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。
    雍王府书房內烛火彻夜未熄。
    姜稚伏案绘製著一张复杂的宫廷布局图。
    每个宫殿、每处通道、甚至每班侍卫的换岗时间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惊蛰侍立在一旁,不时递上新的情报。
    “公主,太医署那边传来消息。”巽三在门外压低声音稟报,“王太医暗中查验了陛下的药渣,里面確实加了一些別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虽然看起来是『相思引』,但是药性更烈,发作更快。若是按这个剂量,皇帝陛下最多再有一个月就会毒发不治。”
    姜稚笔尖一顿,墨跡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。
    一个月…
    她这个太子伯父是连最后的骨肉亲情都不顾了。
    姜稚放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:“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    “东宫这几日异常安静,太子称病不出,连每日给陛下的请安都免了。”巽三继续稟报。
    “但山影卫发现,东宫的侧门夜间常有马车进出,车上装的是箱子,看起来很沉。”
    “箱子?”姜稚沉吟,“有查清楚装的是什么吗?”
    “有兄弟冒险潜入一次,发现里面是全是兵器和甲冑。”
    姜稚眼神一冷:“看来太子是打算硬来了。禁军那边呢?”
    “新任禁军统领是龙渊军出身,忠诚可靠。但禁军副统领张猛就说不准了。昨日,有人看见他的小舅子进了东宫后门,半个时辰后才出来。”
    张猛,那个妻族与雍王府有旧的副统领。
    姜稚记得这个人。
    四年前父亲整顿京畿防务时,张猛还是个校尉,因为作战勇猛被提拔。
    他的妻子是雍王府一个远房表亲的女儿,算起来还沾著点亲。
    【人心易变啊。八年前还是个热血汉子,如今也成了太子的走狗。】
    这心声传到隔壁房间的姜肃耳中,他正与几个心腹幕僚商议对策,闻言也是心中一嘆。
    女儿说得对,权势面前,確实没有多少人能守住初心。
    “公主,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惊蛰问。
    姜稚没有立即回答。
    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欞。
    四月的夜风带著花香,但空气中却瀰漫著无形的肃杀。
    姜稚对著夜风冷静片刻,转身下达命令,“让王太医想办法延缓毒性发作,还有,我要亲自见一见那位张副统领。”
    “公主不可!”惊蛰急道,“太危险了,万一…”
    “没有万一。”姜稚打断她,“张猛现在还在摇摆,否则太子不会只让他小舅子去探路。这是个机会,如果能把他拉过来,我们在禁军就有了一颗关键的棋子。”
    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一封短笺:“把这封信交给张猛的妻子,就说雍王妃请她过府敘旧。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到她本人手中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惊蛰跟巽三一起领命退下。
    姜稚重新坐回案前,开始梳理手头所有的线索和资源。
    八年来,她以“稚川先生”之名经营的不仅仅是商行,更是一张覆盖大晟的情报网。
    商行在各州府的分號,明面上是商铺,暗地里都有情报据点。
    山影卫三百余人分驻各地,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监控网。
    而现在,这张网该收紧了。
    “爹爹。”姜稚敲响隔壁书房的门。
    姜肃打开门,脸上带著倦色:“稚儿,何事?怎么还不去休息?”
    “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。”姜稚將绘製的宫廷图递给姜肃,“如果太子真的狗急跳墙,逼宫谋反,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应对。”
    姜肃看著女儿画的宫廷图,心下感慨:
    “禁军有三万人,韩统领能掌控的约有两万。剩下的一万中,张猛若能拉拢,至少能爭取五千。东宫私兵据查不超过三千,但…”
    “但太子敢动手,必然还有別的依仗。”姜稚接话,“红莲教的死士,世家的私兵,甚至可能还有边防军中被收买的將领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:“父亲,您还记得周慎將军吗?就是八年前我在镇北王衣冠冢里见到的那位。”
    姜肃一怔:“镇北王的旧部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姜稚点头,“周將军当时说,镇北王在军中留有后手,是一支隱藏在边防各军中的『暗桩』。”
    “这些人平时与普通將士无异,但关键时刻见到虎符,便会听令行事。”
    她从隨身的香囊中取出那枚镇北王虎符:“若京城有变,咱们是不是可用此符调动『暗桩』。”
    姜肃眼睛一亮:“稚儿,你可知这支队伍有多少人?”
    “周將军没说具体数目,只说『足以稳京畿』。”姜稚摩挲著虎符上的纹路,“但我猜,至少不下五千。而且都是百战老兵,战力绝非寻常禁军可比。”
    这消息让姜肃精神一振:“好!有这支奇兵,我们的胜算就大了。”
    “但这还不够。”姜稚却摇头,“爹爹,我们要的不只是守住京城,还要彻底剷除太子一党。否则就算这次贏了,他们还会捲土重来。”
    她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:“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,太子及世家党羽的罪证,足够让他们头疼很长时间。”
    姜肃翻看几页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些…你什么时候查到的?”
    “从接手商行就开始查了。”姜稚平静道,“我知道太子不会善罢甘休,所以一直让山影卫暗中搜集证据。原本想等时机成熟再一举揭发,但现在看来,等不了了。”
    她合上册子:“父亲,明日早朝,您要做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何事,你说。”
    “提出推行『一条鞭法』。”姜稚眼中闪过锐光。
    姜肃一愣:“现在?是不是有点过於急切。朝局现在如此动盪…”
    “正因为动盪,才要推行。”姜稚解释道。
    “『一条鞭法』的核心是將田赋、徭役等杂税合併为银两徵收,简化税制,减轻百姓负担。但这却会触碰到世家最根本的利益。”
    “因为他们这些世家都是靠隱匿田產、逃避赋税积累巨额財富。”
    她走到地图前:“父亲您看,大晟的税赋七成来自江南,而江南的土地六成掌握在世家手中。”
    “『一条鞭法』一旦推行,世家必须如实申报田產,缴纳赋税。这会要了他们的命。”
    “所以他们会疯狂反对。”姜肃明白了,“而太子为了爭取世家支持,必然会站在他们一边。这样,太子与世家的勾结就会从暗中摆到明面上。”
    “对。”姜稚点头,“我们要逼他们跳出来。”
    “只要他们公开反对『一条鞭法』,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。届时我们再拋出这些罪证,就能给他们致命一击。”
    好一招阳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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