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修仙界的事,从来不是直来直去的因果。
    陈根生都不需要神识,意识便长驱直入,落入匣中。
    一瞬间,陈根生的脑海中轰然炸开熟悉的轮廓。
    九百九十九个虫室。
    每一个虫室的方位都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!
    这是他的东西。
    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    陈根生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怪笑。
    他低著头,黑红长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,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。
    原本以为只是借力打力,抢个称手的兵刃。
    谁能想到,这白玉京的仙人,这高高在上的星尊,竟是巴巴地跨越两界,把老子自己的东西,完璧归赵送回了手里!
    而此时的莫挽星愣在原地。
    “乖孙女,时辰到了。黄太奶的大旗你得扛起来。前村那户人家的老母猪难產了,你快去上个身,看个事儿討两只老母鸡供奉我!”
    破锣般的嗓音,在她脑海里疯狂迴荡。
    眾生骰,通天灵宝。
    一旦认主拋出,因果律锁定。
    哪怕她是合体期大修,只要没有触及天道本源,就无法豁免这下九流的规则!
    “出马仙?”
    这因果要她当个跳大神的弟马,立堂口,顶仙家。
    她修的是五行道,讲究中正平和,清灵脱俗。
    哪经受过这等凡俗乡野最腌臢、最吵闹的意识衝击?
    “闭嘴!”
    “我不看事!我乃白玉京巡按司左使!”
    她试图运转法力去压制脑海中的声音。
    这一动用法力,天道因果反噬立刻降临。
    莫挽星双膝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。
    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咧开。
    “咯咯咯咯……老仙儿发话了,今儿个不把那猪崽子接生出来,谁也別想走!”
    陈根生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。
    再次內视自己身体。
    第一虫室,空。
    第二虫室,空。
    他一路向下探查。
    当年四处搜刮来的那些凡俗蛊虫、低阶灵虫,全都没了。
    虫室乾乾净净,显然是被人清理过。
    唯独到了第一百零三號虫室。
    陈根生的神识微微一顿。
    那里头,蛰伏著一团极其微弱的木行生机。
    那是一具乾枯的虫蜕。
    玄青木骸蜂的虫蜕。
    那是只蜂王的残骸。当年陈根生极其倚重的三阶上品灵虫。
    虫蜕旁边,甚至还有几滴凝固乾涸的丰汁树灵液。
    一些扁颅蜂在旁盘旋縈绕,不肯去自己的虫室,另有四只螳螂,正低头舔舐著丰汁树残存的灵液,神情专注,似在享用无上美味。
    “祖……”
    为何降神而下的扁颅蜂和螳螂会对陈根生如此敬畏?
    那些所谓的白玉京仙虫,不管是这扁颅蜂,还是那螳螂,根本就不是什么上界原生的神物。
    难不成……它们极有可能,就是吃了当年玄匣里残存的那些玄青木骸蜂或者其他异虫的虫卵,变异杂交出来的后代??
    这白玉京怕是用的也是他陈根生当年玩剩下的套路。
    把下界的虫子稍加点拨,掛个名头,便成了统御凡俗的仙虫。
    矿坑底下的莫挽星还在抽搐。
    “陈根生!”
    她强撑著一丝清明,声音悽厉。
    “你把骰子收回去!你收回去!”
    让她杀人可以,让她死也可以。
    但让她像个乡野村妇一样,一边学黄鼠狼叫一边去给人接生母猪……
    陈根生轻飘飘回了句。
    “这因果是天道定的。我这凡夫俗子哪有本事去解开?你不是仙人吗,你大发神威,把那黄太奶拍死不就得了。”
    莫挽星气急攻心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    “你这邪魔……江师兄绝不会放过你!他定会顺著坠虫蚺的痕跡找下来,把你这窃取仙虫的贼子碎尸万段!”
    陈根生眼神微动。
    “坠虫蚺是什么?”
    莫挽星死死咬著牙,不肯再多说半个字。
    但那脑子里的黄太奶可不管这些。
    因果律操纵下,莫挽星的嘴巴不受控制地禿嚕出来。
    “咯咯咯咯……老仙儿发话了,今儿个不把那猪崽子接生出来,谁也別想走!”
    这是个粗鄙的乡野口音,违和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    “那坠虫蚺,就是条长虫!上头有个叫江少蚨的呆子,瞧上咱们乖孙女了!偷开了那长虫的嘴,非得把这破骰子扔下来当买路钱。”
    “这不,顺著那长虫的食道滑溜下来,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摸到这下界来啦!咯咯咯咯……赶紧的,猪圈里还憋著呢!”
    莫挽星清丽的面庞扭曲成一团。
    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。
    陈根生心中狂喜难抑,此刻他满心都是坠虫蚺的信息,哪有心思再去玄匣里关注螳螂和蜂子的名字和信息?
    他俯身盯著莫挽星,语气急切。
    “那坠虫蚺到底是什么妖物?是不是灵虫!在哪里?”
    莫挽星双手捂住自己的嘴,拼命摇头。
    喉咙里咕嚕几声,她双手又散开。
    “哎哟我的老天爷誒!乖孙女你捂啥嘴!那坠虫蚺就是条两头通的虚空大长虫!那江家小瘪犊子看上你了,偷偷开了虫嘴把你吐下来的!”
    “这会儿那虫子的舌头还搭在东边的天上没收去呢!咯咯咯……快走快走,老母猪羊水都破啦!”
    莫挽星整个人跪在泥水里,一边说著这番话,一边双腿不受控制地站起来,扭著极其彆扭的秧歌步,朝著黑沙岙村头走去。
    陈根生侧头看向还在扭胯迈步的莫挽星,大声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这坠虫蚺,那叫江什么的主子,敢声张吗?”
    莫挽星头也不回,嘴巴噼里啪啦就往外倒。
    “声张个屁!那小瘪犊子是他爹虫仙的独苗!偷拿了玄匣,又私开坠虫蚺,全是背著他爹乾的!要是被虫仙发现,非打断他的仙根不可!”
    这世上,能跨越界面壁垒的活物不多。
    阵法偷渡,大多要耗费极大的资源,还要承受虚空撕裂的风险。
    但这坠虫蚺,居然能硬生生用肉身撑开一条从白玉京直达云梧大陆的通道。
    这是何等恐怖的异虫。
    最关键的是,那姓江的仙二代,是偷偷乾的。
    不敢声张,意味著即便这虫子出了事,白玉京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派人下来查。
    既是虫豸,这玄匣自能收纳。
    若能將那连通两界的坠虫蚺装入匣中,方称得上一本万利!
    陈根生当下便往东边天际飞掠,足足三日有余。
    他借谎言道则护身,一步一步登临九天之上,抬眼便望见一截恐怖的红色虫舌。
    腹生千仞穿两界,盲眼独龙啮太虚。
    漫道仙班皆贵客,谁知黄土纳天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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