遁光落定,陈舟稳稳站在悬崖峭壁的一处突岩之上。
    脚下便是万丈深渊,山风呼啸而过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    他抬头望去,只见这峭壁几近垂直,岩面布满青苔与藤蔓,湿滑难行。
    若非修士之躯,寻常人根本无法在此立足。
    陈舟目光扫过四周,开始仔细搜寻王全所说的那处石缝。
    “清泉后方的山崖峭壁上,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缝……”
    他一边回想著王全的话语,一边沿著峭壁缓缓移动。
    脚下真炁流转,將身躯牢牢吸附在岩壁上。
    搜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陈舟的目光忽然一凝。
    只见前方不远处,几株粗壮的藤萝垂掛而下,將一片岩壁遮掩得严严实实。
    那藤萝枝叶繁茂,与周遭的植被看似並无二致。
    可若是仔细观察,便能发现其中端倪。
    那些藤萝的生长方向颇为古怪,皆是朝著同一处聚拢。
    仿佛在刻意遮掩著什么。
    陈舟心中一动,飞身掠至那片藤萝前。
    旋而伸手拨开层层枝叶,果然便是在其后发现了一道狭长的石缝。
    其约有三尺来宽,高不过五尺,勉强可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    缝隙深处黑黝黝的,不见光亮,只有一股阴凉的气息从中涌出。
    “果然在此。”
    陈舟暗暗点头。
    他並未贸然进入,而仔细探查了一番。
    石缝內並无危险气息,只是瀰漫著一股陈腐的味道,显然已许久不曾有人涉足。
    確认无虞后,陈舟这才侧身挤入石缝当中。
    石缝內狭窄幽暗,两侧岩壁粗糲不平,时有突石刮擦衣袍。
    陈舟小心翼翼前行,约莫走了有二三十步,眼前便豁然开朗。
    如烟所见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,约有两丈见方。
    洞顶高约丈许,零星垂掛著几根钟乳石柱。
    洞壁上长满了青苔与蕈菇,散发著淡淡的萤光,將这幽暗的洞穴映照得朦朧可见。
    陈舟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洞中的陈设。
    果如王全所言,这洞府破败不堪。
    靠墙处设有一架木质书架,早已腐朽坍塌,只余下几根朽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。
    角落里还有一张石床,床上铺著的被褥早已化作齏粉,只余下几缕残丝。
    除此之外,便再无他物。
    “確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”
    陈舟心中暗忖。
    难怪王全当日探查之后,只带走了那柄黑檀短剑。
    这般破败的洞府,换作旁人来,怕也是一无所获。
    只不过……
    陈舟目光微凝,双眸中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之光。
    虚白映真。
    在特殊的视野下,洞穴中的一切纤毫毕现。
    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,不放过任何一丝端倪。
    书架、石床、洞壁、地面……
    忽然,陈舟的目光在那架坍塌的书架后方顿住。
    那里的石墙看似与旁处无异,同样布满了青苔与蕈菇。
    可在虚白映真的视野下,陈舟却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    那片石墙上的灵机流转与旁处略有不同。
    仿佛其下隱藏著什么。
    陈舟走上前去,伸手拨开石墙上的青苔。
    果然,在一片青苔的遮掩下,一处隱蔽的凹槽显露出来。
    那凹槽约有巴掌大小,深不过寸许,形状颇为古怪。
    不似寻常的方形或圆形,而是呈一种狭长的弧形。
    陈舟端详片刻,心中忽然一动。
    这形状……
    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黑檀短剑,在凹槽前比划了一下。
    大小、形状,竟是严丝合缝。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
    陈舟心中瞭然。
    这短剑,怕是这洞府的钥匙。
    王全当日误打误撞取走了短剑,却不知这其中还另有乾坤。
    若是他当时能发现这处凹槽……
    陈舟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。
    他將黑檀短剑缓缓嵌入凹槽之中。
    伴隨著一声轻响。
    紧接著,一阵低沉的轰鸣自石墙內部传来。
    整面石墙开始缓缓挪动,向一侧滑去。
    尘土簌簌落下,一道漆黑的通道显露出来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一股潮湿的水汽自通道深处涌出。
    水汽中更也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味道,令人微微皱眉。
    陈舟心头一动。
    这气息好像有些莫名的熟悉。
    他想起了方才那头碧水蟒身上散发的味道。
    虽然淡了许多,却隱隱有几分相似。
    难道说……
    陈舟目光闪烁,迈步走入通道之中。
    通道不长,约莫十余步便到了尽头。
    这是一方隱秘的静室,比外间的洞穴还要宽敞几分。
    静室四壁光滑如镜,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。
    正中央设有一方蒲团,蒲团之上,一具白骨静静躺臥。
    只是其已然是残缺不全,骨架散落,难以辨认原本的形態。
    只有几块较大的骨骼尚且完整,隱约能看出人形的轮廓。
    想来是这洞府的主人,坐化於此已不知多少岁月。
    陈舟的目光並未在那具白骨上停留太久。
    抬头向此方静室的更深处望去,便见一方碧绿色的潭水静静铺陈。
    潭水清澈见底,泛著幽幽的光芒。
    潭中隱有灵机涌动,竟是一处天然的灵泉。
    而在潭水四周的岩壁上,还有一些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的东西。
    蛇蜕。
    一层又一层的蛇蜕,堆叠在潭边的岩石上。
    那些蛇蜕大小不一,最小的不过手臂粗细,最大的却有水缸般粗壮。
    显然是同一条蛇多年蜕皮所留。
    陈舟走上前去,捡起一片蛇蜕端详。
    碧绿色的鳞纹,与方才那头碧水蟒的鳞甲如出一辙。
    他心中瞭然。
    如此看来先前那碧水蟒,应该是这洞府主人所豢养之物,用来看护洞府。
    被驯养在这灵泉潭水之中,不知多少年月。
    而这潭水,想必与山顶的清泉相通。
    灵泉之水自地底涌出,一路向上,最终匯聚於峰顶。
    只是先前有洞府禁制的缘故,那碧水蟒被困在此间,无法离开。
    直到王全无意闯入,取走了那柄作为钥匙的短剑,破坏了洞府的禁制。
    那碧水蟒这才得以脱困而出,顺著地下水道游至山顶泉眼,为祸一方。
    如此一来,一切便都说得通了。
    陈舟心中暗嘆。
    王全当日闯入此间,自以为一无所获,只带走了那柄看似废铁的短剑。
    殊不知,若是他发现了这处密室,怕是第一时间便会成为蛇口亡魂。
    那碧水蟒蛰伏此间不知多少年月,早已洞开灵智。
    寻常炼炁境一二境修士,在它面前根本不堪一击。
    王全能活著离开,实是侥倖。
    他若贪心不足,强行探查密室,必死无疑。
    他若见好就收,带著短剑离去,反而因祸得福。
    世事无常,莫过於此。
    略一感慨,陈舟收回思绪,將目光重新投向这方静室。
    既然碧水蟒已被他斩杀,这密室中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危险。
    他自是可以从容探查一番了。
    陈舟先是走到那方灵泉潭水前,蹲下身去,伸手探入水中。
    潭水冰凉刺骨,却又蕴含著充沛的灵机。
    不过伸手间的功夫,便由不菲灵机沁入掌心,顺著经脉游走,竟令他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。
    “好水。”
    陈舟心中讚嘆。
    这灵泉的品质,比之道院中的那些洞府灵脉也不遑多让。
    难怪这区区妖物在此盘踞多年,便炼出如此深厚的修为。
    若是换作人类修士在此潜修,进境想必也会快上许多。
    只可惜,这地方於他而言却是用处不大。
    他如今已拜入道院,修行资源不愁。
    这等偏僻的野外洞府,反而不如道院中来得方便安全。
    陈舟收回手掌,站起身来。
    他绕过灵泉,走到那方蒲团前,俯身查看那具白骨。
    白骨残缺不全,散落一地。
    衣物早已腐朽殆尽,只余下几块骨骼尚算完整。
    陈舟目光扫过,並未发现什么隨身之物。
    想来是年代太过久远,纵有法器符袋之类,也早已化为尘土。
    不过在蒲团下的地面上,陈舟却发现了一些东西。
    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,以某种锐利之物刻在石地之上。
    字跡歪斜潦草,显是临终之人以最后的力气所书。
    陈舟蹲下身去,凝神细看。
    “吾姓柳,名道生,江南人士。幼时遭逢兵祸,流落异乡,后得机缘入道……”
    开篇便是一段简短的自述。
    陈舟耐心看下去。
    原来这洞府的主人,乃是数百年前的一位江湖散修。
    此人姓柳,叫做柳道生,出身寒微,幼年时家乡遭逢战乱,父母俱亡。
    他侥倖逃出生天,流落他乡,以乞討为生。
    后来机缘巧合之下,被一游方道人收为弟子,授以修行之法。
    可惜那道人修为有限,只传了他一些粗浅的功法便撒手人寰。
    此后数十年,这柳姓散修便独自在这十万大山中修行。
    他天资平平,修为进境缓慢。
    苦修半生,方才堪堪迈入炼炁五重的门槛。
    想要更进一步,凝煞合罡,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。
    “……余观此地灵机上腾,似有煞气匯聚,遂凿山而入,果见一汪寒潭……”
    石地上的字跡继续写道。
    原来当年这柳姓散修云游至此,发现笔架峰上灵机异常。
    他以师传的一门望气术探查,察觉峰下似有煞气匯聚。
    於是凿山开洞,顺著灵机指引,找到了这方地下寒潭。
    寒潭之中,果然蕴含著一股阴寒的煞气。
    他大喜过望,当即在此开闢洞府,意图藉此地煞气,突破凝煞之境。
    “吾於此潜修三十载,采煞炼炁,却始终无法凝煞入体……”
    “散修出身,不明修行关要,纵有机缘,亦是枉然……”
    “大限將至,唯留此书,以待有缘……”
    字跡至此戛然而止。
    陈舟缓缓站起身,心中感慨万千。
    这便是世间大多数散修的遭遇。
    无师无友,无传承无指引。
    纵然机缘加身,也往往因为不明修行关要,而功亏一簣。
    这柳姓散修苦修一生,好不容易找到这处煞气匯聚之地。
    若是换作宗门弟子,有师长指点,有功法参照,采煞凝煞並非难事。
    可他一介散修,既不知凝煞的法门,也不明其中的禁忌。
    在这寒潭边枯坐三十年,最终还是倒在了凝煞这一步上。
    陈舟摇了摇头,收回思绪。
    好在他已拜入道院,有师长传道,有同门切磋。
    凝煞合罡之事,虽然艰难,却也不至於像这柳姓散修一般,连门径都摸不著。
    他復又低头,继续查看地上的字跡。
    在那段自述之后,还刻著另一些內容。
    “吾平生所学尽庸碌,唯一门望气术,聊可傍身……”
    “今將此术刻於此处,以待有缘……”
    望气术。
    陈舟眸光淡淡闪烁而起。
    他也曾听闻过此类术法的名目,修行有成之后,可观天地灵机运转,可察诸人气运转变。
    收了心思,陈舟继续往下看去。
    便见望气术的口诀与运转法门,被一字一句地刻在石地之上。
    虽然字跡潦草,却也勉强能够辨认。
    陈舟凝神细看,將这门法术默默记在心中。
    这望气术的原理並不复杂。
    以真炁附著双眼之上,探查天地间的灵机流转,从而判断某地是否蕴藏灵脉、煞气或其他异常。
    修士行走世俗,若能掌握此术,便能比旁人更容易发现那些隱秘的机缘所在。
    对於陈舟而言,这门术法倒也颇为实用。
    他日后同样要凝煞合罡,虽有道院相助,可亦要自己亲自寻找,若有此法相助,想来便能省下不少功夫。
    待將望气术的口诀尽数记下,陈舟方才站起身来。
    他又在静室中搜寻了一番,却再未发现其他有价值之物。
    除了这门望气术,那柳姓散修確实没有留下什么传承。
    想来也是,一个苦修一生、最终连凝煞都未能成功的散修,又能有什么珍贵的遗產?
    陈舟轻嘆一声,目光落在那具散落的白骨上。
    不论如何,这柳姓散修也算是与他有了一段因缘。
    那柄黑檀短剑,这门望气术,皆是对方的遗泽。
    虽是萍水相逢,却也当有所回报。
    陈舟俯身,將那些散落的骨骸一一收拢。
    復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绸布,將骨骸包裹起来。
    而后以真炁拿摄起那包骨骸,原路返回,出了洞府。
    驾起遁光,在笔架峰的山腰处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坡。
    以剑掘土,挖出一方浅穴。
    隨后將其轻轻放入其中,覆上泥土。
    又搬来几块山石,垒成一座简单的坟冢。
    陈舟在坟前站定,拱手行了一礼。
    “柳前辈,晚辈陈舟,今日得了你的遗泽,特来送你一程。”
    “前辈一生坎坷,眼下魂归山野,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罢。”
    “愿前辈来世投个好胎,不必再受这散修之苦。”
    言罢,他又深深一揖,方才转身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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