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,赶紧先把老娘给收拾好。
    再套上外套,带著浆洗过后的皂角味,与梦里华服冰綃的触感截然不同。
    嘲笑自己做了个梦而已,还真觉得自己穿过华贵的衣服了。
    房门外面,井沿的石栏沁著凌晨的凉气。她打起一桶水,掬起一捧,狠狠泼在脸上。
    水冰冷刺骨,激得她一颤。
    天色是蟹壳青,正一丝丝褪去夜的沉黯。
    她深吸一口带著晨露气息的空气,朝外走去。
    今日有事要做,和媚娘她们约好了,是城东的慈善义演,为流民募捐。
    没走多久,就看见小多站在那座熟悉的石桥头,正跺著脚取暖。
    看见她,小多立刻扬起脸笑了。
    “盈盈,快!”小多招手,声音清脆,“就等你了,咱们得赶紧去老大家里准备!”
    “来了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也太早了,你多早就在这儿等著了。”
    徐盈盈快步走过去,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,映著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    她瞥了一眼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,那张被井水冰过的脸有些苍白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武媚娘家在城里。巍峨的大门高高的竖著。
    门头看著他俩来,就笑嘻嘻的迎了过来小姐已经在屋里等著你们了。
    武媚娘正弯腰清点著一个小布包里的铜钱,那是预备给舞狮队的辛苦钱。听见脚步声,她直起身回过头来。
    晨光恰好落在她侧脸上。可谓是一树梨花开带雨,明眸剪水笑生春。
    “盈盈,小多,你们俩可来了。”
    她穿著利落的窄袖衣裙,辫子被丫鬟打理的漂漂亮亮,眼神明澈,杏眼弯起月牙,笑意漫出来时,连风也为她打转。
    “衣服按尺寸改过了,快去里屋换上。”
    做事一派颯爽大方,连琐碎事务都安排妥当。
    媚娘一出手,什么事儿不是顺手捏来。
    媚娘,一个字可靠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李君羡牵著马,立在利州城喧腾的街口,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    师傅命他送信给此地的武家,原以为是个寻常差事,没想到刚进城,就被捲入一片锣鼓与鞭炮的汪洋里。
    眼前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,烟雾裹挟著硝石气味扑面而来,混杂著人群的欢叫。
    他下意识护紧了怀中的书信,眉头微蹙,只想快些挤出去,寻个清净处问路。
    脚下忽地一烫!
    烫脚!烫脚!烫脚!烫脚!他低呼一声,踉蹌跳开,只见几枚漏网的鞭炮正在青石板上噼啪乱炸,火星四溅。
    抬眼望去,一个扮演马夫、脸上涂著油彩的少年正闭著眼,躲开另一处炸开的鞭炮,隨即扯开清亮的嗓子,唱词如珠玉般滚出:
    “王母寿辰——蟠桃盛会!天门大开——仙女下凡嘍!仙女下凡了,麻姑——献寿——!”
    那马夫,唱到“麻姑献寿”时,猛地將手臂向后一指。
    围观的百姓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,齐刷刷转头,发出一片压低了的、惊嘆的抽气声。
    李君羡的目光也隨之望去。
    烟雾略散之处,立著一位少女。
    一袭蓝白色长裙,裙袂如水,外笼著几乎透明的轻纱,隨风微漾,真似云嵐繚绕。裙摆上散落著细小的粉花,不显繁复,只觉清雅。
    她怀中拥著一大捧鲜花,色泽明媚鲜活,衬得人比花娇。乌髮简净綰起,发间饰以五彩翎羽,几缕碎发拂过脸颊,平添灵动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颊上一点小小的、宛若振翅的蝴蝶印记。
    她脸上漾著浅浅的笑意,眼瞳清亮如浸在泉中的黑玉,顾盼间光华流转。柳眉弯弯,长睫如蝶翼轻颤。肌肤是象牙白里透出暖融融的粉,唇瓣则似初绽的蔷薇,娇嫩欲滴。
    整个人站在那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喧腾中,却奇异地散发著一种洁净的、不染尘埃的青春气息,甜美而纯粹,像一束光驀然照亮了嘈杂的街市。
    “哦,是徐莹莹!这个花童!” 方才那唱词的小多已灵活地钻过人群,跑到她身边,两人相视一笑,默契十足。
    小多转身又开始煽动气氛,挥舞著手臂,人群的情绪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向更高处。
    “麻姑!麻姑!麻姑!” 喊声渐渐整齐,匯成一股热浪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道路中央,那个一直由人护著的、足有半人高的巨大“寿桃”,伴著一声轻响和几不可见的机括转动声,花瓣般的壳缓缓向四面打开。
    小多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:“开了,开了!出来了,出来了!”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。
    “寿桃”之中,盈盈立起一人。
    是武媚娘。
    一袭月白长裙曳地,裙摆银丝云纹隨著步履流转,像揉碎的月光落了满身。肩头白纱轻扬,衬得青丝如瀑,眉眼澄澈得像山涧新融的春水。
    她双手捧著雕花木托盘,盘中寿桃莹润,酒樽清冽,行礼时頷首浅笑,娇憨里带著几分不諳世事的灵动,活脱脱是从画里走下来的麻姑仙子。
    “好漂亮……好美呀……” 小多张著嘴,喃喃道,隨即回过神,用力挥拳,满脸放光,“美!太美了!今天这表演,完美!”
    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、更持久的欢呼与惊嘆,声浪几乎要掀翻两侧的屋檐。
    李君羡忘了拥挤,忘了怀中的信,甚至忘了脚下方才鞭炮的烫灼。
    他站在沸腾的人海边缘,怔怔地望著那“寿桃”中宛如神女临凡的女子。
    一个热烈、色彩浓烈的人间,轰然向他敞开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盈盈蹲在地上,一枚一枚地数著募捐箱里倒出来的铜钱。手指被金属硌得有些发红,耳边是小多兴奋的、几乎变了调的声音:
    “248,249,250,251……比我们预想的还多呢!都是应该的,拜大家所赐!哇,老大,你看呀,你看呀!” 小多突然蹦起来,指著散落在地上的几块碎银子,“有人把银子都给甩出来了!真的是太厉害了,太牛了!”
    铜钱的腥锈味,碎银那一点黯淡的光,混杂著人群散去后留下的尘土与鞭炮余烬的气味。
    盈盈抬起头,看见媚娘正弯腰將那些银角子仔细拾起,用帕子擦去灰尘。她的眼睛里面看不到一丝对於银钱的贪心。
    小多凑到媚娘身边,搓著手,脸上是討好的、带著点狡黠的笑:“老大,我觉得……我们辛苦了一天,对不对?嗓子喊哑了,腿也站酸了,发一点……嘿嘿,发一点工钱,也不为过嘛?”
    媚娘手中的动作没听,皮笑肉不笑的,转向小多:“我说,不行。”
    小多的笑垮了下去。唉,白忙活了一天。
    媚娘的目光掠过小多,落在仍蹲在地上的盈盈上,开始寻找自己的同盟。“这些银子,是要拿来做善事的,一文钱也不能乱动。盈盈,你说是不是?”
    盈盈捏著最后一枚铜钱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    那铜钱的边缘有些毛糙,刮著指腹。她看著媚娘投来的、理所当然的目光,又瞥见小多瞬间耷拉下去的肩膀,喉咙里那句“是”似乎被那枚铜钱堵住了片刻,才轻轻地、顺从地滑出来:“是啊……媚娘说得对。这个银子,是要分发给穷人的,我们不能乱用的。”
    话一出口,心底某个角落,却像被那枚毛糙的铜钱轻轻颳了一下。
    穷人……她也是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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