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下雨了。”
    他低声自语。
    杨玉环悄悄走来,为他披上一件外袍,柔声道:“殿下,夜深了,去歇会儿吧,妾身在这里守著。”
    李琚摇摇头,握了握她的手:“无妨。你身子弱,先回去照看沅儿和穗儿。告诉他们,皇祖父病了,但无大碍。”
    最后一句,他说得有些艰难。
    杨玉环点了点头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    李琚重新回到殿中坐下。
    夜渐深,雨终於落了下来,淅淅沥沥,敲打著殿外的琉璃瓦。
    更漏声滴滴答答,像是生命的倒计时。
    但就在这时,里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呼。
    李琚心头一紧,霍然起身。
    却见高力士连滚爬爬地衝出来,脸上涕泪交流,却不是绝望,而是难以置信的狂喜:
    “殿下,殿下,圣人......圣人缓过来了,刚、刚刚吐出了一口淤痰,睁......睁了一下眼,御医说,脉象......脉象好像稳了一些!”
    李琚闻言,顿时瞳孔微缩,隨后大步走进內室。
    只见李隆基依旧躺著,但枯黄的脸上却是恢復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    虽然双眼依旧紧闭,可胸口起伏的幅度却明显了些。
    此刻,一名老御医正颤抖著手搭在他的腕上。
    良久,他抬头看向李琚,声音发颤道:“殿下......圣人洪福齐天......这.......这脉象,竟真的......稳住了,虽仍虚弱至极,但......但暂无性命之忧了!”
    一时间,殿內寂静无声,只有雨声和眾人粗重的呼吸。
    李琚站在榻前,看著李隆基那微弱但確实存在的生命跡象。
    心中不禁瞬间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    是鬆了口气?是遗憾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?
    他也不確定了。
    但沉默了片刻,他还是对御医吩咐道:“缓过来就好,尔等务必仔细照料,需要什么,儘管开口。”
    “是,是!”
    御医们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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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琚点点头,也不多言,转身走出內室,对跟进来的高力士,以及闻讯赶来的李亨、李瑛等人道:“父皇病情暂稳,但需绝对静养。除御医与必要侍从,任何人不得惊扰。诸位兄弟,且先回府吧。”
    他的语气平静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    眾人面面相覷,即便有人心怀鬼胎,却也只能躬身应诺,陆续退去。
    李琚最后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,对王胜道:“回东宫。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雨夜中,车驾返回东宫。
    李琚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。
    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危与意外的“缓过来”,打乱了许多人內心的盘算。
    也將一些潜藏在水面下的东西,轻轻搅动了起来。
    回到显德殿,李林甫与杨釗竟还等候在那里,显然也已得到了消息。
    “殿下,圣人他......”
    李林甫试探著问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暂时稳定下来了。”
    李琚言简意賅道:“御医说,需长期將养,但至少眼下,暂时无碍了。”
    李林甫与杨釗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    这结果,既在意料之外,又在情理之中。
    毕竟,李隆基的身体一直不错,前段日子,也並非真正的风烛残年。
    只是多年鬱结、精气耗损太过。
    此番凶险,或许是鬱气爆发,痰迷心窍。
    若能撑过这一劫,再活些年头,也並非不可能。
    “此乃社稷之福。”
    李林甫先是点点头,隨即斟酌著说道:“然则,圣人这一病,朝野视听,难免再生涟漪,殿下或许还需......”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    李琚摆摆手,打断了他,隨口道:“咱们该做什么,还做什么。新政推行,不能因此停滯。至於含光殿那边,加派些人手伺候就是,一应用度,也不得短缺。”
    李林甫与杨釗闻言,不由得对视了一眼,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几分凝重。
    毕竟,只要李隆基多活一日,对已经稳固的权力格局而言,便多一日的变数。
    尤其是他“缓过来”之后,心思是否会起变化?
    又是否会有不甘寂寞的人,试图藉此做些什么?
    可惜,见李琚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,两人也不好多劝,只能齐齐頷首,道了声明白。
    “都去歇著吧,明日照常。”
    李琚也不欲多言,只挥挥手示意两人自去,脸上倦意浓重。
    两人应声而退。
    目送两人走远后,李琚便独自坐在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。
    窗外,雨声渐渐停歇,东方天际露出了一丝鱼肚白。
    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    李隆基还活著,大唐的太阳也照常升起。
    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。
    但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    含光殿內,李隆基在次日午后,真正清醒了片刻。
    他眼神浑浊,望著熟悉的帐顶。
    许久,才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,看向侍立榻边、眼睛红肿的高力士。
    “力士......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嘶哑微弱,几乎听不清。
    “圣人,老奴在,老奴在!”
    高力士闻言,赶忙扑到榻边,老泪纵横。
    李隆基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力气。
    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透入的些许天光,那光芒在他死寂的眼中,未能激起丝毫波澜。
    良久,他极其轻微地,几不可察地,嘆了口气。
    那嘆息里,是无尽的空洞与疲惫。
    隨后,他又昏睡过去。
    这次病情,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    涟漪虽然细微,却持续扩散。
    朝臣们表面一切如常,奏事、议政、推行新政,但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多了起来。
    话题总不免绕到含光殿那位“奇蹟般”缓过来的圣人身上。
    一些对李琚新政抱有牴触,却又不敢明言的旧臣,眼底深处,似乎又有微光闪动。
    李亨往含光殿跑得更勤了些,每次都以“探病尽孝”为名,停留的时间也长了。
    李瑛、李瑶等人亦不落人后。
    他们与李隆基其实並无多少话可说,但身为人子,又身为李琚的绝对心腹,这个时候,他们必须要做出这种姿態。
    倒是李琚,確定李隆基缓过来之后,便不再理会。
    对於去探望的人,也未加阻拦,更未特別询问。
    只是含光殿內外的守卫,在不知不觉中,又严密了一层。所有进出之人、物品,皆需记录在案。
    四月,春深似海。
    长安城百花齐放,综合学院的生员们开始第一次野外测绘实习,军官学校的学员进行了火器实弹演练,轰鸣声响彻校场。
    河东的“永佃”农户,看著地里长势喜人的麦苗,脸上笑容真切。
    水泥直道上,本就络绎不绝的商旅,更是又翻了数倍。
    新政在继续,帝国在復甦。
    李隆基的病,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,很快被淹没在繁忙的日常与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里。
    然而,就在某个春雨初歇的午后。
    一个穿著不起眼內侍服饰、面容普通的中年宦官。
    却是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,从一条废弃已久的夹道,潜入了含光殿的后角门。
    他手中提著一个看似普通的食盒,低眉顺眼,对守卫说是奉命来送“太子殿下赐下的特殊药膳”。
    高力士亲自查验了食盒,里面確实只是些精致的点心和一碗温补的药羹,並无异常。
    又验明了老宦官的身份,確定他是延嘉殿一位老实巴交、多年不出的老宫人后,便放进了门。
    李隆基半倚在榻上,神情依旧木然。
    高力士將药羹奉上,他机械地喝了几口,便挥手示意撤下。
    那宦官收拾食盒,躬身退下时,极其自然地將一个摺叠成指甲盖大小、藏在指甲缝中的蜡丸,弹进了李隆基身侧软枕的褶皱里。
    动作快如闪电,连近在咫尺的高力士都未曾察觉。
    隨即,宦官退出殿外,很快消失在重重宫墙的阴影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    夜幕降临,含光殿內只点了一盏小灯。
    李隆基屏退了所有侍从,只留高力士一人。
    他艰难地挪动身体,手指颤抖著,在枕畔摸索了许久,终於触到了那个微小的蜡丸。
    昏黄的灯光下,他捏碎蜡丸,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。
    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,墨跡犹新:“北风渐起,静待天时。”
    李隆基混沌的眼眸,在接触到这八个字的瞬间,陡然收缩。
    那里面死寂的潭水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
    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、却又锐利无比的波澜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那纸条,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,將纸条揉成一团,紧紧握在掌心。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    再睁开时,那丝波澜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更深的、如同古井般的幽暗。
    他將纸团递给侍立一旁、面色惊疑不定的高力士,声音嘶哑,几不可闻:“烧了。”
    高力士不敢多问,急忙就著灯烛,將纸团点燃。
    火苗跳跃,迅速吞噬了那行字跡,化作一小撮灰烬。
    李隆基重新躺下,望向帐顶的黑暗中,再无动静。
    只有那双隱在阴影里的眼睛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    窗外,春夜的风,不知何时,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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