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长安一號示范区,物资卸货区。
    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凛冽的寒风卷著地上的雪粒,打在人脸上生疼。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將卸货平台照得惨白,光柱中飘舞著细密的冰晶。
    “一、二、三!放!”
    隨著一声嘶哑的號子,最后一根粗大的变异松木原木从沉重的木製雪橇上滚落,“轰隆”一声砸在堆木场上,激起一片雪雾。
    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    李强鬆开了勒在肩膀上的粗麻绳。那根足有拇指粗的绳索,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肩部的胶皮甲垫肩里,甚至磨破了边缘。
    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,直接瘫软在雪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。每一次呼吸,肺部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浑浊的杂音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了一团浓雾。
    不仅仅是他。
    二十名精壮的猎人,此刻没有一个能站得直身子。有的人跪在地上乾呕,有的人双手撑著膝盖剧烈颤抖,还有的人直接躺倒,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    这一趟五公里的往返路程,在深达半米的硬雪壳上拖拽数吨重的木材,几乎榨乾了这群“新人类”体內的每一丝能量。
    “快!医疗组!”
    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林兰带著几名医护人员冲了上去。她们手里拿的不是担架,而是高浓度的葡萄糖注射液和可携式检测仪。
    “心率180,体温39度,这是运动性高热,”林兰迅速检查了李强的状態,眉头紧锁,“肌肉张力极高,有痉挛跡象。这是濒临横纹肌溶解的前兆。”
    “喝下去!”
    一支珍贵的“补天液”被塞进了李强嘴里。
    李强机械地吞咽著。那股熟悉的暖流滑入胃部,但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迅速的恢復,反而觉得身体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桶,那点能量倒进去,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就被极度匱乏的细胞吞噬殆尽。
    “太累了……”李强声音沙哑,“这活儿……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半小时后,基地指挥中心的小会议室。
    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。
    王崇安看著手中那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报表,脸色比外面的雪地还要难看。
    “这是一笔亏本买卖。”
    林兰站在投影幕布前,用红色的记號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负號。
    “我们来算一笔能量收支帐。”
    林兰指著左边的数据:“今天的伐木行动,二十名精英猎人,耗时八小时,运回了大约15吨木材。这些木材经过乾燥处理后送入锅炉房,燃烧產生的热值,大约能够维持基地核心温室48小时的额外供暖需求。”
    “看起来好像还行?毕竟解决了两天的暖气。”
    林兰话锋一转,笔尖指向右边的数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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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但是,为了维持这二十个人的体能输出,我们付出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不仅是他们今天的口粮。为了让他们从那种濒临崩溃的透支状態中恢復过来,不至於身体垮掉,今晚我们必须给每人配发双倍的『金玉面』,以及——”
    林兰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每人一罐a级变异野猪肉罐头,和两支高纯度补天液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不给这个剂量,明天他们就起不来床,甚至会因为免疫力下降而生病。”
    “各位,这不仅仅是食物的问题。a级肉罐头是不可再生的战略资源,吃一罐少一罐。补天液的產能也一直很紧张。”
    “简单换算一下:我们是用最高等级的生物能(肉和药),去换取最低等级的热能(木头)。从热力学和经济学的角度看,这不仅是浪费,这是在慢性自杀。”
    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    张大军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著一个空罐头盒,那是他刚才狼吞虎咽吃完的。他低著头,看著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,无奈地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林教授说得对。兄弟们是真的尽力了,但在那个雪地里,光是把脚拔出来就要费老劲。再拖著几百斤的木头……这种干法,再来三次,这支队伍就废了。”
    王崇安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    “人力不可持续。这点我也意识到了。”
    他转头看向另一侧那个满身油污的男人:“刘工,机械厂那边呢?昨天说的雪地车方案,论证得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刘工手里夹著半截没点燃的烟,满脸的苦涩。他把一张画满了草图但又被打满红叉的图纸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    “王教授,我得跟您交个实底。造不出来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王崇安问,“我们有发动机,有钢板,甚至还有拆回来的变速箱。原理不复杂啊。”
    “原理是简单,但材料卡死了。”
    刘工指著图纸上的履带部分,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。
    “要想在那种半米深、底下是硬冰、上面是松雪的复杂路面上拖拽重物,轮子肯定不行,必须上履带。而且得是宽履带,接地面积要大。”
    “可是,我们没有橡胶。”
    “以前的履带那是特种耐寒橡胶做的。咱们现在手里只有废旧轮胎。那玩意儿剪开了做履带?在这个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,再加上灵气的侵蚀,旧橡胶早就老化发脆了。一上劲,崩断是分分钟的事。”
    “那用全金属履带呢?像坦克那样?”周逸问道。
    “试过了,”刘工摇头,“太重了。如果我们用钢板焊履带,整车的自重就会飆升。咱们手里那些从废车上拆下来的民用发动机,功率根本带不动这么重的铁疙瘩在雪地里爬坡。除非你有大马力的柴油机,但那东西咱们没有。”
    “还有传动轴,”刘工补充道,“普通的钢轴在低温下有冷脆性。今天下午试製的一个样品,刚一负载,轴就断了。”
    “这就是工业体系缺失的痛,”刘工把菸头狠狠地摔在地上,“没有配套的化工厂,没有特种钢材厂,光靠手搓,搓不出这种重型机械。”
    路堵死了。
    人拉不动,车造不出。
    但外面的寒潮还在持续,温室的温度如果不靠烧木头维持,灵麦就会减產甚至冻死。
    这是一个闭环的死结。
    “机械不行,人不行……”
    一直沉默的周逸突然站起身,走到了指挥大屏前。
    “那就別用机械,也別用人。”
    他伸手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,调出了一段视频录像。
    “这是前哨站信號塔上的高清摄像头,在三天前捕捉到的画面。”
    屏幕上,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森林边缘。
    画面有些抖动,但在长焦镜头的捕捉下,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一群庞大的生物正在林间穿行。
    那是一群鹿。
    但它们比旧时代的任何鹿都要巨大。肩高目测接近一米八,体长超过三米,浑身覆盖著厚实的、灰褐色的长毛。
    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头顶那巨大的、如同铲子一般的掌状角,以及它们那宽大得不成比例的蹄子。
    它们在深达半米的积雪中行走,竟然显得异常轻盈。那宽大的蹄子就像是天然的雪地鞋,踩在雪面上只有轻微的下陷,根本不会像人类那样深陷泥潭。
    它们拖著沉重的身躯,在雪地里奔跑、跳跃,甚至用巨大的角铲开积雪,寻找下面的苔蘚吃。
    “变异驼鹿,”张大军一眼就认了出来,“或者是马鹿的变异种。这玩意儿力气大得很,以前在东北,一头这东西能撞翻一辆小汽车。”
    “没错,”周逸指著那些巨兽,“它们是荒野的原住民。它们进化出了厚实的皮毛来抵御寒冷,进化出了宽大的蹄子来適应雪地,进化出了强大的心肺功能来提供动力。”
    “它们就是大自然帮我们造好的『全地形越野车』。”
    周逸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。
    “既然工业造不出车,我们就回归传统。”
    “几千年前,我们的祖先没有汽车,他们用牛耕地,用马拉车。现在,我们也一样。”
    “我们要去抓它们。驯化它们。让它们成为我们的畜力,成为新时代的驮兽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,隨即响起了一阵吸气声。
    “抓……抓活的?”
    孤狼皱起了眉头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,“杀它们容易。但这东西看起来脾气可不好。你看那头领头的公鹿,那角要是顶在人身上,皮甲都得穿透。”
    “而且食草动物受惊后的应激反应很强,”林兰补充道,“变异后的生物神经系统更敏感。如果强行捕捉,它们很可能会把自己撞死,或者力竭而亡。”
    “所以不能硬来,”周逸说道,“我们要换一种思路。”
    “以前我们出去是为了杀戮,是为了吃肉。所以我们带的是重刀,是锤子,是大威力的杀伤性武器。”
    “但这一次,我们要当捕手,当驯兽师。”
    周逸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:
    【限制】、【麻醉】、【安抚】。
    “孤狼,你的队伍需要换装备了。放下那些砍砍杀杀的傢伙。我们需要网,需要套索,需要能困住它们但又不伤到筋骨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林教授,”周逸转向林兰,“我们需要一种药。普通的兽用麻醉剂对变异生物效果很差,因为它们的代谢太快。我们需要一种能针对性阻断神经传导、让肌肉鬆弛,但又不至於让心臟停跳的药剂。”
    林兰思考了片刻,眼睛突然一亮。
    “蓝草!”她脱口而出,“就是我们之前带回来的那种吸热植物!它的汁液不仅极其寒冷,而且含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碱。我们在小白鼠身上试过,微量注射会导致体温下降、行动迟缓、痛觉迟钝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一种天然的『冷冻麻醉剂』!如果提纯一下,配合肌松药……”
    “没错,”周逸点头,“就是它。以毒攻毒,用魔法打败魔法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深夜,基地后勤仓库。
    这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    原本磨刀霍霍、火花四溅的场景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精细、更加耐心的忙碌。
    十几名猎人围坐在一起,手里拿著的不再是磨刀石,而是粗大的藤蔓——那是之前採集回来的“铁线藤”。
    这种藤蔓坚韧无比,刀砍不断。
    现在,猎人们正在张大军的指导下,用这些藤蔓编织一张张巨大的捕兽网。
    “结要打死,网眼不能太大,也不能太小,正好能卡住鹿蹄子,”张大军一边示范一边说,“还有这套索,要做成活扣,还得加上限位器,防止勒断了鹿脖子。”
    李强笨拙地摆弄著藤蔓,手指被粗糙的表皮磨得生疼。
    “真彆扭,”李强嘟囔著,“感觉比砍怪兽还累。咱们真能抓活的?”
    “必须能,”张大军头也不抬,“你想想,要是真抓回来几头这大傢伙,以后拉木头、运矿石,甚至以后咱们出远门,是不是就能坐『鹿车』了?”
    “到时候,咱们就是骑兵,不是步兵了。”
    这句话让李强的眼睛亮了。骑著变异巨兽在雪原上奔驰,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。
    而在实验室里,林兰正戴著护目镜,小心翼翼地从一株培养皿中的蓝草叶片上提取著深蓝色的汁液。
    这种汁液在常温下冒著寒气,接触到试管壁甚至会结霜。
    她將这种汁液与几种镇静剂按照特定比例混合,注入了一支支特製的麻醉吹箭和注射器中。
    “低温麻醉剂,代號『凛冬之吻』,”林兰在標籤上写下这行字,“希望能让那些大傢伙冷静下来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第二天清晨。
    没有了往日出征时的杀气腾腾,这支特种资源採集队看起来有些奇怪。
    他们没有背著那標誌性的重型却邪刀,也没有拿巨大的盾牌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每个人背上都背著一大捆藤蔓编织的网,腰间掛著绳索和滑轮组,手里拿著改装过的气动麻醉发射器和长杆套索。
    周逸站在队伍前,看著这群已经从单纯的“屠夫”开始向“捕手”转型的战士们。
    “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抓活的。”
    “那是我们的拖拉机,是我们的运输车,是我们的战友。”
    “动作都给我轻点,別把咱们未来的『发动机』给弄坏了。”
    “出发!”
    隨著气密门的开启,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。
    但这一次,面对那茫茫雪原,猎人们的心態变了。
    他们不再把荒野仅仅看作是一个充满敌意的杀戮场,也不再把那些变异生物仅仅看作是食物或敌人。
    他们开始学会利用,学会驯服,学会將荒野的力量转化为文明的力量。
    这是人类在这个星球上曾经做过一次的事情——从狩猎採集到驯化养殖。
    而现在,在这个灵气復甦的新纪元,他们要重新走一遍这条路。
    只不过这一次,他们的征服对象,是那些更加强大、更加狂野的变异生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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