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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官道上,一队长长的车队正缓缓向北行进。
    这是押运粮草到辽东的后勤队伍,牛车马车排成一条长龙。押送的士兵们骑著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巡视,警惕地望著远处的山丘和树林。
    队伍中间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隨著道路起伏轻轻摇晃。
    小诚子骑著一匹青驄马,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边。这次奉命押运粮草北上,顺便护送这位封夫人,他心里一直存著几分好奇。
    马车里,封氏掀开帘子,露出半张脸来。
    “诚公公,还有多远才到大营?”
    她的声音温和,带著几分南方女子特有的软糯。可那语气里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,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羞涩,而是歷经世事之后的沉稳。
    小诚子转过头,目光落在那张脸上,心里又忍不住嘀咕起来。
    这位封夫人,变化也太大了。
    一个月前,小信子把她接进织造府的时候,他远远见过一面。
    那时候她穿著半旧的蓝布衣裳,头髮简单地挽著,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憔悴。可看著就是个寻常的妇人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。
    可后来……
    先是和她女儿甄英莲团圆。
    团圆那天,听说母女俩抱头痛哭了半个时辰,把院子里的人都哭得心酸。从那以后,这位封夫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    气色一天比一天好,脸上的皱纹也不知不觉没了,原本枯黄的头髮慢慢有了光泽,走路时腰背也挺直了。
    到了离开金陵前那几天,站在那里的分明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,风韵犹存,眉眼如画。
    这前后才一个月不到,变化也太大了。
    难不成真这位封夫人是找到女儿之后,那十来年的鬱结没有了,整个人就活过来了?
    他想了想,觉得大概就是这样。
    他见过那些丟了孩子的妇人,一个个跟行尸走肉似的,活著就是为了找孩子。孩子找到了,心里那口气鬆了,人自然就好了。
    可好成这样,还是有点夸张。
    他又看了封氏一眼,心里默默补充:太子爷的眼光,那真是……
    话说回来,这位封夫人刚进织造府的时候,太子爷根本没见她的意思。
    那时候封氏刚和女儿团圆,感激涕零,想当面谢谢太子爷的救命之恩。
    太子爷压根没理会,说什么“孤不过是顺手,不必来谢”。那语气,那態度,分明就是没把这人放在心上。
    小诚子当时还琢磨,也是,太子爷什么身份?一个普通妇人,哪值得他亲自接见?
    可后来……
    离开金陵前一晚,封氏还是求著林姑娘带她去见太子爷了。
    他至今还记得那一幕。
    太子爷当时正在书房里看文书,听见林姑娘带著人来了,还有些不耐烦。可当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封氏脸上的那一瞬间。
    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。
    眼睛瞪得老大。
    自己当时就站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太子爷那张脸上,震惊、不可思议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
    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盯著封氏,盯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。
    然后太子爷就让他们都退下了。
    就留下封氏一个人。
    两个时辰。
    整整两个时辰。
    谁也不知道那两个时辰里,书房里发生了什么。
    小诚子只知道,封氏出来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,脸上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神采。
    而太子爷隨后就下了令:让封氏跟著押运粮草的队伍一起去辽东,在辽东大营隨身伺候。
    当晚,赏赐就送到了封氏母女住的院子里。
    金银绸缎、首饰脂粉,足足装了两大箱。
    小诚子当时就想,这位封夫人,到底用了什么法子,让太子爷对她另眼相看?
    可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对。
    太子爷那个人,他伺候了快两年,多少还是了解的。
    太子爷看著懒懒散散的,可心里门儿清。他看上的人,没有一个出过岔子。福安、秀珠、秦主子、薛姑娘、柱子……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?
    唯一出过事的,是一个暗卫分部的统领,还被太子爷直接发现了。
    从那以后,小诚子就知道,太子爷看人,准得很。
    所以这位封夫人,不管用了什么办法取得太子爷信任,那一定是她真的值得信任。
    小诚子收起心思,脸上掛起得体的笑容,恭恭敬敬地回答道:
    “夫人,太阳落山之前,这批运输粮草的队伍应该就能抵达辽东大营了。夫人不必著急,很快就能看见太子爷了。”
    马车里,封氏听见这句话,脸微微红了红。
    她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,望著车顶出神。
    她想起那晚在书房里,太子爷对她说的话。
    “封氏,你愿意跟著孤吗?”
    她当时愣住了。
    她是一个被人贩子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妇人,是靠著太子爷才找到女儿的。她这辈子,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女儿,和女儿好好过日子。
    可太子爷问她,愿不愿意跟著他。
    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    可她知道,那一刻,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    愿意。
    愿意的。
    她这辈子,头一回有这样强烈的念头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    可她知道,从那以后,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    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    这双手,一个月前还粗糙乾裂,现在却细嫩了许多。她照著镜子,看著镜子里那张越来越年轻的脸,有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    她想,也许这就是命吧。
    她的命,从在封家听见信公公告诉自己殿下救了英莲的那一刻起,就是殿下的了,无论殿下想让自己做什么。
    小诚子骑著马跟在旁边,看了一眼那落下的帘子,收回目光。
    他想起太子爷临行前的吩咐。
    “照顾好封夫人。她有什么事,第一时间稟报孤。”
    那语气,那態度,跟之前完全不一样。
    小诚子心里暗暗记下:这位封夫人,以后也得当主子敬著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另一边正葛优躺夏武觉得自己快要长毛了。
    他撑著下巴,歪在案后那张铺了虎皮的椅子上,眼睛望著帐顶,整个人像一条被晒乾的咸鱼。案上的文书堆得老高,可他连翻一翻的欲望都没有。
    无聊。
    太无聊了。
    他换了个姿势,把下巴从左手换到右手,继续望著帐顶。
    这几天,除了每天上午去各营转转,在將士们面前刷刷脸,他简直无事可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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