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岳父,这一年多我与他朝夕论学,深知其才学根基扎实,尤擅兵略韜略。更难得的是,此人秉性刚正,心无旁騖,绝非钻营取巧、趋炎附势之辈。”
    徐启微微頷首:“既是你慧眼识才,老夫便帮你递个话。兵部武选司郎中,乃是老夫当年门生,这点情面,还是要给的。”
    秦浩然当即躬身行揖,道谢:“多谢岳父成全。”
    徐启抬手轻挥,语气平淡却透著深意:“无须多礼。只是你要谨记,举荐提携是一回事,仕途沉浮终究要看自身造化。谭纶入兵部,只是仕途起步,日后能走多远、成何事,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与心性。”
    秦浩然应下。
    谭纶观政结束后,吏部銓选文书下达,谭纶被授予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一职,品秩正六品。
    接到邸报的那一刻,谭纶即刻整衣束冠,再度赶赴秦府。
    进了正堂,敛衽俯身,行顿首大礼。
    秦浩然上前虚扶,神色淡然:“子理,何须行此重礼。”
    谭纶直起身:“先生为学生铺就仕途,成全学生报国之志,此等知遇提携之恩,学生纵是竭尽毕生,也难报万一。”
    秦浩然敛去笑意,正色道:“你我之间,不必拘於此等俗礼。我举荐你、提携你,从不是图你感恩图报,只是惜你一身才学,更信你肯做事、能担事。”
    目光灼灼看向谭纶,意有所指:“日后你在兵部恪尽职守、实心任事,不负所学、不负朝廷,便是对我最好的交代。其余客套话,不必再提。”
    这一日晚,秦浩然回到內宅,见徐文茵正陪著秦文渊读书。
    秦浩然在一旁坐下,看著儿子那认真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    徐文茵抬起头,见他神色轻鬆,便道:“夫君今日心情好?”
    秦浩然点点头,道:“谭纶的事办妥了。他是个可造之材,將来必成大器。”
    徐文茵道:“你就这么看好他?”
    “我看人,还算准。”
    天奉十九年三月,京师乍暖还寒。
    秦浩然立在国子监彝伦堂的讲案前,手中执著一卷《礼记》,正讲到“凡学之道,严师为难。师严然后道尊,道尊然后民知敬学”一句。
    堂下数百名监生,皆是各地选送的俊彦,此刻正襟危坐,认真听讲。
    堂外忽然传来急促到堂前,却不入內,只在门外躬身站著。
    秦浩然目光扫过,见秦禾旺气喘吁吁,额上见汗,便知有事。
    但仍將这一节讲完,又拈出几个典故,细细剖析了一番,这才放下书卷,对堂下道:“且自温习。”
    监生们齐齐起身,躬身行礼。
    秦浩然还了半礼,这才抬步走向门外。
    秦禾旺一步抢上前,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话里的急切:“浩然,宫里来人了,让你赶紧回去!是司礼监的,带了口諭!”
    “人在何处?”
    “在咱们府上候著。”
    二人匆匆赶回宅中。
    一个中年內侍正坐著吃茶,见秦浩然进来,忙起身拱手:“秦学士回来了。”
    秦浩然拱手还礼:“公公久候。”
    那內侍也不多言,只躬身道:“皇上口諭:宣秦学士明日辰时入宫,文华殿候旨。”
    秦浩然敛衽跪倒:“臣秦浩然,领旨。”
    內侍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学士好生预备著。明日去的,不止您一位。”
    秦浩然心领神会,亲自將內侍送出府门。
    待转身回来,徐文茵已端著茶盏候在书房门口。
    她轻轻唤了一声:“夫君。”
    秦浩然接过茶盏,却不喝,只握在手里,感受著那一点温热。
    徐文茵跟著其进了书房,见秦浩然只是站在窗前出神,便轻声问道:“夫君,可是有事?”
    秦浩然点点头,將皇子出阁的事说了。
    徐文茵沉默片刻,道:“夫君,你这是要当皇子的老师了?”
    秦浩然苦笑:“还不知道。皇上只是召见。”
    “若真是让你去教皇子,你可愿意?”
    “为人臣者,哪有愿不愿意一说。皇上用我,我便去。只是……”
    徐文茵道:“只是什么?”
    秦浩然摇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    这些年在翰林院,翻遍了前朝旧档,看遍了歷代帝王的起居注,心里早生出一个念头,这天家皇子,自幼便被拘在经史典籍之中,朝夕诵读的全是四书五经,修习的全是仁义道德、典章礼仪。
    长此以往,养出来的,不过是循规蹈矩的端方君子,却绝非临朝驭下的英武人君。
    可真正治国理政的根本。是识人用人、辨別忠奸、掌理財政、节制军队、制衡权臣。
    这些关乎社稷安危的实学,却是文官集团的默认,无人敢教。
    待太子一朝登基,面对满朝文武、纷繁政务,便如稚子入闹市,只能被文官集团架在圣君的虚名上,牵著鼻息行走,成了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。
    偶有一二天资卓绝的帝王,不肯俯首受缚,不愿只做道德摆设,不愿任由朝局摆布,便会立刻被视为离经叛道、刚愎自用、不遵圣道。
    轻则被群臣死諫、清议围攻,重则被后世文官书写为昏君,遗臭后世。
    帝王稍有主见,便是失德。
    皇帝稍有手段,便是苛察。
    天子要控权,便是独断。
    这些念头,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。
    如今,他可能便要入东宫,去教这两位皇子。
    能改变什么吗?
    秦浩然自己也不知道。
    但心底清楚,若有半分机会,便要试一试。
    次日辰时,秦浩然准时来到文华殿。
    殿內已有十几位大臣在等候。
    秦浩然目光一扫,便认出几位,內阁首辅严雍,次辅左惟清,礼部尚书徐启,还有几位翰林院、詹事府的老臣,都是他平日见著要执弟子礼的前辈。
    严雍站在最前头,一身緋袍,腰系玉带,鬚髮皆白,却精神矍鑠。
    正与左惟清低声说著什么,见秦浩然进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。
    秦浩然恭恭敬敬地给诸位前辈行了礼,便退到一旁,垂手而立。
    不多时,殿后传来脚步声。
    眾人齐齐敛容,整肃衣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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