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日夜。整个红星轧钢厂化作一座巨型工业培训熔炉。
    白天进行高强度实操,夜晚熬夜背诵工具机参数。剔除师傅藏私的阻力,结合系统化教材与仿生讲师无死角的纠错打击,学徒群体的技术水平呈现出恐怖的飆升態势。
    十一月十日。七日集训收官节点。
    一號车间外部空地。陈彦负手站在成品验收区。
    履带传输带上,一排排崭新的五八式步枪配件整齐摆放。金属表面折射出幽蓝色的烤蓝光泽。
    李怀德双手紧紧捧著一摞厚实的检测报告单,一路小跑来到陈彦面前。
    “陈主任,实考成绩统计出来了。”李怀德声线打颤,控制不住兴奋情绪,“车间废品率断崖式暴跌!全厂三万名工人,实操良品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点五!其中枪管、枪机等核心部件的公差控制,全面超越原有数控工具机的出厂保底参数限度。”
    陈彦伸手拿过报告单,目光逐页扫过上方密密麻麻的合格印章。
    先进设备匹配现代化培训体系,工业巨兽的獠牙正式展露。
    下午两点。军需处特派员周干事领著两名质检员,大步迈入一號车间,核查新一批军工订单质量。
    车间內部工具机持续轰鸣。明亮的白炽灯照亮掛满標准操作流程图的墙壁。工人们满头大汗,双眼却亮得嚇人。
    周干事走到成品流转筐前,隨机抽出一根刚下线的枪管配件。
    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高精度游標卡尺,金属卡爪卡住枪管的內径边缘。
    周干事低头看去。
    卡尺錶盘上的刻度线,分毫不差地咬合在標准数值的游標线上。数值精准到微米。没有肉眼可查的公差。
    周干事停止呼吸。他不信邪,连续从筐里抓起五个不同批次的枪管,依次卡量。
    数据完全一致。完全复製了图纸上的极致標准,没有任何误差存在。
    这根本不是常规熟练工能达到的批量精度。即便是毛熊国援建的顶级兵工厂,这种极品精度的良品率也绝跨不过三成的门槛。
    周干事手心冒出冷汗。他一把抓住路过的带班班长,手指用力扣紧对方肩膀,语速飞快:“你们这批货……怎么做出来的?谁带的班?这种极品精度,怎么能在七天內批量成型?”
    带班班长被拽得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。他伸手在沾满油污的工装口袋里摸索两下。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    一本边角捲起、封面沾著黑色机油手印的厚实书籍,被重重地拍在旁边的工作檯上。
    周干事视线下移,封面印著《钳工从入门到精通》。
    班长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
    “周干事。”班长食指重重点在那本书的封面上,“別问谁带的班。全靠陈主任下发的这本书撑场子。”
    轧钢厂一號车间。
    周干事盯著手里的《钳工从入门到精通》。纸张粗糙。封面上沾著黑色机油。翻开第五十页。上面印著刀具热变形的微观受力分析散点图。线条精准。数据详实。
    周干事將书本合拢,夹在腋下。转身大步穿过车床过道。工具机的震动声在身后远去。他推开厂长办公室的双扇木门。
    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。手里端著搪瓷茶缸。眼皮微抬。
    “这教材,我带走一本报送部里。”周干事从口袋里掏出军需处特派员证件,拍在桌面上。
    李怀德吹散杯口热气,手指摩挲著杯沿。这是陈彦昨晚敲定的棋局。让部里的人自己把鱼饵吞下去。
    “周干事,这是南郊陈主任下发內部保密资料。”李怀德故作为难,身子往后仰,“你拿走,我这没法交差。”
    周干事抓起特派员证件,扯过办公桌上的空白信笺,抓起蘸水钢笔快速写下一行字。签上大名。盖上特派员红章。把条子推到李怀德面前。
    “军令徵用。责任我背。”周干事抓起那本教材,转头大步走出门外。
    吉普车一路疾驰。轮胎在工业部大院水泥地上擦出黑印。
    周干事推开副部长办公室大门。王振邦正低头批阅鞍钢的產量报表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。
    “没规矩。门也不敲。”王振邦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。
    周干事走上前,把那本封面破损的教材按在报表上。“王部,您翻开第三十页。”
    王振邦眉毛一拧。拿起书本。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內迴荡。视线落在三十页的刀具图谱上。他的手部动作停顿。瞳孔收缩。视线顺著那张图谱往下扫,看完了配套的进给量演算公式。
    作为重工系统的老帅,他太懂这些数据背后的分量。苏联专家防著一手,只教表面操作,核心配比全部加密。这份教材,把加密的底层逻辑全剥开了。
    王振邦一把抓起桌上的红机,拨通內线。
    “通知一號实验室。让老赵、老钱、老孙这三个八级工到位。”
    王振邦掛断电话。抓起教材。披上大衣大步走出门外。
    工业部一號实验室。灯光明亮。角落里摆著一台解放前遗留下来的旧式皮带传动车床。零件老化。精度极差。
    三名满头银髮的八级老钳工站在操作台前。他们是工业部的技术天花板,平时连厂长见著都得递烟。
    王振邦走进实验室。周干事紧隨其后。
    “王部,大中午叫我们几个老骨头来折腾什么?”老赵从兜里掏出旱菸杆,正准备点火。
    王振邦把教材扔在工具机檯面上。“翻开第五章。高精度咬合齿轮的配比法。老赵,你按上面的步骤,用这台破车床给我搓一个出来。”
    老赵放下旱菸杆。拿起教材。冷哼一声。
    “做活靠的是手感,是三十年磨出来的刀功。”老赵隨手翻阅两页,“这书里写几个乾巴巴的数字,就能搞出高精度?胡闹。”
    “按它写的做!这是命令。”王振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    老赵不作声了。他从衣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。盯著书页上的数据图表足足看了两分钟。眼神变了。原本不屑的神情褪去。他拿手背搓了搓眼角,把脸凑得离书本只剩十公分。
    “进给量减半,转速提高三分之一,切削液断续喷淋……”老赵嘴里嘟囔,转身走到废料筐前。挑出一块生锈的毛坯钢材。夹在卡盘上。
    老赵没有凭藉经验去摇走刀器。他一手拿著书,一手对照上面的微观参数。一点点调整刻度盘。
    合上电闸。皮带车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    铁屑飞溅。老赵按动操作杆。每一步都生搬硬套书上的死板步骤。没有炫技。没有手感盲操。只有机械的参数服从。
    二十分钟后。车床停转。
    一枚银光闪闪的齿轮躺在托盘里。表面光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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