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韦褐芻牧
    夤夜夏府夏敬生在暖阁门外轻声道,“叔父,小友传话,事情办完了。”
    “嗯,辛苦你了,快回去睡吧。”
    夏敬生在暖阁外楚来楚去,欲言又止,到底没对郝仁话语行事刨根问底,反正问了也帮不上忙。
    看著侄儿映在门上的身影渐淡,夏言嘆了口气。
    距离內阁值会已过三个时辰。
    有无数要处理的事等著他,可此刻的夏言坐在桌案前用手指摩掌刻有“韦褐芻牧”的银章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韦褐芻牧,是指穿皮革衣物割草放牧的人。
    简单来说,是贫贱之人。
    嘉靖要表达的意思是,没有朕的擢拔,你只是个贫贱之人,说不定还在哪里討饭呢,你今天的一切,都是朕给的!
    但,这话若是对夏言说的,好像又不太对。
    夏言他爹就是当官的,一家军户尚可上阵杀敌,不至於“韦褐芻牧”的境地。
    韦褐芻牧的“他”,是嘉靖给夏言的暗號。
    一切要事,都绕不开“他”。
    夜尽,紫禁城的喜气把天冲亮。
    等郝师爷起床时已日上三竿,倒不是郝师爷偷懒,昨夜他一晚上没睡,今日牙行又没生意,所以一觉就睡到这时候,省顿早饭。
    “哈欠...”郝师爷打著哈欠,拔出插在铺子门上的门栓,太阳晒得刺眼,郝师爷捂住眼睛看向皇城方向,“高鬍子以后可厉害嘍。”
    瞅著这时辰殿试已结束了。殿试基本是走个过场,除非是太有气质的贡生和皇帝对上眼,不然殿试排名基本和会试相比没有多大变动。高鬍子会试十三,殿试估摸著也是十名上下。
    若能之后点为庶吉士,再於六部观政两年,发到地方做个知府臬台,那前途比这日头都亮得刺眼!
    郝进之畅想高拱未来官运亨通,拍拍手:“得好好宰他一顿!”
    从乾清宫行出的进士们花团锦簇往西苑去,殿试过后隨著的是进士恩泽宴。
    他们不知,光是殿试的地点一天就改了三回。
    本来嘉靖要弄在西苑,后来因不想节外生枝,又按祖制放回乾清宫。
    在乾清宫殿试的进士们,全程未见他们未来君父的天顏,代替唱名的是都知监太监陈洪。
    这场殿试成就了一个怪异的画面。
    大明朝的天之骄子们面对空荡荡的龙椅,听著太监唱名点科。
    幸得唱名排名与会试排名大体相差不大,除个別几个倒霉蛋。
    今科状元正是会试状元沈坤,他成为明朝大三元商輅近一百年后的又一个大三元,这是沈坤未来开启近四十年宦海生涯中最后一天开心的时刻,先让他好好享受,暂且按下不表。
    说回今科进士们,哪怕殿试很怪异但总算修得功德圆满,学而优则仕,他们已踏入仕途,个个脸上难掩喜色。
    独一个人除外。
    高拱,高鬍子。
    高鬍子缀在人群最后,脸拉得老长。
    他不知是拜错了哪路神仙,最后殿试排名是乙科三十四!足足掉了二十多位!
    若有皇帝在殿试考校,高拱自己发挥不佳,他也就认了!可现在的高拱真咽不下这口气!
    前头走著的鄢懋卿故意回头张望高拱,心中大快,现在高拱的排名落在鄢懋卿后面了。
    嘉靖存著让进士们看看皇城的心思,要他们从乾清宫步行到西苑,一个大东头,一个大西头,不知要走多少步。不过,考生们分外兴奋又都年轻,对皇城內什么都好奇,一会看看丹墀,一会瞧瞧赭色龙门,地上汉白玉砖也觉得稀罕,多走几步不算什么。
    行过內阁,二百余號年轻人不约而同噤声,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那幢小建筑物,高鬍子攥起拳头,心中顿生出吞食天地的豪气!
    这里是终点。一入內阁,便可以实现匡扶社稷的伟大抱负!
    前头领路的都知监陈洪也停住,耐心等著新科进士们端详內阁。
    这些进士们还年轻,除了少数几个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当官不是为了碎银,而是为天下,为了能做些事。
    “走!全给咱家快点走!”
    一道突兀尖锐的嗓音不和谐响起。
    东厂太监雄赳赳押著一排官员从左顺门走过,直直往內阁这边来,为首的不是別人,正是司礼监牌子黄锦。
    黄锦手持鞭子,如驱赶牛羊,摔打在官员身上。
    这些官员蔫头耷拉脑袋,看官服俱是五品以上,甚至还有个带三品孔雀补子的。
    內阁始终矗立在那儿。
    黄锦驱赶著官员往东边走,陈洪带著新科进士往西边走。
    被黄锦往东厂押的言官见到新科进士想挺直背,“啪”一声,一道鞭子从后面抽来,打得官服立马渗出血印子。
    看著这一切,包括高拱在內的进士们心中生出屈辱和愤怒!
    黄锦颇为得意,厉声道:“莫以为自己是多大的官了!谁敢往兜里多揣一两银子,管叫你跑不掉!哼!”
    大明官员俸禄之低是老生常谈,为了能把官服穿下去,大明朝官员无一不贪,最多是大贪小贪的区別。可话又说回来,什么叫大贪?什么叫小贪?一年贪不够一百两算小贪,一百零一两就是大贪?这个標准除了嘉靖谁也定不了。
    偏偏嘉靖的標准不是固定的,看你顺眼时,贪成千上万两都是小贪;看你不顺眼时,一文都是巨奸大滑!
    管著东厂的司礼监大牌子黄锦,想要抓住他们的把柄再容易不过,昨天嘉靖给了他一摞摺子,黄锦连夜就把他们办嘍。
    状元沈坤脸涨得通红,他家祖辈是军籍,他爹是个商人,出身又低又贱。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,沈坤生在底层,最看不得不平事,往前一步正要挡住黄锦。
    “黄公公,”都知监签事陈洪先走出,挡在黄锦身前,“这些大人到底没脱掉官服,是国之柱石,他们若犯下什么罪,自该交到三司廷议,事后扒去这身皮该怎么罚就怎么罚,您在皇城內动輒打骂,是不是不合规矩?”
    新科进士们纷纷感激地看向陈洪。
    状元沈坤看著陈洪的背影,不禁感嘆,哪怕是宦官,也有如三保太监般的人物!
    “呵呵,黄公公?”黄锦尽显刻薄,“你这狗才连爹都不认了?!別以为自己通了天,眼里就剩一个爹了!你还有个亲爹,还有我这个乾爹...三个爹叫什么来著?”
    旁边东厂太监一唱一和:“乾爹,他是三姓家奴!”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”黄锦仰头大笑。
    只他一个人在笑。
    陈洪被当眾嘲讽,血气翻涌,还是歷练太少脸唰一下红透。
    黄锦又道:“凡事有个天理,臣子孝敬君父,儿子孝敬亲爹,咱家不比你们读那么多书,却也明白这个道理,我看你们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。”
    黄公公一句话,把在场人剐蹭个遍。
    这是嘉靖心中想的孤臣,指哪打哪。
    “还挡著啊?”黄锦眼珠子往下一瞅,垂进下眼皮半拉,漏出大片眼白。
    陈洪让到一旁,心中是更大的屈辱,这是他野心最大的时候。
    黄锦押著官员往东厂去了。
    这事给新科进士浇了一大盆冷水!
    无不咬牙对黄锦深恶痛绝。
    高鬍子恨道:“国家至此,全是这等货色在这作怪!”
    万想不到高拱这么大胆,其余新科进士不敢搭话,谁敢惹手眼滔天的大璫?但权力能压住人闭嘴,却管不著別人心里想什么,在场进士与高鬍子想的一样!
    状元沈坤朗声应道:“澄清寰宇,正是吾辈所行之事!高兄,共勉!”
    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肯定有自己的本事,方才殿试唱名时,沈坤就將甲乙二科进士的名號全记下。
    高拱惊讶於状元知道自己的名字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沈坤走到陈洪旁,关切道:“陈公公,没事吧?”
    陈洪摇摇头,强挤出笑容,”我们去西苑吧,万岁爷还等著呢。”
    一群进士又迤邐到西苑,西苑蔚为大观,引得眾人连连称绝,鄢懋卿不自觉颂道:“东南西北,驰騖往来”,是司马相如的《上林赋》。
    都知监牌子回头一笑:“你这句万岁爷肯定喜欢。”
    鄢懋卿一愣,瞬间仿佛抓到了什么。
    陈洪自知失言,肃面转过去,再不多嘴。
    严府“娘的,酸丁吃进士宴,大爷吃这猪食!”
    严世蕃吃得满手是油,在油滴下前,他赶紧嗦乾净。
    从银盘中抓出一块肉,“龙肉。”
    说罢,往嘴里一扔。
    “凤肉。”
    又捡起一块扔进嘴里,像有著啥深仇大恨,腮帮子嚼得一颤一颤的。
    这道菜叫“炮龙烹凤”,龙肉凤肉自然没有,龙肉用的是白马肉,凤肉用的是五色锦鸡。
    旁边立著一老头,这老头瞅著眼熟,正是诊出严世蕃中风的郎中。
    郎中心想:这胖子果然有病,是疯病。
    “看什么看?”严世蕃狠瞪老头一眼,“你若说漏嘴,大爷把你拆了吃嘍!”
    老郎中嚇得身体佝僂。
    严世蕃中风是装的。
    为啥装呢?
    这人小心思太多。
    当晚去找秉一真人陶仲文,一看自己惹出大祸,严世蕃急中生智口吐白沫。秉一真人不愧为狐朋狗友,怕严世蕃死自己府內,又找人把严世蕃抬回严府,要死死你自己家里去!
    严世蕃存著死和尚不死贫道的心思,他惹下满门抄斩的罪,自己先装疯没准能躲过一劫。
    几行千里母担忧,母行千里儿不愁。严嵩爷俩也有这味了。
    严世蕃不惦记他爹,心心念念自己是严家的希望,自己不死,严家还能站起来,沫子吐得极其丝滑。
    回府后不好露馅,一直装到现在。
    不过,严胖子可能真老实了,最近的事都没插手掺和。
    “你滚远点,看你就噁心。”饿老头站那,严世蕃吃得不香了。
    老郎中退远一丈。
    “再远。”严世蕃吐出凤肉骨头,“你滚出去得了!”
    老郎中不敢惹这混世魔王,门剪开一个小缝儿,缩著身子钻出去。
    “严大人。”
    严世蕃一激灵,大胖小子带著盘子卷进金蟒褥子里,又嘴歪眼斜。
    “德球怎么样了?”严嵩拉住老郎中问道。
    老郎中忽悠道:“气血未定,还要静养些时日。”
    严嵩急道:“要不要换个方子?”
    “不必,”老郎中笑道:“食补即可,多吃些肉没几日就能补回来。”
    严嵩不疑有他,招呼来下人,让他们弄些红肉呼著吃。
    “德球?”严嵩轻手轻脚推开门,闻到些肉味,没多想。
    “爹...爹。”严世蕃想著別装太过了,皱眉暗道:今天该是礼部尚书主持的进士宴,我爹咋回来了?
    严嵩坐到炕上,“德球,好些没。”
    严世蕃点点头,心里窝著火,说话又顺溜了,“爹,您不是该在西苑主持进士宴吗?”
    严嵩摇摇头:“用不上我。”
    “是陛下亲自主持?”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    “是谁?”严胖子脑瓜子飞转。
    “安平侯。”严嵩淡淡道。
    严胖子没猜到是这人,再一想,冷笑道:“他是快垮台了。”
    严嵩不问为啥,反正严世蕃也要说,继续道:“爹,这进士宴除了陛下和您主持,谁主持谁是个死。您是礼部尚书,符合礼制,別的人算什么?谁有这么大的天威,能受数百进士的尊崇?”
    严嵩总觉得不对,回道:“君心难测,你莫要暗自揣度。”
    严世蕃成天躺炕上,却对外面的事门清儿,“您这话说的不对,不揣度圣心能行吗?不揣度那是傻子,甘为霖不揣度是吧,看他什么下场,拿东厂去了!出来还能有个人样吗?”
    严胖子一番话撩拨別人行,对他爹说就像往山谷掷石子,深不见底,飘著就没了。
    “爹,您就信儿子的!准没说错!清了宣德楼,就是要拿安平侯。让皇后和太子分开,又把太子宫名改成渭阳。別看夏言现在能耐,太子不得势他算个屁。”
    严嵩道:“你上次还说错了呢。”
    严世蕃一滯,他是前头没猜对嘉靖的心思。
    “爹,那不是儿子站得低吗?我现在全看明白了。”
    严世蕃特想回到去年自己说什么,他爹听什么的时候。
    那时候多美啊。
    “行了,”严嵩拍了拍儿子脸蛋,“你歇著吧。”

章节目录

大明王朝1540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明王朝1540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