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幼寧听夏娘子应了,心下一松。
    她垂下鸦青长睫,顿了片刻再次开口:“要找一个品行端正的儿郎。价钱可以商量。但是,事后不要再同我有任何纠缠。你们商行可以保证的吧?”
    走这一步,她是想先拿回娘亲留给她的当铺。
    不论是查清自己的身世,还是离开上京,远离镇国公府所有的人,都离不开银子的支撑。
    所以,她眼下不考虑別的。先拿回当铺,后面的事情再慢慢调查。
    但这件事有风险。
    到衙门去领了婚书,在律法上就是正经的夫妇。
    她不想遇到一个地痞无赖,领了婚书之后,想和离却离不掉。
    那样麻烦可就大了。
    “这个自然。”夏娘子笑看著她道:“姜姑娘,我们商行做事情,绝对按照您的要求来。您还有什么条件,儘管提。”
    “最好是……我和他不要见面。”
    姜幼寧想了想,觉得这样更为保险。
    “领婚书之前不见面可以的。”夏娘子道:“但是,去衙门领婚书,还是要两个人一同去。不过姜姑娘到时候可以戴个帷帽,將脸遮住,也行得通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姜幼寧应了,望著她问:“价钱几何?可否立下文书?”
    她对於夏娘子和锦绣商行还是信得过的。
    毕竟,娘亲委託锦绣商行的事,这么多年过去了,锦绣商行还在一丝不苟地履行。
    这足以说明锦绣商行的信誉。
    夏娘子笑著与她道:“立文书是自然的。只不过价格,也要同姑娘商量的。这件事倒也不复杂,八千两银子,一锤子的买卖。不需要定金,事成之后姜姑娘付给我便可。”
    “这么贵?”
    姜幼寧黛眉轻挑。
    八千两。
    是她没有想到的。
    “姑娘通过这个,可以拿回当铺。”夏娘子笑著道:“那当铺可是日进斗金的。姑娘不妨好好考虑?”
    她偏头看著姜幼寧。
    这姑娘,一看就是不諳世事的样子。她觉得这门生意能成,价钱要高一点也不是什么问题。
    “我考虑一下吧。”
    姜幼寧迟疑了片刻,最终没有答应。
    夏娘子说得有几分道理。给八千两银子,她可以拿回当铺。
    但是,当铺本来就是她的。
    现在,韩氏已经支不出当铺的银子了。她拿回当铺,不过是早晚的事。
    她只是想早一些办成这件事,不想竟要这许多银子。
    赵元澈和她说事缓则圆。
    她不该表现得太急切。
    那这件事就先放一放吧。
    “姜姑娘考虑好了,隨时可以找我。”
    夏娘子面上笑意凝固了片刻,也又恢復寻常。
    她还以为,这小姑娘一口就能答应。
    毕竟,那当铺赚得可不少。
    不想,姜幼寧的脑子倒是挺清醒。
    “之前,韩氏拿走的那些银子,你们能帮我拿回来吗?”
    姜幼寧想起来,又问她。
    “之前我们都是按照规矩办事,让韩氏支取银子也是您生母的意思。我们不能帮你追討。”
    夏娘子摇摇头。
    “那你们,可以帮我查查韩氏的银子都用到哪里去了吗?”
    姜幼寧乌眸转了转,轻声问。
    她一直很好奇,韩氏的银子到底花到什么地方去了?
    如果只是她们母女买衣服买首饰,那么这些年韩氏从她当铺里拿走的银子,足够她们母女挥霍很多年。
    韩氏怎么可能手里这就没有银子了?
    这些年,镇国公府公中也是有银子的,家里的花销用度都是镇国公和赵元澈的俸禄,养一个镇国公府绰绰有余了。
    那么,韩氏到底把银子花到哪里去了?
    银子的去向或许和她的身世有什么关联?
    “这个也可以,不过,不一定能查出来。”夏娘子笑道:“而且,镇国公夫人身份高贵,我们要查她价钱也是不低的。”
    “是查出来才给银子吗?还是说,不管查不查得出来,都要给银子?”
    姜幼寧自是要问清楚这些的。
    “查不出来,分文不取。”夏娘子道:“查出来的话,这个我们有明码標价的,谁找我们都是一样。”
    她说著,取出一张价目单,摆在桌上。
    姜幼寧拿起来仔细瞧,又询问她:“有限定时日吗?多久能查出来?”
    “这个不敢保证。”夏娘子摇头。
    “我就要这个。”姜幼寧指著一个价目:“你们查出来,到时候你和我说,我付银子。”
    “没问题。”夏娘子笑著应了。
    *
    姜幼寧在街上转了一圈,买了几样吃的让馥郁提著。
    “芳菲喜欢吃这个,买一点。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?”
    姜幼寧在卤腰子的小摊前驻足,回头看馥郁。
    这些东西,她带回去打算晚上和馥郁一起吃的。
    “不用。奴婢不挑嘴。”馥郁笑著上前,称了些滷好的腰。
    主僕二人迎著夕阳一路走回镇国公府。
    还未进院子,迎面便遇上花妈妈。
    “姜姑娘。”
    花妈妈今时不同往日,见了姜幼寧远远便行礼,恭敬得不得了。
    “有事吗?”
    姜幼寧停住步伐,抬眸看她,目光淡淡。
    如今面对花妈妈,她不经意间便已是上位者姿態。
    “世子爷回来了。老夫人说晚上家宴,让奴婢来问过姑娘……”
    花妈妈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    不知道这个姜姑娘是怎么做到的。
    从前看著娇娇弱弱,人畜无害,她是一点也不怕这姑娘的。
    现在看,容貌什么的都没什么变化,偏偏气势如同换了个人一般。
    不知到底经歷了什么?人才能在气势上有这么大的变化。
    “我不去了。”姜幼寧径直打断她的话:“你去和祖母说。我在山上待久了,身上不舒服,想早点休息。”
    镇国公府的家宴,她从前也不是没有参加过。
    他们不拿她当一家人。
    她去了不是摆设,就是赵铅华和赵思瑞联手挤兑的对象。
    从前,她不敢反抗。
    现如今,她才不去討那个没趣呢。
    “是。”花妈妈不敢多言:“那……奴婢这就回去告诉老夫人,姑娘身上不舒服,就早点歇著吧。”
    她如今在姜幼寧面前,等於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说话,是半句也不敢得罪姜幼寧的。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    姜幼寧隨意摆了摆手。
    待回了院子,主僕三人许久不见。围坐在桌边,一起吃了一顿饭。
    姜幼寧同她们在一起,感觉到了久违的放鬆。
    沐浴妥当,在床上躺下之后,她又不禁开始思念吴妈妈。
    她出去这么久,吴妈妈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    赵元澈的人,应该不会慢待吴妈妈吧?
    要不然,等哪日看赵元澈心情好,求他再带她去见见吴妈妈?
    或者,乾脆求他让她將吴妈妈接回来?
    耳畔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    “帮我熄灯吧。”
    姜幼寧以为是芳菲,在床幔內吩咐了一句。
    没有得到外面人的回应。
    她翻过身,正要挑开床幔查看。
    手才伸出去,一只大手先她一步,將床幔挑开了。
    挺拔的人站在床前,高大的身影將她笼罩在其中。
    正是该在赵老夫人那里用家宴的赵元澈。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
    姜幼寧瞧见他,本能地坐起身来,纤长的睫羽轻扇,抱著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。
    他背著光,她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。
    但大概是这次出门,在一起时间太长了。
    她心里並不这么怕他。
    对於他来自己这里,也没有从前那么多的抗拒。
    只是担心被人发现。
    赵元澈没有说话,在床沿处坐下。
    他的侧脸被昏黄的烛火照亮。
    姜幼寧这才瞧见,他清雋无儔的韩氏脸上染著不正常的酡红。
    想来是在家宴上吃了酒,才会如此。
    “快回院子去休息吧。”
    姜幼寧瞧了他几眼,张口劝他。
    他吃过酒之后,整个人看著便多出来几分清润。和小时候有几分相似。不像平日里百般生人勿近。
    “我和你一起休息。”
    赵元澈踢开鞋,上了床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    姜幼寧伸手拦他,去哪里来得及?
    “我沐浴过了。”
    赵元澈放下床幔之际,顺手扇灭了床头的烛火。
    姜幼寧有些无言,谁管他有没有沐浴过?
    “来。”
    黑暗中,赵元澈双手像长了眼睛似的,精准地將她揽入怀中。
    “清涧他们在外头吗?”
    她小声问他。她可太怕赵老夫人或者韩氏忽然找过来,发现他们二人这回事了。
    “放心。”
    赵元澈带著她躺下,揉了揉她蓬鬆的发顶。
    姜幼寧闻到了他身上甘松香气,和著淡淡的酒气和胰子的香气。
    “家宴为什么不去?”
    赵元澈下巴枕在她头顶上,並无过分之举,只轻声问她。
    “不想去。”姜幼寧撇撇嘴:“又没人真拿我当家人。”
    她现在不大怕赵元澈了。有些话,也敢当著他的面直接说出来。
    话音落下片刻,赵元澈没有任何反应。
    她心提了一下。
    他大概还是不喜欢她说他的家人不好。
    正想到这处,忽然听到赵元澈轻笑了一声。
    他揽著她的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:“你这样就很好。以后,谁要你做不愿意的事,你都要学会拒绝和反抗。”
    姜幼寧听了他的话,好一会儿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从教她读书认字,教她如何应对各种事情,到带她出去见世面,让她做事有主见,学会拒绝和反抗……这一切的一切,都让她觉得赵元澈为她考虑。
    单从这些事而言,赵元澈对她无可挑剔。
    如果,那几次他没有强迫她,没有不尊重她,那该多好?
    可惜,他做了。
    而且,他们没有未来。
    他等同於毁了她。
    即便教会了她那么多东西又如何?她竭尽全力,还是无法逃脱他的掌心。
    她越学会那些东西,就越清醒。越清醒就越痛苦。
    如果她还是从前那个胆小懦弱的女儿家,不懂这许多的道理,大概也不会活得这么纠结吧?
    “在想什么?”
    赵元澈仿佛有能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。
    他的大手,掩住她眼眸。
    姜幼寧闔上了眸子。
    她语调软软地道:“我在想,你去宫里述职如何?陛下怎么说的?”
    想见吴妈妈,就得先关心他。等他高兴了,她便能顺理成章地提出见吴妈妈的事。
    “一切顺利。”赵元澈回道:“陛下褒奖了我,赏了一堆东西。过几日会办一场宫宴,到时候你一起去。”
    “太子呢?你有没有见到他?他没为难你吧?”
    姜幼寧语气颇为关切地询问。
    “何沛庭是他的大舅子。他现在只想撇清此事与他无关,怎么会为难我?”
    赵元澈大手捧住她脸儿,拇指在她细嫩的脸颊处细细摩挲。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姜幼寧鬆了口气,又问道:“临州粮仓那里,没什么事吧?”
    她心里一直记掛此事。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赵元澈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。
    “那应该没事了吧?”
    姜幼寧总觉得,太子不会轻易放过这绝佳的机会。
    但是,他们从临州动身回来,也有好几日了。到现在一直没有消息,是不是就是好消息呢?
    “不一定。”赵元澈道:“粮仓里那么多粮食。他们要动手脚,也需要一些时日的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怕?”
    姜幼寧不由问他。
    “很多事不是你怕就能躲开的。”
    赵元澈摩挲著她脸的手指一顿。
    姜幼寧沉默了片刻,才小声问他:“我明天想去看看吴妈妈,可以吗?”
    “明日我不得空。”赵元澈道:“改日吧。”
    “我自己去。”姜幼寧不甘心,又软软道:“吴妈妈不就在你郊外的那座宅子里吗?清涧他们肯定认得的,你让他们带我去不,好不好?”
    她知道,多数时候,她对他撒娇是有些作用的。
    所以,她特意將嗓音放得轻软,抓著他的手,语气里满是撒娇意味。
    赵元澈沉寂片刻,滚热的唇忽然烙在她额头上,嗓音有一点点哑:“看你表现。”
    他凑近了些。
    “你不要脸!”
    姜幼寧拧著腰肢躲他。一时又气又怕,脱口骂他。
    他怎么成日就想这些事。
    她只是习惯了和他独处,和他一起吃饭,一起办事,甚至是一起睡觉。
    但和他做这种事情,她永远也不会习惯。
    他根本就是拿她当卸玉工具。每每吃了酒就要来找她。
    赵元澈不说话,脸埋进她颈窝,长腿压住她不让她逃跑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又不能娶我,还一直这样欺负我……就因为我身后没有人,我没人疼没人爱,隨便你欺负了也没人找你算帐……”
    姜幼寧挣脱不得,心里头委屈不已。她乾脆停止挣扎,哽咽著控诉他。
    他真得过分。
    除了她要离开上次那一次。其他时候,她和他在一起,都是他强迫的。
    平日里看著矜贵端肃,一旦沾上这件事,他便不做人了。
    一点也没有別人眼里持正不阿的世子模样!
    赵元澈闻言动作忽然一顿,灼热的唇离开她柔腻的脖颈。
    姜幼寧没想到,这一次她的哭诉居然起了作用。
    从前,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求,他都不曾放过她过。
    今日……
    她想起来。
    之前那几次,他都被气得狠了,整个人像疯了一般,怎么说也听不进去。
    这会儿,她没有激怒他。
    他的理智尚存,所以能將她的话听进去。
    他倒也不是全然不可理喻。
    “我们是兄妹,根本没有可能的,你让我以后怎么办……”
    姜幼寧想明白之后,又继续哭诉。
    她要趁著他有愧疚之心,让他许诺以后再也不会乱来。
    “不哭了,是我不好。”
    赵元澈抬手替她擦眼泪。
    黑暗之中,他也能知道她的眼泪落在了鬢角处。
    姜幼寧抽抽噎噎:“那了以后,可不可以別这样,我真的很害怕……”
    她嗓音本就,这会儿带著哭腔说出话来,別提多可怜。
    赵元澈深吸一口气,她愈是这般啜泣,他便愈想到某些时候……
    他侧身躺在她身边,听著她的抽泣,好一会儿才將她揽入怀中哄道:“好,我都答应你。別哭了。”
    “真的?”
    姜幼寧不大信他,又確认了一遍。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    赵元澈何尝不知她的目的?又何尝听不出她语气里的点点狡黠?
    他在心里苦笑。
    他教她的那点东西,全让她用在他身上了。
    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反噬?
    也罢,她学会了,並且会运用就是好的。
    “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吴妈妈?”
    姜幼寧得了他的许诺还不够,又有得寸进尺地问他。
    “等宫宴过后。”
    赵元澈准了她。
    姜幼寧心满意足,靠在他怀里很快睡了过去。
    她心里对他是信赖的。
    他答应的事,不会反悔。她自然不必担心他又做让她不乐意的事。
    是以安然入梦。
    这可就苦了赵元澈。
    平日里,他尚且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力,忍住对她的渴求。实际上,对於尝过枕席之欢的人而言,这已经非常辛苦了。
    今日,他饮过酒,需求更甚。
    姜幼寧睡著后,他起来出门转了两回,靠著她还是难以入眠。
    最终,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,穿戴整齐回自己院子睡去了。
    姜幼寧睡醒时,已是日上三竿。
    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,看著外头透进来的阳光,心情甚好。
    幸好之前韩氏和赵老夫人都不喜欢她,也不想看见她。
    所以免了她每日早起问安之事。
    否则,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春暉院等著赵老夫人用过早饭,才能回院子来。
    晚上还得去伺候,等著赵老夫人上床了,她才能回院子来。如今看来,在这府里不受重视也有不受重视的好处。
    “姑娘醒了?”芳菲从外头进来:“奴婢伺候您起床。”
    “姑娘,这是主子让人送来的。”馥郁端著一张托盘进来,上头放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,还有什么包子。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    姜幼寧偏头瞧了一眼。
    他是早上才去的?还是昨夜就走了?
    她没有丝毫察觉。
    罢了,所以他什么时候走的。
    与她何干?
    “是羊血羹,还有羊肉包子。进秋天了,主子说吃羊肉滋补。”
    馥郁將碗在桌上放下。
    姜幼寧也不客气,穿戴整齐洗漱过后,便在桌边坐下,小口吃著羊肉包,喝著羊血羹。
    这两样东西,不知是哪家酒楼做的。味道很好,肉包子鲜嫩多汁,半点也吃不出羊膻味。
    “姑娘,奴婢早上听说老夫人又病了。”
    馥郁在一旁笑著开口。
    “又怎么了?”
    姜幼寧咽下口中的羹汤,眨了眨眼问。
    似乎她走的时候,赵老夫人也病著?
    “这病倒是奇怪了。说是头里面先痛,痛著痛著就到了心口,然后又回到头上。往復循环。前几日就说了,也请大夫看了,吃著药反倒越发严重。”
    馥郁细细稟报。
    “我不在府里这些日子,她可曾有过病?”
    姜幼寧想了想问。
    她如今警惕性高得很。她这才一回来,赵老夫人就病了,莫不是冲她来的?
    “好像没有。”
    馥郁与芳菲对视一眼,两人都摇了摇头。
    姜幼寧沉吟著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姑娘要去探望吗?”
    芳菲担忧地看她。
    “不去。你替我准备一些东西送过去。就说我担心她见了我反而更不舒服,就不亲自去了。”
    姜幼寧捏著汤匙摇了摇头。
    这般,即將事情应付过去了,用的藉口还是为赵老夫人好。又不用亲见赵老夫人省了是非,两全其美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芳菲笑著答应了。
    姑娘如今做事,真是越发周到。
    姜幼寧用过早饭,便取出赵元澈之前给她留下的帐目,细细盘算起来。
    这些功课,她不该要赵元澈看著才学,自己应当主动一些。
    等將来当铺接手过来,她也好应付自如。
    可惜,赵老夫人並不遂姜幼寧的意愿。
    芳菲送了东西回来,一脸忧心。
    “姑娘……”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    姜幼寧停住拨算盘的手,抬眸看她。
    “老夫人让您亲自过去。”芳菲皱著眉头:“请了几个法师一样的人,在屋子里又跳又舞的,像是在做什么法事。”
    “还有谁在那儿?”
    姜幼寧放下手里的狼毫笔,拿过帕子擦手,口中轻声询问。
    “国公夫人,三姑娘,还有四姑娘都在那处。”芳菲一脸焦急:“姑娘,她们会不会是要联手对付你?要不然,非要你去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不碍事,让馥郁和我去。”姜幼寧倒是不惧,又问她:“那些法师,是什么人?你可曾见过?太素道长在其中吗?”
    这大概又是赵老夫人弄的什么新么蛾子。
    她现在跟赵元澈也学了些本事。其实心里是有些跃跃欲试的,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应付赵老夫人的诡计。
    但也有几分担忧,怕自己抵挡不住。不过,事情已经临头,躲是躲不掉的。
    她早已不像从前那般胆怯,决定先去瞧瞧再说。
    “没有,一个都不认识。”芳菲道:“我也和您一起去。”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姜幼寧起身招招手。
    主僕三人直奔春暉院而去。
    *
    春暉院。
    姜幼寧进了院门,不由驻足。
    院內香炉內青烟裊裊,几个僧人模样的人在四角处手里拿香拜著,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。
    “姜姑娘,您来了。”
    花妈妈知道她要来,早早等在屋前廊下。
    见到姜幼寧进了大门,连忙迎上去。
    “她又打算对我如何?”
    姜幼寧偏头看著她,径直询问。
    她已经基本能肯定,赵老夫人弄这一出,是针对她。
    虽然现在,赵老夫人和韩氏已经反目成仇。但她们有一个共同要维护的人,就是赵元澈。
    为了赵元澈,她们婆媳可以联起手来,先对付了她以后再分高下。
    这再正常不过。
    赵元澈教过她,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。赵老夫人和韩氏都是后宅的高手,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的。
    “这个,奴婢也不知道啊……”
    花妈妈一脸无奈地摇摇头。
    “你真不知?”
    姜幼寧蹙眉望著她,目光里带著审视。
    “奴婢要是敢撒谎,就天打五雷轰。”花妈妈压低声音发誓,又道:“奴婢只看到,那领头的僧人和老夫人商量了半晌,说了什么奴婢真没有听到。他们让奴婢远远地站著。”
    她恨不得把心剖开来给姜幼寧看,好自证清白。因为她真的害怕姜幼寧一个不高兴,揭了她的老底。
    “你进去通传吧,就说我来了。”
    姜幼寧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。
    赵老夫人也是人,没什么可怕的。无非是兵来將挡,水来土掩。
    “姑娘別怕,有奴婢在,不会叫您吃亏的。”馥郁在她身后,拍著胸脯保证。
    姜幼寧回头朝她笑了笑。
    “姜姑娘,老夫人请您进去。”
    花妈妈从屋子里出来,打量著她的神色,挑开帘子招呼她。
    姜幼寧微微頷首,侧身跨过门槛,进了屋子。
    屋子正中央摆著神台,四下里香菸繚绕,烟雾浓得呛人。
    只见一个大和尚,跪在神台前的蒲团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
    姜幼寧见赵老夫人不在此地,径直朝內室走去。
    臥室里。
    赵老夫人闭著眼睛躺在床上,面如金纸。
    韩氏坐在床沿处,受伤的腿还担著,一脸忧心地看著赵老夫人。
    姜幼寧瞧见这一幕,只觉好笑,也佩服韩氏的演技。
    韩氏心里恨死赵老夫人了,却能装出一副无比担心的模样来,的確是个厉害的。
    再看另一边,赵铅华与赵思瑞坐在一处。
    看到姜幼寧进来,两人齐齐抬头,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    姜幼寧並无丝毫退缩,上前行礼:“见过祖母,见过母亲。”
    她背脊挺直姿態从容,不卑不亢。再无半分胆小畏缩之態。
    赵铅华看著她这般姿態,不由皱起眉头,脸色难看。
    从前她就知道,姜幼寧容貌生得好。
    不过好在,姜幼寧胆小如鼠,见人都不敢抬头,即便再好看也无人能发现。谁会喜欢成天畏畏缩缩的人?
    现在,姜幼寧当时抬起头来了。面对这样的情形,竟然丝毫不慌,谁给她的底气?
    一想到姜幼寧就是这般,吸引了瑞王的注意,以至於瑞王想娶姜幼寧为瑞王妃,她就恨不得生啖其肉。
    再看赵思瑞。
    因为和杜景辰的婚事被毁的缘故,早已记恨上姜幼寧。
    这会儿看姜幼寧一派大家贵女的做派,一个养女,比她这个庶女,甚至是比赵铅华这个嫡女还要有气度。
    这对吗?
    她攥紧手,看看姜幼寧的平静,又看看赵铅华脸上的恨意。她不会正面和姜幼寧起衝突,自然有赵铅华为她衝锋陷阵。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
    韩氏眉头微皱,扭头看姜幼寧。倒是没有什么敌意,不过表情有些沉重。
    像是遇到什么重大的事,很难抉择似的。
    姜幼寧单看她的神情,还以为赵老夫人命不久矣了呢。
    但这会儿,镇国公没在,赵元澈也没在。
    她知道,赵老夫人远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。
    说不定,眼下这样都是装的。
    她自然不会轻易上当,也不曾言语,只默默看著。
    床上的赵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,也看向姜幼寧。
    面对婆媳二人的目光,姜幼寧这会更確定,她们今日是冲她来的。
    “坐……”
    赵老夫人朝一旁的椅子指了指,看著说话都有些艰难。
    “你祖母让你坐下说话。”
    韩氏立刻吩咐姜幼寧。
    姜幼寧后退了两步,在赵铅华和赵思瑞二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    这屋子也满是外面飘进来的香菸,人在里头待著,不免有些气闷。
    外头,大和尚的吟唱声停了下来。
    整个臥室一片安静。
    姜幼寧垂眸看著眼前的地面,不言不语,静静等著他们出招。
    赵铅华恨恨地看著她,嘴角微微勾著,一副解气的样子。
    她看赵铅华的神情也知道,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她不利。
    “老夫人,夫人。慧通大师作法已经完成了。”花妈妈从外面进来,开口稟报。
    姜幼寧由此知道,原来那大和尚的法號叫慧通。
    赵老夫人朝她伸出手:“扶我起来。”
    花妈妈连忙上前伺候。
    赵老夫人被扶著坐起来,靠在软枕上:“请大师进来。”
    花妈妈答应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。
    片刻之后,慧通和尚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他站在床前,双手合十对赵老夫人行礼:“法事已经完成,不知老夫人身上疼痛可曾好一些?”
    “比最初发作时好多了。”赵老夫人手捂著心口:“现在也不怎么疼了。多谢大师搭救。”
    她一脸感激,不像作假。
    姜幼寧冷眼看著他们演戏。
    要是她没猜错,接下来就该针对她了。
    赵老夫人又打算如何?
    让她去和尚庙再待上几十日吗?
    这个,就算她同意,恐怕赵元澈也不许。
    真要是赵老夫人如此要求,她倒是丝毫不惧的。
    自然有赵元澈替她挡著。
    “既然见效,说明贫僧断定得不错,是有邪祟作祟。”慧通和尚继续道:“不过,贫僧这个法子只能暂缓老夫人的痛苦,並不能根除。若要根除,还是用一副偏方,才能永不发作。”
    “什么偏方?”赵老夫人迫不及待地问。
    慧通和尚露出一脸为难,迟疑著道:“这个……药方里的草药贵是贵了些,倒也能买著。只是这药引子恐怕……”
    “大师只管说,需要什么药引子能治我母亲的病。”韩氏立刻表孝心:“只要是这世上有的,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,我也去取来给我母亲用。”
    她一脸真诚,满是作为儿媳妇的孝心。
    姜幼寧看著只觉得好笑。
    韩氏真是演得一手好戏。不去戏园子唱戏,可惜了。
    “药方在这里。”
    慧通取出一页纸,递给韩氏。
    “冯妈妈。”韩氏立刻叫人。
    冯妈妈闻声走进屋子:“夫人有什么吩咐?”
    “把这药方拿著,照著上面的药去抓。记得要快,不管多贵都要买。”
    韩氏快快地吩咐。
    “是,奴婢这就让人去。”
    冯妈妈拿著药方去了。
    “大师,您说的药引子是?”
    韩氏不解且期待地看著慧通和尚。
    接下来,该姜幼寧上场了。
    慧通和尚一时没有说话,而是转过身,目光在姜幼寧和对面的赵铅华、赵思瑞身上转了转。
    姜幼寧也趁机看清了这个大和尚的长相。
    慧通和尚长得人高马大,一身僧衣,浓眉大眼。看著倒是颇具慧根。
    但到底是佛还是魔,就要看他接下来做的事了。
    姜幼寧在此刻,深刻认识到了“人不可貌相”这句话诚不欺她。
    这看著相貌堂堂的和尚,这个也会和赵老夫人这些后宅妇人合谋起来,坏事做尽。
    “大师一直看著她们,是有什么不妥吗?”
    韩氏很自然地问。
    “贫僧若是没看错的话,这几位应当是府里的小姐,是老夫人的孙女?”
    慧通和尚开口询问。
    “是。”韩氏笑了笑道:“她们都是府上的小姐。”
    慧通和尚伸手掐指一算道:“贫僧要是没猜错,府上应该还有一位小姐?”
    “是,还有个年纪最小的。”韩氏笑看了赵老夫人一眼:“大师真是神算。”
    赵月白没有来,慧通法师说的就是她。
    赵铅华和赵思瑞也是一脸惊奇,小声议论慧通是怎么算出来的。
    姜幼寧却在心里轻嗤。
    赵老夫人事先和他说过,他自然知道。
    再说这点小事,算什么神机妙算?
    “这个药引子。”慧通和尚缓缓道:“需要老夫人这几位孙女里最有福气命格最贵的一位,献出心头血,混在药方之中。喝下去才能根治老夫人头痛心痛的病。”
    他慢慢说著,目光在姜幼寧身上流连。
    姜幼寧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他,唇瓣微抿,神色不曾有变化。
    赵老夫人真是好狠的心。
    演这么一出,原是为了取她的心头血。
    但凡是取点指尖的血,又或者是手腕的血,都不至於这么恶毒。
    心头血,那是要將利器扎进心臟取出来的热血。
    先不说利器扎进心臟,她会不会当场死亡。就算当时不死,心口破开一个洞,稍有不慎肿胀溃疡,也会要了她的命。
    赵老夫人和韩氏这对婆媳,是奔著她的小命来的。
    她不说话,等著这几人的下文。
    “要说有福气,我这个孙女儿最有福气。”赵老夫人伸手指了指姜幼寧,艰难地说出一句话。
    “母亲,我替您说。”韩氏忙跟著道:“大师有所不知。我们家这位姑娘,前些日子才从道观里回来。那太素道长都说她是咱们家顶有福气的一个,说所以才让她去道观给咱们全家祈福,祈求平安。”
    她心里巴不得老太婆死了,她好拿回掌家之权。
    不过,在这老太婆死之前,帮她除了姜幼寧这个祸害,也是好事一桩。
    省得她以后费事。
    姜幼寧一死,赵元澈再不可能被误了官声。而当铺和那些铺子,自然名正言顺地归她。
    赵铅华笑看著姜幼寧,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样子。
    一个养女,还不老实乖巧一点,还妄想攀上瑞王殿下的高枝,活该如此。
    赵思瑞掐著手心,盯著姜幼寧。
    她总觉得,姜幼寧不像以前那么简单。
    若是从前,她几乎可以肯定,姜幼寧不敢拒绝。但如今的姜幼寧,只怕不会轻易就犯。
    姜幼寧的变化她看得出来一些。
    “那,就是这位姑娘。”
    慧通和尚抬手对姜幼寧一指。
    “你可愿意?”
    赵老夫人浑浊的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,奄奄一息似的。
    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,一时没有说话。
    韩氏见状,苦口婆心地劝道:“幼寧,百善孝为先。如今你祖母这样,也是没法子了。咱们家世世代代都讲究一个孝道,只可惜我不是咱们家最有福气的,要不然我倒是愿意取心头血给你祖母入药。”
    她做出一副孝顺模样来,开始对姜幼寧进行劝说。
    “祖母既然如此相信太素道长的话,为何这次做法事,不叫太素道长来?”
    姜幼寧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,反而反过来询问赵老夫人。
    赵老夫人愣了一下,面上的虚弱有了一丝裂纹,片刻后又是一片灰败:“太素……她……”
    她一时半会儿,真想不出个藉口来。
    “太素道长法术不精。原本你去山上祈福,家里面应该越来越好。可是你看,你祖母这又病倒了。可见太素道长不灵的。”韩氏接过话茬解释道:“这位慧通大师,是別家的老夫人引荐而来,法术高强得很。你看一做法事,你祖母立刻就不疼了。”
    慧通和尚闻言,顿时挺直脊背,双手合十放在眼前垂著眼睛,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。
    “是吗?”姜幼寧黛眉微挑:“依我看慧通大师的法术,远不如太素道长。连谁是最有福气的人,都不会掐算,还要依著太素道长的话说。莫不是专门坑蒙拐骗的假和尚吧?”
    她三言两语,便找出这几人设计中的漏洞,並將之摆在了桌面上。
    韩氏没想到姜幼寧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,她下意识看慧通和尚。
    “贫僧怎会掐算不出?”慧通和尚倒是冷静:“贫僧早便算出来了,所以一直看著姑娘,姑娘难道无所察觉?”
    赵老夫人和韩氏一听这话,都理直气壮起来,一眾人一齐看著姜幼寧。
    “最有福气的人。”姜幼寧站起身来,轻声笑了笑,看著慧通和尚:“我从小不知自己身世,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。毫无依靠地长大,谁都能来踩我一脚。如果这些都算是福气的话,这样的福气给你,你要不要?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臥室內一片寂然。
    谁也没有料到,素来胆小懦弱的姜幼寧竟敢站起来反抗,並说出这样一番话来。
    “姜幼寧,现在是祖母需要,你不肯分明就是不孝不悌,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。你也知道自己无父无母,镇国公府把你养大还对不起你不成?惹得你有这许多怨言?早知现在,我娘当初就该把你扔出去!”
    赵铅华第一个跳出来,指著姜幼寧骂。
    她正等著看好戏呢。一贯软弱的姜幼寧忽然强硬起来,一下便激怒了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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