靳家宅邸乱成一团。
    乔百合被两名的佣人一左一右架著胳膊,几乎是將她半抱半拖地挪向停在主宅门口的车。
    她原本穿著的柔软家居裙下摆已经湿透,紧紧贴在腿上,每走一步,都有少量温热的羊水不受控制地渗出,滴落在地面上,留下蜿蜒的水痕。
    她几乎无法自己行走。
    腹部的疼痛一阵猛似一阵,剧烈的宫缩让她不得不弯下腰,大口大口地喘著气。
    “夫人,坚持住,车就在前面,医生马上就到了……” 搀扶著她的佣人不停地安慰,声音也带著颤抖。
    靳深这个时候在公司处理开会,一接到她要生了的电话,一边训斥那些照顾不周的人,一边赶紧离开了公司。
    终於坐上车了。
    艰难的挪进车厢,乔百合被小心地安置在后排宽敞的座椅上,身下垫上了厚厚的护理垫。
    车门关闭,隔绝了外面的混乱,这些天一直待在靳家的医护人员为她进行初步检查和安抚,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出庭院,匯入车流。
    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,但乔百合的视线无法聚焦,那通电话里,小雨带著哭腔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復迴荡——
    “……晨安阳去外地办一个很危险的案子。”
    “已经彻底失联好几天了……那边传回的消息很乱,有人说他中了埋伏。”
    “还有让说……说他可能已经……百合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……”
    晨安阳失联了,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
    又一阵强烈的宫缩袭来,比刚才更加凶猛,乔百合弓起身子,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座椅皮革,指节捏得发白,无助的流泪。
    这个时候,她真的很希望自己能陪在晨安阳身边。
    “深呼吸,夫人,跟著我的节奏,深呼吸……” 护士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,引导著她。
    车子终於抵达那家医院的地下专属通道。
    车门打开,训练有素的医疗团队早已在此等候,乔百合被迅速而小心地转移到床上,盖上了保暖的毯子。
    在一片嘈杂而专业的指令声和移动床轮子快速滚动的声响中,她被推入专用电梯,直达產科楼层。
    她被送入早已准备好的病房,身上迅速连接上各种监测仪器——胎心监护、宫缩压力、血压、血氧……冰冷的探头贴在她的肚皮上,屏幕上跳动著两条代表胎儿心跳的曲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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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要见面了。
    她把手贴在肚皮上,孩子动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她要跟自己的孩子见面了,竟然有些紧张。
    儘管羊水破了,医生依旧建议剖腹產,因为她怀的是双胞胎,等待的时间很可能会造成孩子缺氧。
    这时,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,是靳深。
    他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,殷红色领带没有解下,额前的髮丝也有一丝凌乱,他一出现,凭空给人带了几分安全感,几步走到她的床边,高大的身影俯下来:
    “百合,我来了。”
    助理也跟在身后,手上提著乔百合最喜欢吃的那家草莓泡芙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掌心包裹住她的小手,將她僵硬的手指一根根轻柔地掰开,然后,將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, “別担心。”
    他看著她,声音低沉,“我在这儿,你和宝宝都会没事。”
    乔百合在又一阵宫缩的间隙,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地对上靳深的眼睛。
    “我买了你最喜欢的泡芙,等生完宝宝就可以吃了。” 靳深的声音依旧贴得很近,气息拂过她的额角,“现在,乖乖听医生的话。”
    医生拿著麻醉知情同意书和一支细长的麻醉针走了过来,需要在靳深签字確认后,为乔百合进行麻醉,为接下来的剖腹產手术做准备。
    “靳先生,我们需要进行麻醉了。这是知情同意书,请过目签字。”
    医生將文件递到靳深面前, 靳深接过文件和笔,签完之后,再次俯身,凑近乔百合耳边,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,低低地说:“百合,放鬆,睡一觉,醒来就能看到我们的宝宝了。”
    然而她看著医生手中那闪著寒光的针头,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。
    医生示意护士协助乔百合侧过身,当冰凉的消毒棉球擦拭过她后背的皮肤时,乔百合猛地一颤,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躲避。
    靳深的手臂微微用力,將她固定住,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摩挲著她的头髮,“听话,百合,很快就好了。”
    麻醉药打进去之后,一股暖流和麻木感从穿刺点迅速向全身蔓延,靳深亲了亲她的额头,低声道:
    “你做得很好,真厉害,我们百合最棒了。”
    “靳先生,我们要进手术室了,还请您耐心等待。” 模模糊糊中,乔百合听见了医生的声音。
    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平稳地推动,眼前的景物从病房的天花板变成了走廊顶灯快速掠过的光带,然后是手术室门前刺眼的白炽灯光。
    靳深也在她耳边说了什么,但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    此时此刻,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,脑海中也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庞,就连眼底的酸涩,也是因为那个人。
    身体被移动,被摆弄,感觉不到疼痛,只有一种沉重感。
    无影灯打开了,那光太亮,她不得不闭上眼。
    蓝色的无菌布也架起来了,像一道屏障,没过多久,她知道手术开始了,知道有冰冷的器械正在划开她的身体,取出那两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。
    ... ...
    她的意识也很快开始涣散。
    可是,脑海中那张模糊的脸庞终於变得清晰了。
    她看见了,晨安阳少年时,在阳光下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样子,穿著洗得乾乾净净的校服,站在她家楼下,朝她挥手,喊她———
    “百合。”
    她还看见了,他穿著警服,身姿笔挺,眼神坚毅又温柔的样子... ...可是,说起来,乔百合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穿警服的样子。
    好討厌啊,她明明最喜欢喊他 “警察叔叔”了。
    他还说过要娶她当老婆,但是也食言了。
    最后一个画面,是电话里小雨描述的,那个可能倒在血泊中、消失在险地、生死不明的模糊身影……
    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,滑过太阳穴,没入髮际。
    医生看著她不断淌下眼角的眼泪,有些疑惑,掀开她的眼皮,发现她確实是深度麻醉,失去意识的状態。
    真奇怪。
    为什么会哭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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