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过晚膳,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,才各自散去。
    安姐儿回到自己院里,洗漱过后却睡不著。
    她靠在床头,看著窗外月色,先前和母亲的谈话又在脑海中浮现。
    终身大事。
    这四个字,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    她毕竟年纪尚小,乍一说起未来,自是有些惶恐迷茫。
    要嫁什么样的人?过什么样的日子?会不会遇人不淑?会不会……像海家姨母那样所託非人,需要费尽心思周旋?
    想了许久,她自己又撑不住笑了。
    將来的事,谁能说得准呢?
    这世上固然有盛叔父那样的男子,表面温和內里薄情,言不由衷出尔反尔。
    可也有父亲这样的男子,待母亲一心一意,十几年如一日。
    日子过成什么样,遇上什么样的人,总要以后才知道。
    她唯一能肯定的是——母亲待她如珍如宝,父亲和哥哥也都是一般的要她好。
    她当然要过好这一生,才不会辜负他们。
    嗯,无论如何,都要过好这一生。
    想通以后,心中那些惶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篤定。
    她躺进被窝里,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与此同时,齐国公府的书房里,灯还亮著。
    平寧郡主端著宵夜进来时,见儿子还伏在书案前,满桌都是摊开的书册和写了一半的文章。
    她心疼地走过去,將托盘放在一旁:“衡儿,歇歇吧。这庄学究也真是的,你都多大了,还布置这么多功课,这要是都昨晚,岂不要到后半夜,还怎么歇息。”
    齐衡抬起头,神色间已见疲惫,却还是笑著:“母亲,先生要求高,是学生的福气。何况今日……是儿子自己耽搁了时间。”
    平寧郡主在他对面坐下,將燕窝粥推过去:“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齐衡接过碗,有些心虚地垂下眼:“今日下学后,閆瑞拉我去了茶楼,我与他也有些日子不见,想著鬆快片刻也好,不曾想他竟还约了旁人,硬扯著不让我走。”
    “茶楼?”平寧郡主动作一顿,眼神锐利起来:“莫不是今日张家二姑娘大闹的福瑞茶楼?你也在?”
    齐衡应了一声,声音更低了些。
    平寧郡主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衡儿,日后莫要再与閆瑞那孩子过多往来了,他不肯用心读书,如今终日与那些紈絝往来,已是越发不成样子。在茶楼上行酒令,哼,真做得出来!”
    梁国公家的孩子,终究是养废了!
    平寧郡主心里想著,又忍不住说起靖边侯府:“张家那两个小娘子也是,本来都是好的。模样生得齐整,行事也落落大方。可惜了,被两个做娘的惯得无法无天。一群小郎君的行酒令,她也敢掺合?还有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矜持?”
    说到不能与发小往来,齐衡还点头称是,闷头喝粥,毕竟今日閆瑞的做派实在有辱斯文,冷他一阵子也好。
    可听到母亲说起张家,他又忍不住开口了:“母亲。”
    他放下碗,神色认真:“您不觉得……她们那般,十分鲜活吗?”
    平寧郡主一怔。
    齐衡继续道:“张二姑娘为人素来仗义,又是非分明。今日这般,定是李瑋冒犯在先。指不定的,冒犯的还不是她,她是在给別人出气,这才闹得动静大了些。”
    若李瑋只得罪了她自己,指不定还会被放过一马。
    平寧郡主盯著儿子看了半晌,心中警铃大作。
    她压下不快,面上不动声色,转了话题:“她哥哥张钦,还有表哥秦承柏,也都在盛家学堂吧?学问如何?”
    齐衡见母亲不再说安姐儿的不是,鬆了口气,忙道:“比儿子强多了。尤其是承柏兄,先生不止一次说,只要能稳住现如今的水平,本届金榜有望。福哥儿若是能压对题,上榜概率也不会小。”
    平寧郡主心中一动。
    秦承柏是东昌侯府嫡子,张家姑娘的嫡亲表兄。
    张钦又是嫡亲的哥哥,又向来与皇长子魏王,皇二子豫王交好。
    俩人若真能双双中举……
    可想起秦世兰平日里比她这个郡主还要骄傲的做派,平寧郡主又不乐意了。
    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。
    俗话说王不见王,或许就是她和这位秦大娘子了。
    两人都是一等一的要强,若真成了亲家,还不知要怎样较劲。
    她收敛心思,又问儿子:“那你呢?先生怎么说?”
    齐衡支支吾吾:“先生说……儿子的文章,花团锦簇,不切实际。比起承柏兄和张钦兄,颇有些言之无物……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忍不住抬眼看向母亲,带著期盼:“母亲,若儿子此回不得中,可否效法两位兄长,去游学一年?俗话说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,或许能有所进益。”
    平寧郡主心里一梗。
    大约三年前,孩子们都中了举子后,秦承柏和张钦便结伴游学了一年,走遍了许多地方。
    齐衡也想去,但她看他跟眼珠子似的,实在放心不下,便拘著不肯。
    如今想来,儿子一直长在富贵乡中,万事不愁,写的文章言之无物,也在意料之中。
    她勉强笑了笑:“瞎说什么丧气话。指不定你就中了呢。”
    这话是避而不谈的意思,也是隱隱拒绝的意思。
    齐衡眼中的光黯了黯,低下头,默默喝粥。
    平寧郡主看著他失落的模样,心里也不好受。
    儿子太上进了,也是个问题。
    母子俩沉默著等齐衡用完宵夜。
    平寧郡主又叮嘱了几句早些歇息,这才离开书房。
    齐衡送走母亲,重新坐回书案前。
    直到三更时分,功课才终於做完。
    齐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唤来贴身小廝不为准备热水。
    齐衡收拾完东西,来到浴房,脱下外衣准备洗漱。
    就在他抖开外袍时,一个小小的物件从袖中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轻响。
    齐衡大脑昏沉,未曾注意,倒是不为发现了,弯腰捡起:“小公爷,这坠儿……好像不是您的?”
    且这穗子,怎么看都像是姑娘家用的。
    齐衡扭头一看,脸色瞬间微变,忙伸手夺过。
    颇为不自在地解释:“我捡的,过些日子,要还回去的。”
    不为也不戳破,只笑嘻嘻道:“原来如此。那我替小公爷收好,免得又掉了。”
    说著又伸手。
    被齐衡推了回去,作势抬脚踢他,笑骂:“少多管閒事。快去睡吧,我自己来。”
    不为嘿嘿一笑,退了出去。
    齐衡洗漱完毕。
    上了床榻,借著床边那盏小灯,拿起那块吊坠。
    这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小猴子,不过拇指大小,却雕得活灵活现。
    猴子蹲坐著,一手挠头,一手捧桃,眼睛弯弯的,古灵精怪。
    今日在茶楼,安姐儿起身泼酒时,腰间系的禁步轻轻一晃,上头掛著的就是这只玉猴。
    后来她大步离开,这坠子不知怎的掉在地上,滚到了他脚边。
    他趁人不注意,悄悄捡了起来。
    齐衡看著眼前轻轻晃动的小猴,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的情景——
    少女站在雅间中央,眉眼明艷,眼神锐利,指著李瑋骂出:
    “贱人。”
    满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。
    “扑哧——”
    齐衡忍了一天的笑声,终於衝出了胸口。
    他笑出声来,越笑越大声,最后不得不捂住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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