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元二年的春天,来得格外早。
    长安城外的柳枝才刚抽出一星半点的嫩芽,渭水畔的残冰却已彻底化尽。
    碧汪汪的春水潺潺流淌,映著日渐和暖的日头。
    而西南战事彻底结束的消息,便是在这样一个春意初萌的清晨,踏著驛道上的薄霜,送入了长安。
    “大捷,西南大捷——!”
    报捷驛卒的嘶吼声带著哭腔般的狂喜,自金光门一路响彻朱雀大街。
    路人纷纷驻足,茶肆酒楼的窗子一扇扇推开,无数张脸探出来,屏息倾听。
    “李光弼將军、徐平將军联兵破洱海,南詔王皮逻阁兵败自焚,偽都太和城克復,六詔国灭,爨氏逆首爨崇道已於军前梟首示眾!”
    “被掳百姓已陆续救回,大军正班师凯旋!”
    听见这大捷的消息,整条街先是一静,隨即,陡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!
    “贏了?”
    “贏了!”
    “天佑大唐,殿下威武!”
    “南詔灭了,那些杀千刀的蛮子,终於遭报应了!”
    有人当场跪地,朝著皇城方向磕头;有人扯著嗓子吶喊,兴奋不已。
    东西两市的商家,甚至自发掛起了红绸,打出了“今日酒水半价,庆贺王师凯旋!”的旗號。
    捷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入皇城。
    东宫显德殿內,李琚刚用过早膳,正与李林甫、杨釗商议今岁春耕贷种发放的细节。
    王胜几乎是跌撞著衝进来的,手里高举著那份还沾著露水与尘土的军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殿、殿下......西南......大捷,南詔灭了,皮逻阁死了,百姓......百姓救回来了!”
    王胜话音落下,殿中瞬间死寂。
    李琚握著硃笔的手停在半空,墨汁滴落在奏疏上,洇开一团墨晕。
    他缓缓抬起眼,看向王胜手中那捲文书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吐出两个字:“呈上。”
    军报被恭敬地放在紫檀木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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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琚展开,一字一句细看。
    李林甫与杨釗屏息凝神,目光紧紧盯著太子的脸,想从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看出端倪。
    只见李琚的眉宇先是微蹙,隨即渐渐舒展,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,透出灼亮的光。
    读到“被掳百姓已救回十之七八,正由官军护送返乡”时,他不禁闭了闭眼。
    再睁开时,已恢復平素的冷静,只那嘴角,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重如千钧。
    將捷报递给李林甫,李琚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欞。
    清晨带著寒意的春风涌入,吹动他额前的髮丝,也带来了远处隱约的市井欢腾声。
    他深深吸了口气,那气息里带著泥土解冻的腥甜和草木萌发的微涩。
    两年了。
    从安史之乱到西南平定,这片土地,终於真正迎来了靖元新朝的第一个,没有大规模战火的春天。
    李林甫与杨釗飞快传阅捷报,脸上亦难掩激动。
    “恭喜殿下,贺喜殿下!”
    杨釗率先躬身,声音发颤:“此战不仅平定西南,更救回数十万百姓,功在千秋!李光弼、徐平、陆林诸位將军,当为首功!”
    李林甫也捻须嘆道:“皮逻阁一死,六詔烟消云散,滇地至少可保数十年太平。更关键者,此战向天下昭示,我靖元新军,无论中原平野,还是西南山林,皆能战而胜之,四方宵小,当自此屏息。”
    李琚转过身,脸上已无太多波澜,只眼底的亮光显示著內心的不平静。
    他沉声道:“即刻擬詔,嘉奖南征全体將士。李光弼晋国公,徐平、陆林晋郡公。其余有功將士,由兵部速速核功议赏,务必优厚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阵亡將士,从优抚恤,立碑纪念。被救回百姓,沿途州县务必妥善安置,发放粮种、耕牛,助其重建家园。此事,由户部与地方协同办理,不得有误。”
    “此外,六詔既已国灭,按制,便是我大唐之新土,传令政事堂,即刻商议六詔之地归化治理之策,孤要大唐,从此再无西南之边患!”
    “臣等领命!”
    李林甫与杨釗齐声应道,心潮澎湃。
    他们知道,这场乾净利落的西南大捷,意义远不止於平定一隅叛乱。
    它是在向全天下宣告:那个曾经被安史之乱重创的大唐,已经重新站了起来,並且,利爪犹在,獠牙更锋。
    然而,西南大捷的余波尚未平息,另一支来自高原的,风尘僕僕的队伍,也在这个春天,抵达了长安城下。
    这支队伍规模不小,却毫无凯旋之师的昂扬,反而透著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。
    数十辆大车满载著箱笼,覆盖著防雨的油布,车轮深深轧进春日的官道。
    护卫的骑士皆著吐蕃服饰,身材魁梧,面色黝黑。
    队伍前方,两名身著华丽吐蕃官袍的中年人,並骑而行。
    左边一人面容方正,神色凝重,正是吐蕃赞普赤德祖赞的亲信重臣野息赤明。
    右边一人则稍显精瘦,眼神灵活,他是贵族中素以能言善辩著称的莽热。
    他们,便是吐蕃此番派来“请罪解释”的正副使臣。
    望著远处那巍峨连绵,在春日晴空下显出威严轮廓的长安城墙,野息赤明轻轻嘆了口气。
    他摸了摸怀中那份以赞普名义起草、盖著金印的请罪国书。
    又想起了临行前赞普的殷殷嘱託,与莽布支大相那灰败不甘的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
    曾几何时,吐蕃使臣入长安,纵使不算平等,却也能挺直腰板。
    而今,却要以“请罪”之名而来......
    “野息大使,快到了。”一旁的莽热低声提醒,声音里也带著紧绷。
    野息赤明点点头,挺直了脊背。
    无论如何,任务必须完成。消弭兵祸,带回公主和质子的希望,是赞普,也是国內许多贵族的期望。
    吐蕃使团抵达的消息,第一时间报入了东宫。
    李琚正在批阅一份关於综合学院首批生员选拔的章程,闻言笔尖一顿。
    “来了?”
    他抬眼看向王胜。
    “是,殿下,使团约两百人,正使野息赤明,副使莽热,已至金光门外十里亭。按礼制,已由鸿臚寺少卿前往迎接,安置於四方馆。”
    李琚放下笔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
    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来得正好。传李相、杨相,还有......鸿臚寺卿、礼部尚书。”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显德殿侧厅。
    李林甫、杨釗、鸿臚寺卿苏圆、礼部尚书裴冕齐聚。
    李琚也不绕弯子,直接道:“诸位,吐蕃使团已至,此番他们名为请罪,实则探我虚实,更想討回赤尊公主及一眾质子。诸卿以为,当如何处置?”
    苏圆率先道:“殿下,吐蕃背盟插手西南,证据確凿,理当严辞詰问,令其割地赔款,严惩莽布支,方显我天朝威严。”
    裴冕较为持重,沉吟道:“崔大人所言虽是正理,然吐蕃毕竟乃高原大国,若逼之过甚,恐其鋌而走险。”
    顿了顿,他接著说道:“且如今,西南初定,我军久战亦疲。臣以为,可藉此令其承诺不再犯边,岁贡加倍,並交出此番涉事具体人员即可。”
    杨釗看向李琚,小心道:“殿下,吐蕃內部经赤尊公主书信及我朝国书敲打,已有分歧。此番使团前来,姿態放得极低。或可......恩威並施?”
    最后四字,他说得意味深长。
    李林甫一直静听,此时才缓缓开口:“诸公所言皆有道理。然老臣以为,此番处置吐蕃,眼光当放得更远些。”
    “更远一些?”
    眾人下意识看向李林甫,眼中浮现些许不解。
    李林甫则看向李琚,老眼中精光闪动道:“殿下,西南一战,虽灭南詔,却也是杀鸡儆猴。但如今这『猴』,可不止吐蕃一家。
    回紇、契丹、奚、乃至新罗、倭国,谁不在看著我朝动静?吐蕃既然自己送上门来......何不藉此机会,將诸国驻长安使节一併召来?”
    李琚目光微亮:“李相的意思是......?”
    李林甫闻言,目光扫过眾人,一字一顿道:“自然是,当眾敲打,以儆效尤。而后,再稍示宽仁。如此,既彰雷霆之威,亦显怀柔之德。诸国观之,必心生凛戒,亦感天恩。此乃......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。”
    殿內安静下来。
    苏圆、裴冕细细品味,眼中渐露嘆服之色。
    杨釗更是击掌嘆道:“妙,李相此议,真乃老成谋国,如此一番操作,可比单纯处置吐蕃一家,效果强过十倍!”
    李琚沉吟片刻,也缓缓点头。
    李林甫此策,深合他心。
    靖元新朝,需要的不只是一场军事胜利,更需要重新確立在周边诸国中的绝对权威与秩序引领者地位。
    吐蕃,恰好是那只可以用来儆猴的“鸡”。
    “便依李相之议。”
    李琚决断道:“鸿臚寺即刻发文,召各国驻长安使节,三日后,含元殿大朝,共议西南平定及唐蕃事宜。礼部准备相应仪典,务求隆重庄严。”
    他看向李林甫与杨釗:“至於具体如何『敲打』,如何『安抚』,细节便有劳二位,与鸿臚寺、礼部细细斟酌,擬个章程来。”
    “臣等遵命!”
    眾人齐声应诺,神情振奋。
    鸿臚寺,礼部,更是迅速行动起来,消息很快传开。
    各国驻长安的使节们接到鸿臚寺正式文书时,反应各异,但心底无不凛然。
    大唐竟然要当著诸国使节的面,公开处置前来请罪的吐蕃?
    这是何等自信,又是何等强势的姿態!
    联想到刚刚传来的、唐军以雷霆之势灭南詔、平爨氏的消息。
    再对比昔日安史之乱时大唐的颓势,所有使节心中都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    那个熟悉而又令人敬畏的天朝上国,似乎真的......浴火重生了。
    回紇使臣在馆舍中来回踱步,最终长嘆一声,吩咐隨从:“將贺礼再加三成,不,五成,务必精美贵重!”
    契丹与奚的使者则聚在一起,低声商议良久,面色凝重。
    他们与大唐关係微妙,时叛时附,此刻更是忐忑。
    新罗、倭国的使臣则更多是震撼与庆幸。
    庆幸本国一向恭顺,同时又对大唐展现出的强大武力与政治手腕感到深深敬畏。
    三日时间,各国使馆无不灯火通明,使者们反覆推敲朝见时的言辞、姿態,检查进献的礼物。
    生怕有丝毫失仪,触怒那位如今威势正如日中天的大唐太子。
    吐蕃使团所在的四方馆,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。
    野息赤明与莽热得知三日后大朝的消息后,相顾无言,唯有苦笑。
    他们知道,最艰难、最屈辱的时刻,就要来了。
    但他们,別无选择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......
    三日后,靖元二年三月初一,含元殿大朝。
    这一日的含元殿,气象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    天色未明,百官已依序入殿,朱紫青绿,肃穆无声。
    而在百官班列之侧,特意增设了客席。
    回紇、吐蕃、契丹、奚、新罗、倭国、以及西域诸国如突骑施、葛逻禄等大小邦国驻长安的使节,共计二十余位,皆身著本国礼服,按国力与亲疏次序排列。
    他们或神色恭谨,或目光复杂,或低头垂目。
    但无一例外,都屏息凝神,等待著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    辰时初刻,钟鼓齐鸣,声震九重。
    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!”
    在如今已是內侍监的边令城的悠长尖细的唱喏声中,李琚稳步登上御阶。
    他今日未著储君冕服,而是一身绣金蟠龙常服,头戴玉冠,腰佩长剑。
    衣著虽简,但步履之间,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。
    目光扫过殿中,更是如同冷电掠过,令人心头髮紧。
    “参见太子殿下!”
    百官与诸国使节齐齐躬身行礼,声浪在宏伟的殿宇中迴荡。
    “眾卿平身,诸使免礼。”
    李琚的声音清朗平和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    待眾人归位,他並未如往常般直接议政,而是目光转向客席,缓缓开口:“今日大朝,除议常事外,亦有一事,需与诸国使节共闻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殿中顿时落针可闻。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客席中,那几位身著吐蕃服饰的使者。
    李琚看向鸿臚寺卿苏圆。
    苏圆会意,出班朗声道:“宣,吐蕃国使臣野息赤明、莽热上前覲见,呈递国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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