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在哀鸣。
    最后的倖存者,也在哀鸣。
    顾亦安的独眼,扫过最后那名中级觉醒者,对方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,握剑的手抖得像风中残叶。
    对面,三头伤痕累累的畸变体,正从三个方向缓缓逼近。
    一头腿上插著標枪,流淌著橘红色的血液。
    另一头半边脸都被削掉,露出白森森的顎骨。
    最后一头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,能看到里面搏动的部分臟器。
    它们是残兵,却依旧是致命的。
    新的合围已经形成,周遭只剩死寂的压迫。
    顾亦安看了一眼左手。
    那柄青铜短剑,早已弯曲变形,剑刃上布满了崩裂的豁口。
    他鬆开手。
    短剑坠落在血泊浸染的石砖上,发出一声疲惫的脆响。
    反手,从旁边一具死去的战魔尸体上,拔下一柄相对完好的青铜长矛。
    矛尖斜指地面。
    冰冷的锋芒,在血色雾气中闪动。
    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    仅一步。
    三头畸变体喉咙里,发出威胁的嘶吼,脚步却齐齐一顿。
    它们眼中的嗜血,似乎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指令覆盖。
    下一刻,让所有倖存者错愕的一幕发生了。
    三头畸变体,像是收到了什么无声的命令,猛地转身,跃下高达数十米的城墙。
    轰!轰!轰!
    三声巨响,它们庞大的身躯砸在尸堆里,没有片刻停留,转身便朝著森林的方向退去。
    不只是它们。
    城墙下,那些依旧像疯狗一样试图攀爬的战魔,也开始潮水般向后退去。
    它们来时气势汹汹,退时却井然有序。
    撤军。
    顾亦安的脑中,瞬间弹出两个字。
    背后有一个更强大的存在,在评估著这场攻城战的得失,然后冷静地下达了撤退的指令。
    第一波攻击,结束了。
    以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。
    顾亦安紧绷的神经,终於有了一丝鬆懈。
    他抬头,环顾整个战场。
    古老的巨墙,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血肉磨坊。
    粘稠的血液匯成溪流,在石砖的缝隙间缓缓流淌,最终从垛口的滴水口,淌下长长的血色瀑布。
    残肢断臂,破碎的內臟,扭曲的尸体,铺满了每一寸立足之地。
    血腥味、焦臭味、內臟的腥膻味混合在一起,浓郁得令人作呕。
    代价是惨重的。
    他亲手催生出的五名中级觉醒者,战死四人。
    一百多名初级觉醒者,还站著的,不足十人。
    阿木,浑身是血地倒在角落里,胸口一个巨大的爪印,深可见骨,出的气多,进的气少,濒临死亡。
    至於那些普通的士兵和平民,死伤更是不计其数。
    这座城,为了抵挡住第一波攻击,几乎流干了三分之一的血。
    不远处,是狩猎长石。
    那个憨厚却不失勇敢的男人,腹部被撕开,內臟混著血水淌了一地。
    他的手,徒劳地抓著那些臟器,想把它们塞回身体。
    很快,隨著血液的流尽,他的动作彻底凝固。
    紧接著,那具魁梧的身躯开始崩解,化作飞灰,消散在空气中。
    一滴金色的液体,从飞灰中升起。
    顾亦安的目光,跟隨那一滴液体,望向天空。
    近百滴散发著微光的金色液体,静静悬浮在城墙上空,像是战死者最后的眼泪。
    那是始源血清。
    每一滴,都代表著一名觉醒者的陨落。
    在这座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围城里,重伤,甚至只是稍微深一些的轻伤,死亡的机率,都无限趋近於百分之百。
    但这些血清,是唯一的变数。
    是死亡,也是新生。
    “长老。”
    顾亦安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城墙內侧。
    几名倖存的长老,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,脸上混杂著劫后余生的庆幸,和巨大的悲痛。
    “神君……”
    “传我神諭。”
    顾亦安打断了他们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    “第一,取回天上的神血,给所有四肢健全的重伤员服下。”
    “无论神兵,士兵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。”
    长老们抬头,看著几十米高空的金色光点,面露难色。
    “神君,这……太高了,我们够不著啊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”顾亦安没有理会他们的困难,继续下令。
    “组织人手,收集城墙內外,所有魔物的血液。”
    “把炼金工坊里,所有懂提纯的女人都叫来,就在城墙上,现场提炼神血。”
    “我们需要更多,现在就要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看长老们。
    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墙面上,从怀中取出了九头鸟的羽毛。
    神念探入。
    嗡。
    世界骤然拔高。
    永雾围城的景象,在视野中迅速缩小,九头鬼车巨大的双翼展开,盘旋在围城上空的迷雾里。
    顾亦安控制著主头颅,精准地悬停在那片金色光点的上方。
    “呼——”
    巨翼猛力扇动,形成强劲的向下气流。
    那些轻若无物的金色液滴,被风压著,缓缓下坠。
    下方,炼金长老立即反应过来,组织士兵拿著各种陶罐瓷瓶,小心翼翼地承接这从天而降的“神恩”。
    確认血清回收无碍,顾亦安的神念驱动著九头鸟,向森林方向飞去。
    他要看看,那个躲在幕后的指挥者,究竟是什么东西。
    很快,他就在森林边缘,看到了撤回的魔物大军。
    它们没有散去,而是在林边驻扎,休整。
    九头鸟继续向森林深处飞去。
    视野所及,更多的魔物从林中涌现,匯入大军。
    新的畸变体也出现了,数量至少有三十头以上。
    敌人的兵力,远比他想像的要雄厚。
    当九头鸟飞到森林腹地时,一个半人半蛇的庞大身影,出现在视野的尽头。
    畸形粗壮的手臂。
    猩红的巨型蛇尾。
    通体覆盖著血色鳞片,反射著冰冷的光。
    布满倒刺的巨尾末梢,在地面上缓缓摆动,每一次扫动都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。
    寂灭兽。
    等同於高级觉醒者的恐怖存在。
    它正迈著不疾不徐的步伐,朝著永雾围城的方向移动。
    顾亦安的神念,猛地从九头鸟的感官中抽离。
    他站在城墙上,独眼中那片冰冷,前所未有的深邃。
    寂灭兽……
    必须由高级觉醒者来对抗。
    而他,满打满算,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中级觉醒者,和几个刚刚从鬼门关,爬回来的初级觉醒者。
    下一波攻击,將是绝杀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向城墙內。
    他的命令,正在被有条不紊地执行著。
    回收的始源血清,被优先餵给了那些濒死的觉醒者。
    一名只剩一条腿的觉醒者,在吞下血清后,身体发出剧烈颤抖,最终还是化作了飞灰。
    但另一名被洞穿了胸膛的初级觉醒者。
    在服下血清后,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、癒合。
    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,浑身肌肉坟起,一股凶悍的气息,从他身上升腾而起。
    他成了中级觉醒者。
    更多的奇蹟在上演。
    那些重伤的普通士兵,在吞下血清后,一部分身体承受不住改造而崩解,化作了飞灰,留下新的金色血清。
    但活下来的人,无一例外,全都觉醒了。
    短短不到一个时辰。
    在忽略掉那些崩解的失败品后,一支超过百人的初级觉醒者军团,雏形已现。
    但是,他们空有力量,没有时间学习任何动势的技巧。
    终究,只是一群比普通人更强壮的士兵罢了。
    顾亦安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那个临时搭建的炼金台前。
    一瓶瓶新鲜提炼出来的始源血清,被整齐地摆放在案上,散发著诱人的金色光泽。
    寂灭兽。
    高级觉醒者。
    顾亦安闭上眼,兽皮卷上最后一幅画面,在他脑中浮现。
    因果碑上,自己残缺的身体飞升而去。
    那意味著,他不会死在这里。
    既然他不会死,那么,变数只能在自己身上。
    別人的晋升,充满了基因崩溃的风险,机率微乎其微。
    但预言,就是他最大的作弊器。
    既然剧本早已写好,那他晋升的机率,就是百分之百。
    顾亦安睁开眼,幽深的独眸中,闪过一丝疯狂。
    他大步走到炼金台前。
    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,拿起一瓶刚刚提炼完成的始源血清。
    没有半分犹豫,仰头,一饮而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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