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敏从扎牙篤手里哄出来还未捂热,城外的战报便如惊雷般炸进王府。
    霍霆率八千轻骑自西山险道一夜奔袭,如天降神兵般扼住了大都西北咽喉。
    韩奇正领三万骑自东南掩至,沿漕运布防,截断了所有粮道与水路。
    不过两日,大都城外已见周家军旌旗猎猎,营垒森严如铁桶。
    赵敏疾步登上门楼,远望城外连营如海,面色骤白。
    她手中这枚虎符,在这种情况下,根本就派不上用场。
    三千府兵在这等阵势前,简直就是投石入海,最多也就是能溅起一点儿浪花而已。
    更令她心底生寒的是周家军的战术,围而不打,锁而不攻。
    韩奇正下令在城外筑起高垒,遍设哨塔。
    每日只派小队骑兵沿城巡视,截杀任何企图出入的传令兵与粮队。
    城內存粮本就不丰,如今更是断了补给。
    但四门皆被盯死,取水百姓会被严查。
    不过几日,大都城內已现乱象。
    米价一日三涨,民户开始囤粮抢市。
    坊间已有流言,说周家军只困不杀,是在等朝廷自己乱。
    七王爷在府中急得团团转,连声斥骂守將无用。
    扎牙篤这才惊觉自己交出兵权之举何其鲁莽。
    欲寻赵敏商议,却见她整日闭门不出,只对著那枚虎符怔怔出神。
    她空有调兵之符,却无破局之兵。
    城外围营主帐中,霍霆悠閒地提起陶壶,为韩奇正斟满一杯热茶,笑道。
    “韩兄此法甚妙。
    大都城高池深,若强行攻打,只会徒增伤亡。
    如今锁其咽喉,断其粮道,不费一兵一卒,静待其自乱。”
    韩奇正目光仍凝在舆图之上,指尖轻抚过大都的城廓,声音沉稳。
    “丞相特意提醒,大都毕竟曾为百年帝都,城內宗室贵族、世家大族盘根错节。
    困守之下,他们与外界的联繫断绝,內部必生齟齬。
    届时元廷自身便会分崩离析,我军可坐收渔利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自周家军合围大都之日起,城墙守军的轮值便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断头差。
    城外三百步处的高垒上架起了改良连弩。
    弩箭为特製三棱破甲锥,专射城头巡守的士卒。
    更致命的是霍霆麾下的神箭营,三百精锐散伏在护城河外的荒草丛中、残垣后。
    每人配发二十支倒鉤毒箭,见影即射,无声无息。
    起初守军尚敢在垛口露头观察,不到两日,已有十七人被冷箭贯穿咽喉、眼眶。
    尸身从城墙滚落时,血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暗痕。
    轮值如赴死这话悄悄在守军中传开。
    守將只得下令,巡城必举厚木盾,二人一组背靠背移动。
    夜间值守全部取消,仅留哨塔灯火虚张声势。
    传令兵须披双层牛皮甲,沿城墙根贴地匍匐。
    即便如此,每日仍有伤亡。
    一个蒙古百夫长刚在城头呵斥士卒。
    便被一支从极刁钻角度射来的弩箭贯穿太阳穴。
    红白之物溅了身旁汉兵满脸。
    自此,再无人敢在城头高声发令。
    恐慌如潮水般漫上城墙。
    有汉军士卒偷偷將箭矢折断,佯装中箭倒毙,被同僚拖下后连夜脱甲逃出城。
    蒙古兵开始强押城中壮丁上城充作人肉盾牌。
    七王府亲兵接管了四门防务,佩刀立於守军身后,见退缩者立斩。
    赵敏隨扎牙篤登上安定门敌楼眺望。
    只见城外荒草丛中忽有寒星一闪。
    一支鸣鏑尖啸著擦过她鬢边,夺的一声钉在身后樑柱上,箭尾白羽剧颤。
    扎牙篤骇然扑倒她,她却怔怔望著那支深入木柱三寸的箭,突然低笑出声。
    那枚虎符能调动的三千兵,却连让她安然站在城头看一眼敌营的资格都没有。
    她曾以为那场婚礼上的抢亲是毕生最得意的手笔。
    眾目睽睽下拽著离开张无忌,让峨眉掌门周芷若沦为笑柄,何等快意。
    却不知那一拽,拽断的是汝阳王府百年气运。
    父王的头颅滚落尘埃,兄长的血浸透庭阶,煊赫王府一夕化作焦土。
    而那个她不惜一切抢来的男子,终究没能成为她的盔甲,反成了她洗不掉的污名。
    如今站在即將倾覆的大都城头,望著城外猎猎作响的周家军旗,她才恍惚惊觉。
    原来自己当年抢走的,不过是一段孽缘。
    而亲手葬送的,却是父兄的性命、家族的荣耀,乃至这大元江山的最后气数。
    风捲起城头沙尘,迷了眼睛。
    她忽然低笑出声,笑得眼角沁出泪来。
    贏了一场意气之爭,输了整个天下。
    这买卖,当真亏得血本无归。
    赵敏望著城外连绵的敌营,忽然轻笑出声,声音轻得散在风里。
    “周芷若……你的报復,当真狠绝。”
    不是咬牙切齿的恨,而是浸透骨髓的冷。
    “张无忌我不要了,我要你一无所有。”
    原来那日喜堂上青衣女子撕碎嫁衣时,这句话早已刻进了命运的轨跡。
    如今父兄性命、家族权势、元室江山。
    乃至她自己仅剩的骄傲,皆成了这场报復的祭品。
    她扶著冰凉的城墙,指尖划过砖缝里乾涸的血跡。
    狠吗?
    是狠。
    可若非自己当年任性踏碎他人尊严,又何来今日这焚尽一切的烈火?
    因果轮迴,原来从不曾饶过谁。
    赵敏肠子都要悔青了,为了一个张无忌,她失去了太多太多。
    她恨张无忌,恨张无忌的优柔寡断,恨他的左右为难。
    但更恨的,是当年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、轻易踏碎他人姻缘的自己。
    若不曾去抢那场亲,周芷若或许还是峨眉那个清冷自持的掌门,不会变成如今焚尽汝阳王府、兵围大都的煞星。
    一步错,步步错。
    为了一场情爱赌局,她押上所有筹码,却输得连骨血都不剩。
    城下,霍霆放下长弓,对身旁副將淡然道。
    “方才那箭若再偏半寸,便可了结一桩旧怨。
    不过……留给主公破城后亲手处置,更好。”
    他抬眸望向死寂的城头,语气平静如刀。
    “传令,今夜弩阵再向前推进五十步。”
    “我要让元大都的守军,连登上城楼的勇气,都没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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