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城外围,鬼子第十四师团阵地。
    泥泞的土地被炮火反覆翻耕,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。
    空气里,硝烟、血腥和腐烂的臭味拧成一股绳,钻进每一个活人的鼻孔。
    “噠噠噠噠......”
    九二式重机枪的嘶吼声,像一把钝齿的铁锯,切割著阵地前沿那片开阔地。
    子弹撕开稀薄的晨雾,在泥水里溅起一串串急促的涟漪。
    一名穿著杂色军服的华夏士兵,嘶吼著从弹坑里跃起。
    他胸前掛满了集束手榴弹,怀里抱著一把上了刺刀的汉阳造。
    他只跑出去不到十米。
    一串7.7毫米的子弹就追上了他,从后背钻进去,在前胸炸开一蓬血雾。
    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,直挺挺地扑倒在地,再也没能起来。
    更多的身影,从他倒下的地方涌上来。
    他们穿著五花八门的军装,西北军的灰色,川军的土黄,中央军的蓝灰......
    他们手里的武器也同样杂乱。
    有人端著捷克式轻机枪,有人抱著中正式步枪,还有人甚至扛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大刀。
    这就是第一战区拼凑出来的“豫东挺进兵团”。
    一支用残兵和新兵的血肉,强行粘合起来的军队。
    “杀啊——”
    一名营长挥舞著驳壳枪,嗓子已经喊得嘶哑。
    他身边,一名扛著大刀的士兵,利用炮火的间隙,猛地躥了出去。
    他像一头猎豹,在泥泞中低伏著身子,躲避著横飞的弹片和流弹。
    他成功了。
    他衝到了鬼子阵地前的铁丝网下。
    但他也被铁丝网上那密密麻麻的倒刺,掛住了衣裤。
    他刚想挣扎著,想要扯开,一挺歪把子机枪发现了这里的动静。
    子弹泼水般扫过来,瞬间將他打成了筛子。
    他死了。
    可他的身体,却用最后的力气,死死地压在了铁丝网上,用自己的血肉,为后面的人,铺出了一条通路。
    “衝过去!给三连长报仇!”
    更多的士兵,踩著他的尸体,越过了那道死亡之网。
    他们衝进了鬼子的第一道战壕。
    惨烈的白刃战,瞬间爆发。
    刺刀捅进胸膛,带出滚烫的鲜血。
    枪托砸碎头骨,溅出红白相间的脑浆。
    大刀劈开鬼子的脖颈,半个脑袋都飞了出去。
    这是一场毫无战术可言的绞杀。
    双方都在用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方式,消耗著对方的生命。
    鬼子阵地后方,一处半地下的指挥部里。
    土肥原贤二端著一杯热茶,手却稳得像一块岩石。
    外面的喊杀声和爆炸声,透过厚厚的覆土层传进来,只剩下沉闷的嗡嗡声。
    “师团长阁下,支那军的攻势太猛了。”
    参谋长放下望远镜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    “第三大队在左翼的阵地,已经被突破了三次。虽然每次都反扑了回去,但伤亡......非常大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    “照这个打法,我们......我们恐怕撑不过今天下午。”
    土肥原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慢条斯理地,吹了吹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末。
    屋子里,几个作战参谋的脸上,都写满了焦虑和绝望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指挥部的门帘,被猛地掀开了。
    一名浑身是泥的特高课情报官,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他的胳膊上还缠著渗血的绷带。
    “阁下!阁下!前线侦察到准確的消息!”
    土肥原的眼睛,终於亮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缓缓站起身。
    “说。”
    那名情报官喘著粗气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    “確定了!陆抗的主力......他最精锐的那个装甲掷弹兵营和所有的豹式坦克,全都在汴梁!”
    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搬......搬粮食!”
    情报官的声音里,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感。
    “他们发动了寧陵、睢县,还有周边好几个县城的支那贱民,数万......不,可能有十几万人!推著独轮车,赶著牛马,去汴梁抢运粮食!”
    “从汴梁到寧陵,一百多里的官道上,全是运粮的队伍!连绵不绝!”
    “我们的內线亲眼看到,陆抗的坦克,没有构筑任何战斗工事,而是停在粮库周围,看著那些支那人搬东西!”
    轰!
    这番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指挥部里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。
    参谋长张大了嘴巴,脸上的表情,从惊愕,到狂喜,最后化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。
    “成功了......”
    他喃喃自语,“阁下,您的计策......成功了!”
    土肥原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、狐狸般的微笑。
    但他很快又收敛了回去,脸上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。
    “陆抗啊陆抗,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。”
    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,拿起一根指挥棒。
    “传我命令!”
    “第一,放弃所有外围阵地,將兵力收缩至考城城郊的预设反斜面阵地!”
    “第二,所有炮兵单位,不必节省炮弹!给我对著支那军的衝锋队列,进行覆盖式轰击!”
    “第三,告诉所有人,我们不用突围了。我们的任务,就是在这里,在这片小小的阵地上,把眼前这群不知死活的支那杂牌军,给我一滴不剩地,全部放干血!”
    “哈依!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豫北,第一战区临时司令部。
    阴冷的雨,已经下了一天一夜。
    薛长官披著一件军大衣,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灰濛濛的天空。
    他的背影,显得异常萧瑟。
    一名参谋军官,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,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匯总出来的电报。
    他的脸色,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难看。
    “长官。”
    他把电报递了过去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打转。
    “这是......前线刚刚传回来的伤亡统计。”
    薛长官没有转身。
    他只是伸出手,接过了那张薄薄的、却又重如千钧的电报纸。
    “念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,沙哑,乾涩。
    参谋军官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那纸上的每一个字,都带著血腥味。
    “豫东挺进兵团,自今日凌晨五时发起总攻,截至下午三时,已连续发动七次衝锋。”
    “程將军的暂编第七军,减员超过四成,三个主力团,已经打残了两个。”
    “暂编第八军,伤亡超过五千......”
    “全兵团,总计伤亡......已超过一万两千人。”
    参谋军官念不下去了。
    他的声音里,带上了哭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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