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小船终於靠上君临港腥臭拥挤的码头,汤姆几乎是踩著湿滑的木板跳上岸的。
    他顾不上理会码头上喧囂的叫卖声、水手的咒骂和乞丐伸出的脏手,像一支离弦的箭,直奔红堡。首相塔的守卫认得他这张脸,没有阻拦。
    推开书房门,提利昂·兰尼斯特正背著手,在房间里烦躁地踱著步。看到汤姆的身影,他猛地停下脚步,
    “啊哈!我们的『学士』终於回来了!”提利昂惊喜地迎上来,“瓦里斯的小小鸟扑棱著翅膀,早就把你的龙石岛歷险记唱给我听了!”
    汤姆仍在一身学士袍里,声音沙哑:“恐怕我让您失望了……计划失败了。”他简短地提了提补丁脸被带走和自己身份暴露的事。
    “演砸一场戏而已,歌手!”提利昂灵活地跳上高背椅,“龙石岛的舞台塌了?没关係!君临城的戏台立刻为你搭好了!瞧瞧外面!”他指向窗外,虽然看不见,“一个被『狮子』啃噬得只剩骨头的疯王,偏偏遇上了一群被飢饿和愚蠢烧坏了脑子的暴民!简直是诸神开的残酷玩笑!”
    “他们不值得同情。”汤姆直截了当地说。
    “当然,汤姆!但他们每人朝你吐一口唾沫,你的城堡都能被淹掉!现在的问题是,怎么让这群刚尝到『胜利』甜头的疯狗安静下来?用金子?国库比乞丐的钱袋还乾净!用麵包?粮仓里的老鼠都快饿得啃石头了!用剑?”
    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“这次暴乱中,有一个母亲抱著她被金袍子误杀的小可怜——一个婴儿的尸体,站在废墟上控诉我们……”
    提利昂顿了顿,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阴霾,“暴力不是解药,汤姆,是火上浇油!”
    他焦躁地从椅子上跳下来,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,“我们需要別的东西……能钻进他们那被酒精和狂热糊住的脑子里的东西……”
    “您想用歌谣安抚他们?”汤姆明白了,“但刚贏了『胜仗』的人,恐怕没心思听什么英雄史诗或爱情小调。”
    “没错!所以,你得弄出点比他们那愚蠢的『胜利』更摄人心魄的东西!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点什么!恐惧?敬畏?什么都行!只要能盖过那该死的狂热!”
    就在这一瞬间,汤姆脑海里猛地响起回红堡途中,金手指提供给他的旋律——一首阴森诡异、仿佛来自坟墓深处的《亡灵》!再联想到提利昂刚才提到的暴乱死者:贵族、金袍子,还有……总主教。这些暴民愚昧凶残,但他们也迷信,也怕鬼!
    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汤姆脑中成形。
    “他们刚贏了活人,但……他们怕死人吗?怕那些被他们亲手送进七层地狱的亡魂吗?”
    提利昂的眼睛亮了:“说下去!”
    “宵禁之后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,让一些『东西』在街头游荡……穿著艾伦·桑塔加爵士被砸烂脑袋时的衣服,或者浑身是普列斯顿·格林菲尔爵士被捅出来的血窟窿……还有被撕成碎片的总主教……配上我的一首《亡灵》……让君临的夜晚,充满他们亲手製造的『老朋友』的问候!当他们嚇得尿裤子,唯一能寻求庇护的地方……”
    “就是神圣的教堂!”提利昂兴奋地一拍桌子,“汤姆,你真是个天才!原始的恐惧?这玩意儿比金子麵包和刀剑都管用!金袍子们会全力配合你扮演这些『贵客』,顺便保护你不被暴民撕了。”
    提利昂打了响指。书房门应声而开,一个身影轻盈地闪了进来。
    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孩,身量娇小玲瓏,穿著一身別致的裙装。她的容貌相当出眾,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,闪烁著超出这个年龄的精明和世故。
    汤姆几乎立刻联想到科莱——同样的精明,但眼前这位显然更年轻,也更……赏心悦目。
    “汤姆,认识一下我们的魔法之手——演员塔塔!”提利昂介绍道,“你那身闪亮的吟游诗人的行头,就是她的杰作!接下来的『亡灵表演』,恐怕得有劳塔塔小姐了!”
    塔塔微微屈膝行了个礼,目光飞快地扫过汤姆的脸:“为您效劳,歌手大人。”
    於是,在丝绸街一间腾出来的阁楼里,塔塔展现了她令人咋舌的本事。
    她指挥著几个被临时拉来的金袍子,动作麻利得像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宫廷戏剧。
    扮演艾伦·桑塔加爵士的金袍子被要求穿上爵士的、沾著乾涸血跡的华服。塔塔用蜂蜜和粘稠红色顏料,加上捣碎的果肉,在他头上精心塑造出被砸烂后脑的恐怖伤口,手法嫻熟得仿佛在製作一件艺术品。
    “哈,血块快干了。”她轻声说
    另一个扮演普列斯顿·格林菲尔爵士的倒霉蛋,则被她用同样的“血浆”,在衣服上製造出十几个触目惊心的刀口。
    “记住,爵士是被愤怒的暴民捅死的,”塔塔一边涂抹一边提醒。
    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一个胖金袍子,他需要扮演被暴民撕碎的总主教。塔塔给他营造出一种血肉模糊、內臟流出的可怕假象。
    汤姆只需要扮演“失踪”(被普遍认为已死)的提瑞克·兰尼斯特。他的装束相对简单——一件提利昂提供的、提瑞克常穿的旧式紧身上衣和斗篷,脸上抹点苍白油彩,再带上点忧鬱迷茫的神情即可。
    因此,他有空閒在一旁观看塔塔施展“魔法”,內心充满了惊嘆。
    “诸神在上,塔塔小姐,”汤姆忍不住夸讚,“你这双手简直是七神赐福过的!我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『死亡』。”
    塔塔正用一把小刷子给“总主教”的“伤口”边缘晕染更深的血色,闻言抬头笑了笑:
    “我从小跟著流浪戏班子,什么都得会一点。给活人扮死人,给男人扮女人,给乞丐扮国王……都不过是餬口的手艺。”她好奇地打量著汤姆,“诗人,你去过不少地方吧?”
    “河间地,龙石岛,还有布拉佛斯。”汤姆如实回答。
    “太少了!”塔塔摇摇头,语气带著一丝惋惜,“一个真正的吟游诗人,就该踏遍维斯特洛的每一寸土地,把歌声和故事洒向每一个角落!我跟著戏班子,九大自由贸易城邦,维斯特洛从北境到多恩的每一个城市,尤其是港口,几乎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跡。”
    “包括兰尼斯特港?”汤姆心中一动,试探著问。
    “当然!我就是港上人,诗人。虽然现在跟著弟弟在君临混口饭吃。”她仔细地整理著“艾伦爵士”破碎的领口。
    “港上人……”汤姆的心跳微微加速,“那你认识一个叫科莱的商人吗?他也自称是兰尼斯特港上的人,做各种生意。”他紧紧盯著塔塔的表情。
    塔塔手中的动作一顿,缓缓抬起头,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。
    “兰尼斯特港的科莱?当然认识。”她轻声说。
    “他是我父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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