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月前,金陵,贾府老宅。
    更深露重,月色淒清。
    李紈坐在灯下,手里捏著一封信,眉头紧锁。
    信是京城送来的,贾政的亲笔。信上说,不日將携家眷回金陵定居,让她提前收拾宅院,准备迎接。
    迎接。
    李紈冷笑一声,將信拍在桌上。
    自尤三姐在公堂上当眾抹了脖子,皇上下旨逐贾政这房出京,她便知道会有这一天。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样快。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。
    荣寧两府频频出事那些年,贾环和贾兰还小,不太懂事。
    她可一清二楚。
    贾家的男人,都不行。
    这是她嫁进贾府这些年,用血泪换来的教训。
    公公贾政,看著道貌岸然,实则糊涂透顶。
    当初宝玉闯了那么大的祸,他不斥责,反而帮著遮掩。
    偷娶薛宝釵,逼死尤三姐——桩桩件件,他都脱不了干係。
    要不是皇上特赦,他这会儿还在流放地啃窝头呢。
    至於宝玉……
    李紈想起那个被老太太捧在手心里的“心肝肉”,只觉得一阵噁心。
    紈絝子弟的头牌,说的就是他。读书不成,仕途无望,成日里只会在脂粉堆里混。偷娶二房不说,逼得髮妻当眾自尽——这都什么事?
    幸好皇上旨意上,三代不许科考,说的是贾宝玉这枝。要是牵连到公公贾政……
    李紈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烦躁。
    要是牵连到贾政,她都有心杀了这两人。
    她辛辛苦苦经营这些年,好不容易日子有了起色,绝不能让这对父子给毁了。
    “母亲。”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。
    李紈回头,只见贾兰站在门口,揉著惺忪的睡眼,显然是起夜时看见这边亮著灯,过来看看。
    “怎么起来了?”李紈走过去,蹲下身替他拢了拢衣裳,“夜里凉,別冻著。”
    贾兰看著她:“母亲怎么还不睡?”
    李紈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母亲在想事情。你快回去睡,明日还要读书呢。”
    贾兰点点头,却没立刻走。他迟疑了一下,小声问:“母亲,祖父他们……真的要回来吗?”
    李紈愣了愣。
    这孩子,怎么知道的?
    贾兰低下头,小声道:“我白天听见嬤嬤们说了。”
    李紈沉默了。
    她看著儿子还有些稚嫩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。
    这孩子才多大,就要面对这些糟心事。
    她看著儿子,轻声道:“兰儿,你记住——不管谁回来,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只管好好读书。其他的,有母亲在。”
    贾兰看著她,认真地点点头。
    李紈笑了笑:“去吧,睡觉去。”
    贾兰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李紈站起身,望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许久没有动。
    她的兰儿,是个好孩子。
    聪明,懂事,勤勉。
    小小年纪,便已通过了童试。先生夸他,说他日后必成大器。
    她绝不能让他被那些人带坏了。
    绝不能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第二日一早,李紈便去了贾环的院子。
    贾环正在读书,见她来了,连忙起身:“大嫂。”
    李紈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她在桌边坐下,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小叔子。
    贾环,赵姨娘生的,小时候也是个不省心的。
    这些年跟著她和兰儿一起读书,总算把那些坏毛病改了些。虽天赋平平,但胜在勤勉,去年也通过了童试。
    “环儿,”李紈开口,“你父亲要回来了,知道吗?”
    贾环点点头:“听说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想?”
    贾环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父亲回来……也好。到底是长辈。”
    李紈看著他,目光复杂。
    这孩子,心性倒是不坏。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,”她顿了顿,“你那婚事,我替你定了。”
    贾环一愣,抬起头。
    “六合县县主簿家的三女儿,庶出,但长相端正,性子也好。嫁妆虽不算丰厚,却也拿得出手。”
    李紈看著他,“你若是不愿意,现在还能改。”
    贾环沉默了。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轻声道:“大嫂定下的,定然是好的。”
    李紈点点头,心里却嘆了口气。
    这孩子,怕是还不知道——要不是定下这门婚事的时候,他父亲和哥哥做的孽障事还没传到金陵,这门婚事都轮不到他。
    六合县县主簿家的女儿,虽是庶出,可那也是正经官家小姐。配贾环一个庶子,原本是高攀了。
    可若是那些丑事传过来,別说县主簿家的庶女,便是寻常小户人家的闺女,怕也不愿嫁进贾家这门。
    李紈看著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,心里忽然有些不忍。
    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    不知道他二哥偷娶二房,不知道尤三姐在公堂上抹了脖子,不知道皇上震怒下旨將他们这一房逐出京城、他二哥一家更是三代不许科考。他只知道埋头读书,想著考个功名,將来能有个前程。
    李紈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据实相告。
    怎么说,贾环也十五岁了。该知道的事,总得知道。
    “环儿,”她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“有些事,嫂子得告诉你。”
    贾环抬起头,看著她。
    李紈深吸一口气,將京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    贾宝玉如何偷娶薛宝釵,如何逼得尤三姐当眾自尽,皇上如何震怒,如何下旨逐他们出京、三代不许科考……
    她儘量说得平淡,可那些字眼落进耳朵里,还是像刀子一样。
    贾环听著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,从震惊到茫然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    “嫂子,二哥这样荒唐……家中也不管管吗?”
    李紈跟著嘆气。
    管?
    谁来管?
    老太太?宠宝玉宠得跟眼珠子似的,能管?
    老爷?自己都护著,帮著遮掩,能管?
    太太?早就畏罪自尽了,想管也管不了。
    “事情已经出了,”她轻声道,“现在追究这些也晚了。更何况京城的事,咱们也是有心无力。”
    她看著贾环,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东西:
    “嫂子的意思是——趁著风声还没传到金陵,你赶紧把婚事办了。虽然有些不地道,但嫂子相信,你是个好的。”
    贾环沉默了。
    他低著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看著李紈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种李紈说不清的东西。
    “多谢嫂子。”他说,“环正有此意。”
    李紈点点头,正要起身,却听贾环又道:
    “嫂子,能不能把最西边那三进的院子给我?”
    李紈一愣。
    西边那三进的院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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