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馆內的空气有些凝滯。那一盏掛在房樑上的油灯摇晃了一下,昏黄的光晕扫过那个男人花白的鬢角。
    “工籍不得科考。”
    王建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    他扶著眼镜的手指有些发白,指甲盖上泛著青色。
    在极少量的记载里,大明中后期確实有匠籍制度,但从未有过如此严苛且绝望的明文禁令。
    阻断上升通道,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。
    “这就是绝户计。”
    “因为上面的人怕了。”
    男人看著面前空荡荡的盘子。
    “他们怕我们这些懂技术、又能识文断字的人爬上去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懂机器怎么转,懂煤炭怎么挖,懂这大明的一砖一瓦究竟值多少钱。”
    “如果我们手里再有了权。”
    男人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瞳孔缩成了一个黑点。
    “那我们就会问一问,凭什么我们造出来的东西,最后都变成了他们修园子的银子。”
    “凭什么我们累死在锅炉房里,他们却能在什剎海的画舫上听曲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他们要把路堵死。”
    “让工匠永远是工匠,让少爷永远是少爷。”
    “只要把这层皮焊死在我们身上,我们就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    高阳端起酒壶。
    褐色的酒液注入那个缺了口的瓷碗,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    “喝。”
    高阳把碗推过去。
    男人没有客气。
    他端起碗,一口抽乾。
    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。
    “好酒。”
    男人放下碗,打了个酒嗝。
    “多谢贵人的酒肉。”
    “故事讲完了,我也吃饱了。”
    男人站起身,对著高阳深深作了一揖。
    那一截满是补丁的袖口垂下来,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腕。
    “这顿饭,算我欠您的。”
    “若是下辈子能投个好胎,不做这工匠种,再来报答贵人。”
    说完,男人转身就走。
    他的背还是弯的,脚步有些虚浮,那根繫著眼镜的绳子在耳边晃荡。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    高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    男人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贵人还有何吩咐?”
    “若是让你写帐,你能写吗?”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“若是让你算这北平城的家底,你能算吗?”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男人转过身,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    “但这有什么用?”
    “我没有功名,没有官身。”
    “我写的帐,没人认。我算的数,没人听。”
    “在这北平城,我就是个扛煤的。”
    高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。
    那是合珅给的,面额不大,五十两。
    他两根手指夹著银票,轻轻放在桌上。
    “如果我要买这北平城的命呢?”
    男人的视线落在银票上。
    那张薄薄的纸片,在油灯下泛著诱人的光泽。
    那是他扛一辈子煤也挣不到的钱。
    但他没有动。
    他抬起眼皮,看著高阳。
    “买命?”
    男人笑了,笑声沙哑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
    “贵人说笑了。”
    “这北平城的命,在皇上手里,在首辅手里,在那些个大帅手里。”
    “您买不起。”
    “我买得起。”
    高阳站起身。
    他走到男人面前。
    两人的距离很近,高阳能闻到男人身上那股常年洗不掉的煤灰味和餿味。
    “我不买那些大人物的命。”
    高阳伸出手,指了指窗外那漆黑的夜色。
    “我要买的,是这胡同里,这地下室里,这锅炉房边上。”
    “那些和你一样,被剥了皮、抽了骨、堵死了路的『贱种』的命。”
    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    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
    “你想干什么?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    “我想把那层焊死在你们身上的皮,给扒下来。”
    高阳盯著男人的眼睛。
    “怎么扒?”
    “用刀扒,用火烧,用血洗。”
    高阳的声音很平,“你刚才说,爷爷磕头磕死了,你读书读废了。”
    “既然磕头没用,读书也没用。”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试试,把桌子掀了?”
    男人死死地盯著高阳。
    他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
    那是一种深埋在骨髓里的恐惧,也是一种在绝望中被点燃的疯狂。
    “你是……造反的?”
    “我是来要帐的。”
    高阳纠正道。
    他指了指桌上那张银票。
    “这五十两,不是施捨。”
    “是定金。”
    “我要你带路。”
    “带我去看看这光鲜亮丽的北平城下面,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    “带我去见见那些和你一样,读过书、懂技术,却只能去扛大包的人。”
    男人看著那张银票。
    他伸出手。
    那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,在半空中悬停了很久。
    最后。
    猛地抓起。
    手指用力,指节发白,几乎要把那张银票揉碎在掌心里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男人抬起头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迴避高阳的目光。
   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那一团死灰被吹散了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炭火。
    “我带你去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哪里有火药,我知道哪里有私藏的钢材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这北平城里,哪条下水道能通进紫禁城,哪条暗巷里藏著不想活的亡命徒。”
    男人把银票塞进怀里,贴著胸口放好。
    他摘下那个破眼镜,用那块脏兮兮的衣角用力擦了擦。
    动作很重,像是要擦掉上面积攒了四十年的灰尘。
    然后,重新戴上。
    將那根断掉的绳子,在脑后死死地打了一个结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男人转身,推开酒馆的门。
    门外寒风呼啸。
    他没有再缩脖子。
    那原本佝僂的脊背,在这一刻,竟然发出一声骨骼舒展的脆响。
    挺直了几分。
    “......”
    奉天殿內。
    那个衣衫襤褸的男人挺直脊背的画面,定格在所有人的瞳孔里。
    “工籍不得科考。”
    朱元璋重复著这六个字。
    他手里还捏著半块没吃完的烧饼。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    烧饼被捏碎了。
    碎屑顺著指缝洒落,掉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。
    朱元璋胸膛开始起伏。呼吸声越来越重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桌案上的青花瓷碗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扫飞。
    瓷片在空中炸开,崩得满地都是。
    “咱定下的匠籍,是为了让手艺人有饭吃!是为了让大明的手艺不断根!”
    朱元璋站起身。
    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。
    沉重的黄花梨木桌翻滚著飞出去,奏摺、笔墨撒了一地。
    “谁让他们把路堵死的?!”
    “谁给他们的胆子,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的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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