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灵霄宗山门之后。
    陈钧便换下身上法衣,抬手在自己丹田处轻轻一点。
    一道无形的封锁之力便自他指尖蔓延开来,瞬间將体內奔涌的法力尽数封镇,浩浩荡荡的筑基巔峰法力、汹涌澎湃的三阶炼体气血,尽数沉寂下去,如同被囚禁於深渊的巨龙。
    此刻的他,犹如凡人。
    唯一不同的,是那具经过三阶炼体淬炼的肉身,虽无法力加持却也堪比三阶法宝,金丹以下难伤。
    不过,他也不打算倚仗这一点,既然是游歷红尘便要以最真实的方式去感受,他就这么迈著大步然后逐渐狂奔,宛如回归原始一般在苍茫大地上驰骋,向著远方行去。
    他一路狂奔,数日功夫就奔行千余里,而行至一片荒山野岭之时,天色便骤然阴沉下来。
    隨后,漫天狂风呼啸,乌云翻滚,转瞬间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。
    他无处躲藏,也无心躲藏,於是冒著倾盆大雨继续前行。
    那雨越下越大,荒野大地也变得泥泞不堪,每一步都深陷其中,分外艰难,陈钧的衣衫早已湿透,贴在身上冰凉刺骨,雨水也完全模糊了视线,根本难辨东南西北。
    他就这样,在暴雨中走了整整一夜。
    当黎明终於到来,雨势渐歇,他浑身泥泞地站在一处山岗上,望著东方渐白的天空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原来,这就是凡人面对天威的感觉。
    弱小而坚韧。
    他继续前行,很快便又遭遇一群低阶妖兽的袭击。
    那是五六只饿极了的野狼,见了他这落单的行人毫不犹豫地围猎而来。陈钧虽封禁法力但三阶炼体的底子还在,只是他並没有依仗强横无匹的肉身之力这群低阶妖兽击杀,仅仅是恐嚇將之驱赶。
    可他也明白,若是真正的凡人,面对如此妖兽恐怕是十死无生。
    而接著,除了妖兽袭击之外,还有人祸。
    那一日,他在一处荒原之上奔行之时,被三个劫修拦住了去路。
    那三人修为在炼气中期、后期不等,见陈钧孤身一人形跡可疑便起了歹心,前来劫掠。
    陈钧不由略微感慨,他当年修行方有成时也曾遇到过几次劫修,只是后来修为渐高便很少再遇上这等事了,如今以凡人之身重遇,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。
    对於三个炼气中后期的散修,即便修为封印以他的肉身之力將之击杀也不难,但他却没有如此,而是趁著三人不备忽然迈步狂奔,冲入一旁的密林之中开始奔逃。
    那三人先是一愣,隨即大怒,纷纷追了上来。
    可在这密林之中,陈钧身形矫健,在林木之间穿梭自如,不过片刻功夫便將那三人甩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 待彻底摆脱追兵,他靠在一棵大树上,忽然又笑了,似乎有所体悟。
    他继续前行,走过荒无人烟的戈壁,烈日当空,脚下滚烫,乾渴难耐;
    他翻越白雪皑皑的雪山,寒风刺骨,举步维艰;他穿过瘴气瀰漫的沼泽,毒虫肆虐,步步惊心,几次陷入泥潭。
    这一路行来,风霜雪雨,艰难险阻,陈钧一一尝遍,就这样穿过山川大地、江河湖海,行过千里万里,终於抵达了俗世界域。
    到了这里,陈钧已经宛如一个野人一般衣衫襤褸,但他的心灵却变得越来越轻鬆、欢脱。
    到了凡俗之地,灵气变得无比稀薄,他行走数日便见到第一处人烟之地。
    所过是连绵的田野,有农人在田中劳作,有孩童在溪边嬉戏。陈钧行於其间,感受著那久违的烟火气息,心中竟生出几分新奇。
    这里是一个叫青溪村的小村庄。
    村子不大,只有百余户人家,依山傍水,寧静祥和。
    陈钧到达时,正值黄昏,夕阳將整个村庄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歇脚,很快便被一个路过的老农发现了。
    对方见他蓬头垢面、衣衫襤褸还以为是逃难的难民,心生惻隱,主动送来一壶水,一大碗饭。
    陈钧感谢接过,狼吞虎咽,只觉这碗饭意外的香甜,几乎不逊色於自己曾吃过的各种珍饈美食。
    不过他並未在这个村落逗留太久,第二日便继续前行。
    他有时会在路边的茶摊歇脚,花几枚铜钱买一碗粗茶,听那些商旅走卒閒话家常,一切都是那样陌生,又那样亲切。
    他遇见过善良的农人,在他饥渴时递上一碗水、一块饼;也遇见过险恶的山贼,趁他休憩之时前来劫掠。
    他见过村舍之间的温情,父母疼爱子女,夫妻相濡以沫;也见过人性深处的丑恶,兄弟相残,父子反目。
    走著走著,他就离开了乡野村落,来到凡俗城池。
    而此时他束起乱发,身披破旧道袍,化身成为一个游方道士,开始行走於俗世洪流之中。
    他去过繁华的城池,见过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那些达官贵人锦衣玉食,挥金如土,而城外的乞丐却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。
    他去过边关的战场,见过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那些將士为了保家卫国,拋头颅洒热血,而朝中的权贵却在为爭权夺利勾心斗角。
    他去过深山的古寺,见过青灯古佛,晨钟暮鼓。那些僧侣斩断尘缘,一心向佛,却也有人假借佛法,欺男霸女。
    他去过繁华的青楼,见过倚门卖笑,迎来送往。那些女子强顏欢笑,暗垂珠泪,却也有人心甘情愿,沉沦其中。
    有孝子为救病母,卖身葬父;有恶霸为夺人妻,杀人放火;有清官为民请命,含冤入狱;有贪官中饱私囊,青云直上;有痴情女子为情所困,殉情而死;有负心汉始乱终弃,另攀高枝……
    他见证生老病死,见证爱恨情仇,见证人间至善,也见证人间至恶。
    他走过金鑾大殿,见过那高高在上的帝王,虽坐拥天下,却夜夜难眠,唯恐被人篡位;
    他走过寻常百姓之家,见过那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农人,虽清贫度日,却知足常乐,笑容满面。
    他曾在暴雨之夜,为一穷苦人家修补漏雨的屋顶;他曾在寒冬腊月为路边的乞丐施粥;他曾在深夜的古庙为迷路的书生指点迷津;他曾在战火纷飞的边关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。
    当然,他也曾被人误解,被人欺骗。
    他曾救下一个受伤的商人,那商人感激涕零说要报答,然而隔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 他曾为一个村子驱除了作祟的厉鬼,村民们把他当神仙供奉,可没过多久遭附近道观挑拨,村民便认为他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,要把他赶走。
    他也劝一个满心仇恨的少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,那少年当面应允,转头便去仇人家趁夜放火,结果却被当场抓住,被判斩立决。
    人心之复杂,人性之幽深,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想像。
    可陈钧这一路走来也见过更多的善。
    白髮苍苍的老夫妇,相濡以沫六十载,依旧恩爱如初;年轻的夫妻寧可自己挨饿,也要把最后一口饭食留给对方;失去双亲的孤儿被邻居收养,视如己出;身患重病的盲女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安慰悲痛的母亲……
    他见过太多太多。
    这些生离死別,悲欢离合,爱恨情仇,如同一颗颗石子投入他心湖之中,激起层层涟漪。
    那些涟漪越积越多,越积越深,渐渐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    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,陈钧只记得已经经歷八次寒暑交替,凭脚下双足行过二十余万里路。
    这一日,他游歷至一座雪山脚下。
    那山极高,直插云霄,山顶终年积雪,在阳光下闪耀著银白的光芒。
    当地的牧民说,那山是神山,山顶住著神仙,凡人上不去。
    陈钧望著那山,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攀登的衝动。
    他开始登山。
    没有法力,没有修为,只有一双腿,一步一步向上攀爬。起初还算轻鬆,山脚下有牧民踩出的小径。但越往上路越难行,积雪越来越厚,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    也就是他的体魄无惧严寒,否则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毙。
    一步一步,两天,三天……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於一日凌晨天光未亮之时,他终於登上了山顶。
    那是一个小小的平台,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四周是茫茫云海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他就那样站在山顶,眺望天地。
    胸腔之中,似乎有有什么欲要喷薄而出,他找了一块山岩扫去积雪坐下,静静等待著。
    天色渐渐亮了。
    东方的天际,先是泛起鱼肚白,然后渐渐染上淡淡的金色。那金色越来越浓,越来越亮,终於——
    一轮红日,跃出云海。
    那一瞬间,万道金光洒落,將整座雪山都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。
    日照金山。
    陈钧身影及目光为之凝固,心灵的悸动达到了顶峰。
    他就那样坐在山顶,看著那轮红日缓缓升起,看著那金色的光芒一寸一寸覆盖雪山,覆盖云海,覆盖天地万物。
    那光芒是那样的温暖,那样的灿烂,那样的充满生机。
    倏然间,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,各种风霜雪雨,艰难险阻,生老病死,爱恨情仇。
    他想起善良的农人,险恶的山贼;想起痴情的女子,负心的汉;想起那些为国捐躯的將士,想起那些含冤入狱的清官。
    他想起师尊陈江河、想起吴老,想起赵石涂岳杨兴等好友,想起想起过往的仇敌亦想起赤霄老祖、平霄真人殷切的期望。
    此刻,坐在这雪山之巔,看著这日照金山的壮丽景象,他忽然明白了。
    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,哈哈哈哈......”
    “顺天意承因果,今日方知我是我!”
    陈钧忽然放声大笑。
    那笑声在雪山之巔迴荡,在云海之中飘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    笑著笑著,他体內那道自封的禁制,骤然崩碎!
    轰——
    沉寂数年的法力,如同决堤的江河,轰然涌出,那浩浩荡荡的筑基巔峰法力,那汹涌澎湃的三阶炼体气血,再次充斥他的全身,力量之强横让整座雪山都为之震颤,积雪簌簌落下,引发一场小小的雪崩!
    陈钧站起身,周身金光闪烁,如同一尊神祇。
    下一刻,他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,光芒划破长空,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    身后,日照金山,灿烂依旧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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