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昭轻轻眨了眨眼仿佛不过是睫毛拂过眼帘时的一点微末波动。
    “想不到谢大人也是热衷八卦之人。”
    云昭状似隨意地调侃了句,转身进了马车。
    车帘垂落,遮住了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。
    谢韞玉站在原地,看著那车帘在风中微微晃动,一时竟有些怔住。
    裴琰之才是云昭嫡亲兄长一事,知情者寥寥。
    无论是萧启还是赵悉,抑或赫连曜,都无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披露真相。
    毕竟裴琰之刚刚甦醒,身子还没好利索,那桩与玉珠公主的婚事,又牵扯著朱玉国与大晋之间的邦交,实在不宜节外生枝。
    故而在外人眼中,裴琰之与云昭的关係,顶多也就是比寻常同儕熟络几分罢了。
    同在朝堂为官,同办过几桩案子,如此而已。
    既然只是这样一层普通的关係,云昭凭什么要对裴琰之的终身大事格外在意?
    她若表现得太关切,反倒惹人疑心。
    谢韞玉的目光从马车方向收回,又落在萧启身上。
    如今朝野上下都在传,说裴琰之其实是秦王此前放在太子身边的一颗钉子,蛰伏多年,如今终於浮出水面。
    明面上是太子的人,暗地里却为秦王所用——
    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,哪怕谢韞玉才回京不久,也听过几耳朵。
    可看云昭和萧启方才那副反应,瞧著並不怎么在意这联姻的变故?
    还是说——他们早已胸有成竹?
    谢韞玉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有个毛病,就是遇事容易想得太深,愈发摸不著头脑。
    等他回过神来,那辆马车早已转过街角,消失在暮色深处。
    马车轔轔向前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    夕阳已经沉到了西山顶上,只余一抹残红在天际燃烧,將半边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。
    光线透过车帘的缝隙斜斜洒入,在车厢內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,隨著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著,宛如水面金鳞一般。
    萧启坐在云昭身侧,目光落在她侧脸上。
    她的轮廓在夕光中显得格外柔和,褪去了平日的清冷,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软。
    他忽然开口:“我知道你可能很想见澹臺晏。”
    云昭转过头看向他。
    萧启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温和:
    “不过如今是非常时期,你我一举一动,都很难避开旁人耳目。你与他……暂且还是不要私下见面的好。”
    云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她確实有很多话想与大师兄说。
    自重逢以来,他们还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。她有太多话想问他——
    关於师父,关於清微谷,关於那些她不知道的旧事。
    尤其,那场將清微谷彻底推入深渊的阴谋……她太想知道一个真相了。
    大师兄比她年长八岁。他在清微谷待的时间更长,跟隨师父的时间更久。
    有关师父的过往,有关清微谷的旧事,大师兄是有可能知晓更多的。
    她抬眸看向萧启,目光清凌凌的:
    “我有一点急事,必须与大师兄当面问清楚。”
    萧启沉吟道:“稍后到了醉仙楼,寻机会你可与他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    云昭正要道谢——
    话未出口,忽然感觉一只手覆了上来。
    萧启的手温热而乾燥,带著薄薄的茧,覆在她手背上,轻轻握了握。
    那力道不重,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珍重。
    他眸色深邃地看著她:“阿昭。”
    萧启的声音低沉,带著几分沙哑,“你我已是未婚夫妻,难道你半点也觉察不到我的心思?”
    云昭看著他,目光里带著几分奇怪:
    “什么心思?”
    萧启的唇角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计较:
    “你当著我的面,总提其他男子的名字,我听了,心里是什么滋味?”
    云昭看著他的眼神愈发透出不解:
    “我当著你的面,几乎天天都提赵悉的名字,也没见你怎么样。”
    萧启:“……”
    她难道以为他就不烦赵悉了?
    若不是三天两头发生案子,不得不容忍他厚著脸皮往云昭身边凑,难道他会很乐意每天见到他?
    顿了顿,云昭又道:“而且你也不像善妒之人。”
    萧启被噎得不上不下。
    陡然被戴了这么一顶高帽,如果此刻他突然开口说他很嫉妒,岂不显得她看错了人?
    就在这时,车窗的缝隙里忽然探进来一支细长的小竹筒。
    那竹筒只有拇指粗细,通体光滑,顶端封著蜡。
    它从车帘的缝隙里穿进来,稳稳噹噹地落在萧启掌心,像是被人精准地投掷进来的。
    萧启眸光一凝。
    他拆开竹筒,从里面取出一张捲成细条的小纸条。展开,扫了一眼,那目光微微沉了沉。
    他收起纸条,侧过身,握了握云昭的手。
    那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:“阿昭,有点事,我需要先行离开。”
    萧启深深看了她一眼,掀开车帘,纵身跃下。
    马车继续向前。
    云昭靠在车壁上,望著那晃动的车帘,怔怔出了会儿神。
    她忽然碰到手边一件硬物。
    低头一看,裙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令牌。
    是血影令。
    萧启走之前,竟把这东西留了下来。
    云昭记得这枚令牌。
    之前在皇宫,她与那位府君隔空斗法、护佑萧启的时候,他曾將这枚令牌取出,想要交给她。
    当时他说——
    “见此令,如见我。我麾下所有影卫,无论明暗,皆听你调遣,誓死护你周全。”
    云昭握著那枚令牌,指腹轻轻摩挲著上面繁复的纹路,一时心绪翻涌。
    这个人……
    她垂下眼,心思还未迴转之际,指尖一颤,不小心拂过小桌上的茶杯。
    那茶杯是方才鶯时送进来的,里面的茶还温热著,带著淡淡的茶香。
    茶杯翻倒,水倾泻而出,在乌木的小桌上铺开一片,顺著桌面的纹理缓缓流淌。
    云昭的目光落在那片流淌的茶水上。
    那水渍蜿蜒著,流淌著,在桌面上勾勒出一片不规则的形状。
    云昭的心微微一跳。
    她没有动。
    她就那么看著那片水渍,看著它在桌面上缓缓流淌成形,成为一道现成的卦象。
    这是“水镜卜”。
    以清水为媒,以心念为引,可在瞬息之间,卜问心中所念之人、所系之事。
    云昭盯著桌上的水渍,盯著那些蜿蜒的纹路,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。
    静观片刻,云昭的心微微一沉。
    这卦象的意思是——此行事关刀兵,必要见血。
    水渍继续向前,没有断绝,没有消散,反而越来越开阔,越来越舒展,最后——
    融入了更大的一片水域里。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水域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    虽然见血,但最终结果是好的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马车停了下来。
    车轮不再转动,车身微微晃了晃,归於静止。
    窗外传来墨二的声音:“云司主,到了。”
    而隨著马车停驻的那一瞬间,桌面上的水渍再次轻轻流淌起来。
    最后的一缕水纹,在惯性的作用下缓缓流淌,匯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。
    那凤凰的轮廓模糊却可辨,双翅舒展,尾羽飘扬,仿佛下一刻就要衝破云霄。
    它的周身隱隱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晕,那是夕阳的余暉落在水渍上折射出的光芒,却又像是……某种来自冥冥之中的昭示。
    而凤凰的喙,正指向云昭的指尖。
    云昭低头,看著自己沾著水渍的手指。
    那一点水珠,在指尖微微颤动,像是凤凰轻轻啄了她一下。
    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    窗外再次传来墨二的声音:
    “云司主?”
    云昭回过神来,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她將那片水渍轻轻抹去,起身掀开车帘,走下了马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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