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聿睁开眼,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,胸腔剧烈起伏著,像一尾被拋上岸濒死挣扎的鱼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,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,浸湿了枕畔的锦缎。
    他喉间泛著腥甜,眼前还晃著昏迷前那抹清瘦挺拔的身影,以及那双似笑非笑、藏著万般算计的眼。
    值夜的下人守在门外,听见里间的动静,立刻掀帘小跑进来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床前,声音里带著惶急:“侯爷,怎么了?可是魘著了?您哪不舒服,奴这就去叫府医来!”
    他说著就要起身,却被李聿低喝一声叫住。
    李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,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站住。”
    下人僵在原地,不敢动弹。
    李聿撑著发软的身子,靠在床头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剜著他:“我昏睡的这些日子,我的臥房,有谁来过?”
    小廝被他看得心头一跳,支支吾吾地挪著膝盖,眼神躲闪:“回、回侯爷……来的人太多了,奴、奴记不清了……”
    “记不清?”李聿冷笑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透著一股寒意,“把管家叫来。”
    不过片刻,管家就匆匆赶来,花白的头髮上还沾著夜露,一进门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连头都不敢抬:“老奴参见侯爷。”
    “说,”李聿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,“我臥房来过什么人,一一报来,有半句虚言,你的脑袋別要了。”
    管家浑身一颤,不敢隱瞒,连忙如实回道:“回侯爷,这些日子,族中的几位老太爷老太太都来过,宫里的內监也奉陛下的命来探望过,还有……还有您的几位远房亲戚,也来拜会过。”
    “远房亲戚?”李聿的指尖骤然收紧,掐得掌心生疼,他捕捉到那串名字里最不该出现的字眼,追问道,“都有谁?”
    管家顿了顿,低声道:“是……是燕家夫妇,说是与侯爷沾著点远亲的情分,特来探病。”
    “燕家夫妇?”李聿重复著这四个字,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猛地一缩,他几乎是咬著牙问出来的,“可是燕庭月?”
    管家点头:“是燕小將军燕頡,携他的新妇一同来的。他们说与侯爷是远亲,老奴瞧著將军的身份贵重,便也没敢拦著,就让他们进了臥房看了您一眼。”
    “让他们进来了?”李聿的声音陡然拔高,胸腔里翻涌著惊涛骇浪,有愤怒,有后怕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,“她们人呢?现在在哪?叫来见我!”
    管家被他这副模样嚇得脸色发白,连忙磕头:“侯爷息怒!燕將军带著夫人探完病,当日便启程回青城了,算算路程,现在恐怕已经到了地界了。”
    “已经走了?”李聿怔怔地重复著,眼底的光暗了下去,隨即又猛地攥紧了拳头,他死死盯著管家,目光里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你看见那个女人了,对不对?她……她是什么模样?”
    李聿死死盯著管家的脸,眸底翻涌著近乎灼人的光。
    管家绝不会忘记顾窈的模样,若是见过,定然能从只言片语里辨出端倪。
    管家却始终垂著眸,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恭声答道:“回侯爷,燕夫人气质雍容,姿態华贵,一身云锦霞帔衬得她容色斐然。瞧著与燕將军並肩而立时,眉眼间儘是温柔,夫妻恩爱的紧。”
    李聿的心狠狠沉了下去。
    这不是他要的答案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管家的脸,试图从那副恭谨的神情里找出一丝慌乱、一丝隱瞒,可对方的眼神坦荡,语气平稳,竟寻不出半分破绽。
    一瞬间,胸口的旧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尖锐的痛楚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,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噬。
    为什么?
    难道这几日昏沉里的那些温存,真的只是一场梦?
    梦里,顾窈坐在床边,指尖带著微凉的药香,轻轻拂过他的伤口,她俯身靠近,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,柔软的唇瓣落在他的颈侧,她还贴著他的耳朵,低低地说,我回来了,李聿,我答应你,不会再离开了。
    那些触感真实得不像话,那些话语繾綣得让人心颤。
    李聿攥著床单的指节泛白,骨节凸起,指腹因为太过用力,几乎要嵌进布料里。
    喉间一阵腥甜涌上来,他死死咬著牙关,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,铁锈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,涩得他眼眶发酸。
    难道这一切,真的只是他高烧不退时的幻想?是他执念太深,生出的一场镜花水月?
    好半晌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喑哑的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你去……去叫陆慎来见我,快!”
    管家应声,连忙起身退了出去。
    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,李聿再也支撑不住,重重向后跌倒,背脊砸在柔软的床榻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    他睁著眼,望著帐顶绣著的缠枝莲纹,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,连带著四肢百骸,都漫起了蚀骨的寒意。
    陆慎赶来的时候,李聿已经稍微冷静了些许。
    他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是失血般的苍白,唇色泛著淡淡的青,可那双先前被痛楚和迷茫浸得浑浊的眼,此刻总算凝起了几分锐利的神采,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,昭示著方才那场失態的煎熬。
    他抬眼看向半跪在地的陆慎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你去一趟青城,亲自去。”
    陆慎心头一凛,垂首应道:“属下遵命。”
    “去查,”李聿指尖抵著眉心,指腹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一字一顿地吩咐,“查那个燕頡到底是什么来路,还有他是否真的娶亲,他那位新妇,又是何方人士,容貌性情,都给我打探清楚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:“顺便,盯紧燕庭月和裴元的动向,他们在青城的一举一动,都不许漏掉。”
    陆慎听到“燕庭月”三个字时,心头微动,猛地抬头看向自家侯爷,目光里带著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:“侯爷,可是……有顾姑娘的消息了?”
    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李聿强撑的平静。
    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著近乎偏执的执念,声音低哑却掷地有声:“哪怕只有一点蛛丝马跡,都不要放过。掘地三尺,也要把顾窈我找出来。”
    陆慎看著他眼底的红,喉间一哽,重重叩首:“属下明白,定不辱命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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