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言真这么说的?”
    “万岁爷,您看。”
    司礼监掌印郑公公呈上一道疏。
    嘉靖打开。
    疏中儘是半个时辰前眾阁员的对话內容,一字不缺!
    难怪郑公公能做到司礼监掌印,这博闻强记的本领,万中无一!
    稟笔太监黄锦立在郑公公身后半步。
    “呵呵,”嘉靖看罢,將密疏一拋,好巧不巧落在黄锦脚下。
    稟笔太监黄锦弯腰捡起,
    “万岁爷,夏言是开窍了?”
    无人回他。
    黄锦双膝砸在地上,
    “掌嘴。”嘉靖淡淡道。
    “奴才错了!”
    啪!啪!啪!
    黄锦对自己下死手,只扇右脸,每一下都抡圆了,右脸肿起,血带著痰从嘴角成溜儿的滴。
    “夏言是內阁首辅,是朕的肱骨之臣,你个狗奴才搬动是非,闹到朕面前来了?”
    嘉靖语气儘是讥讽刻薄。
    “奴才不敢...”
    “朕看你最近太得意了,在朕眼皮子底下,把夏言的青词誊了一份偷拿给严世蕃。严家是给了你多少好处,怎么?不想做朕的奴才,要去做严家的奴才了?”
    啪!
    天威浩荡,嘉靖这话要逼死黄锦!
    黄锦咚咚磕头,额顶血肉模糊一片,
    “奴才不敢!奴才不敢!”
    “你看,又不听朕的话了。”
    黄锦止住磕头,再右手轮圆扇脸。
    啪!啪!啪!
    嘉靖心疼看著宫內地砖,
    “再把朕宫內什么弄坏了,朕要你狗命。”
    嘉靖视线轻飘飘落在郑公公身上,
    黄锦受罚,郑公公全程没说一句话。
    嘉靖继位不久,便以整顿內廷为名,打杀了一批太监,雷厉风行,让当时的外朝以为嘉靖是明君。
    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
    郑迁便是之后被嘉靖任为司礼监掌印牌子。
    “朕帮你管教管教。”
    郑公公脸嚇得煞白,“我们都是万岁爷的奴才!”
    嘉靖不理,皱眉看向被黄锦血痰弄污的地方。
    “行了行了!”
    黄锦再不敢不听嘉靖的话,立马止住。
    “你去舔乾净。”嘉靖抬抬手指。
    郑公公一愣,隨后会意,四肢並用爬到黄锦身前,伸出舌头,舔舐著地上一圈血痰。
    这般噁心的场景,嘉靖看得是津津有味。
    郑公公强咽下血腥恶臭,
    “万岁爷,奴才都舔乾净了。”
    嘉靖托手撑脸,半依半靠,上下打量著黄锦,
    “朕不仅將夏言的青词点为第一,还誊了一份严嵩的青词给夏言看。你倒好,反誊了一份夏言的青词给严嵩看,你是要与朕打擂台了?”
    黄锦早看不清眼前了,下意识还要磕头,被郑公公扶住,
    “別弄脏了这儿,给万岁爷回话就行。”
    黄锦呜咽道:“奴才错了,奴才不敢对不起万岁爷。”
    “严嵩青词那么长,你都能记住,显你记性好了。”嘉靖嘴上说著,视线却轻飘飘落在郑公公身上。
    郑公公不住颤抖。
    “去隆宗门跪著吧。”
    內廷走到外朝要经过隆宗门。
    隆宗门有一处大石碑,为太祖皇帝朱元璋所立,“內廷不得干预政事,预者斩!”
    “是,万岁爷。”
    两位大璫跪行出西苑,临走前,郑公公又用袖子在地砖上抹了抹。
    等他们退出,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    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走入,
    “把那捡起来,朕再看看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陆炳弯腰捡起內阁会议记录,呈给嘉靖。
    嘉靖再不似第一次看得那般隨意,紧锁著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品著。
    陆炳自觉退到一旁,他知道陛下还要找他做事。
    许久,嘉靖放下记录,
    “叫张瓚来。”
    “是,陛下。”
    “等下。”
    嘉靖又想了想,
    “叫王杲来,再让张瓚在后等著。朕与张瓚说话时,再让郭勛在后等著。都叫去乾清宫。”
    陆炳会意,
    这事不是第一次干了,
    先让兵部尚书张瓚暗中听王杲的话。后让翊国公郭勛暗中听张瓚的话。
    需要掌握好时机。
    幸好这对陆炳来说不难。
    “是,陛下。”
    嘉靖移驾乾清宫,刚刚坐稳,户部尚书王杲被带入。
    嘉靖鲜少直面各部尚书议事,这位皇帝颇为民主,凡事都让內阁先议,经司礼监传,他再拍板。
    看似凡事都由嘉靖最后拍板,实则这最后一道程序是走个过场,內阁议过后,能送到嘉靖面前的,嘉靖无一不批。
    这次太反常了。
    两位司礼监大璫被打出去,皇帝和外朝间的隔断被摘走,嘉靖只能直面朝臣。
    王杲一步步走的沉重,死了老爹的都没他看起来惨,
    瞧王杲这样,嘉靖忍笑,
    “微臣参见陛下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內阁议的事朕都知道了,工部要多少钱,你比朕清楚。大明的钱袋子被你抓著,朕知你不好做...工部加上吏部,一共要多少钱?”
    嘉靖向西侧看了看,
    兵部尚书张瓚应就在那听著。
    王杲实在没招了,哑著嗓子道,
    “陛下,工部要三百五十万,吏部要一百五十万,共计五百万两啊!”
    动漕运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是有上限的。
    凑个几十万还成,挪出五百万两绝对不可能!
    户部兜比脸乾净,
    拿五百万两,已完全超出王杲的能力范围!!!
    “五百万两...”嘉靖长嘆口气,“就算朕从不过问户部事,但朕也知道,户部绝拿不出这么多钱,硬要户部拿出来,社稷也就毁了。”
    王杲被说得鼻子一酸,满腔的委屈往外顶,
    “陛下圣明。”
    “朕也有错啊。”嘉靖闭上眼,“朕用你用得太急,李如圭那法子是对的,你还没闹明白,朕便硬把你提上来。”
    王杲捏紧拳头,想说两句,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    他现在心情五味杂陈,
    既有被陛下赏识的感激,又有掏不出钱的愧疚,还有对李如圭的嫉妒...
    “朕有错,朕便弥补。吏部的钱要发,工部的钱也要发,这都是避不开的事。唉!这样吧,你再去算算户部能拿出多少,朕也从內帑拿钱,我们同舟共济,把这关过了。”
    一听这话,王杲羞愧至极!
    全没注意嘉靖没看著他,而是瞧著西边。
    “万万不可!万万不可啊陛下!
    岂能让陛下拿內帑的钱补国库亏空!若真如此,微臣再没脸做下去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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