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”三叔公愕然。
    “眼下正可借退婚之事,示弱於外,让族长放鬆戒心。”时明哲想起恩师叶崇的谆谆教诲:大爭之世,不爭者终为庸碌。
    他不愿庸碌一生。
    恩师说得对:这世间从无“命该如此”,若有欲望,便该全力去爭。欲望本身並非过错,退让与怯懦才是。
    翌日清晨,时君棠刚起身梳洗,巴朵便入內稟报:“族长,三叔公已亲赴董家,將婚事退了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时君棠对镜理妆,神色无波。
    “族长,”小枣在一旁伺候簪环,忍不住问道,“您为何不让明暉公子索性將计就计,反制姒家呢?”
    “姒家此等渗透离间的布局,没个五年十年,成不了事。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明暉堂兄去做。”时君棠挑了支素净的羊脂玉簪递给小枣,“今日便戴这支吧。姒家失了这颗棋子,自会另寻他人。你们都警醒些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午膳后,时君棠来到了小適轩,隔壁是迷仙台,而后面便是卓叔和祁连在弄著的机关楼:星枢阁。
    她平常往来迷仙台,皆经由小適轩的密道,而如今这密道亦分出一条,直通星枢阁深处。
    星枢阁的背面,是时家名下的酒楼“闕楼”。
    一踏入星枢阁,一股混合著金属与油脂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。
    整座楼阁以青铜为骨,暗合星辰方位构建,处处可见精密咬合的齿轮与连杆。
    暗卫们正分散各处,低声测试著各类机关,空气中迴荡著齿轮转动的轻啮声、机簧扣合的脆响,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、悠长低沉的机括运转余音。
    “此处所有密件通道,皆与闕楼、迷仙台相连。一旦有情报送达,便会经由各处机关输送口,最终匯入中央这座秘库。”高七一边解说著,一边引著时君棠沿一道悬空的青铜步桥前行。
    桥下幽深,正是那座深入地下十丈的秘库核心,高七道:“秘库以精钢浇铸,深入地下,水火不侵。”这里花的银子压根无法想像。
    时君棠一年前便已看过详细图样,此刻亲眼得见实物,心头仍不免震撼。
    即便这只是依百年前残图復原一二,已足可窥见昔年时家鼎盛时,那远超想像的技艺与气象。
    可这些技艺,却极少用在百姓人家,若非祁连的出现,她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样的技艺。
    “祁连的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时君棠扶栏下望时问道。
    高七摇摇头:“一团乱麻。祁大公子痴恋其父妾室,祁家主一怒之下处置了那女子,反被长子忤逆顶撞,气得呕血不止,如今缠绵病榻。祁大公子则终日醉生梦死。祁连回去后,一心只想唤醒他大哥。”
    时君棠目光落在脚下幽深的秘库入口:“看来,他尚无心思承继祁家家业。”不是个有野心的。
    “家主,祁连若能为祁家之主,日后祁家上下,皆可为我时家所用。”
    时君棠懂高七的意思:“高叔,纵观青史,多少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,煊赫数百载,最终也不过隨江河流转,不知何时便湮没无闻。我能守得眼前这一代不衰,却不敢妄言能保子孙后世永昌。”
    虽有些伤感,却是实情。
    “家主?”
    “我听竇叔提起,你与高八曾爭执,是否该让高九承继高家守护时家的使命。”时君棠转眸看向这位忠心耿耿的旧部,“高叔,我明白你的心意。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,自由地去选他们想走的路吧。”
    高七喉头微动,良久,深深一揖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    “那祁家四公子还能为时家所用吗?”
    “我们的人试探过,”高七神色转冷,“他对姒家,倒是忠心耿耿。”
    此时,几封密函自不同方向的输送带滑出,正是从迷仙台与闕楼传来的测试件。时君棠隨手取过一封,展开瞥了眼,又原样放回输送带:“他日后会是祸患,除了他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不行。”祁连的声音突然出现。他从一处齿轮掩体后快步走出,“老大,那是我四弟。就算你要杀他,是不是也应该来问一问我?”
    “你四弟投效姒家、谋算时家时,可是毫不犹豫的。对时家不利的人,我为何要来问你?”时君棠转身,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脸上。
    祁连一噎:“可,可我在为您效力啊!”
    “我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,你回去后,又做了些什么?”
    祁连语塞,垂首不语。
    “你若当不上家族的家主,就无法约束族人之行。你长兄已废,四弟又是姒家死忠。我若此时不动手,待你四弟將祁家上下拉拢殆尽,届时我要清理的,便不止他一人了。”时君棠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祁连,拖得越久,將来流的血,只会更多。”
    祁连心里挣扎片刻,咬牙道:“老大,再给我点时间。”
    时君棠嘆了口气:“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    “谢老大。”
    此时,高七忽道:“家主,有情报。”
    时君棠望去,只见一条已启用的输送带上,滑出一封加有特殊標记的密函。
    高七取下,双手递上。
    时君棠打开一看:“整个青州的世族都举荐赵晟为青州刺史,朝廷已经准了。”
    高七略有些惊讶:“赵大人这擢升之速,倒是不逊章大人当年。”
    时君棠將密函轻轻折起,心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。
    升得太快,未必是福。
    因著天灾,今年的春日来得迟,去得却急。
    百姓农耕大受影响,许多田地未能及时播种。
    朝廷为此连颁数道政令:
    一是,免除今明两年的税赋。
    二是,暂停徵发劳役,允家中独子从军者返乡助耕,以恢復民生元气。
    三是,官府贷放粮种,並將官牛及徵调富户之牛租借於无牛之家,另补贴铁製农具。
    四是,招募流离失所之民兴修水利、官道、城垣,以工代賑,给付钱粮以渡时艰。
    因著政令推行尚算及时,虽天灾痕跡犹在,整个大丛朝野上下,却已透出几分劫后復甦的蓬勃之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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