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送对手进火坑
    李承乾猛地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,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。
    “先生————你、你说什么?推举青雀担任信行首脑?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愕而有些变调。
    “这岂不是將刀柄递於敌手,自缚双臂?此位关乎钱粮信用,若青雀藉此坐大,广结人脉,掌控財源,其势岂非更难遏制?”
    他急促地喘息著,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场景一李泰利用信行首脑之职,轻鬆为支持他的世家大族谋取债券利益,將朝廷的信用工具变为其私人的拉拢手段。
    甚至通过操控债券市场,反过来打击东宫相关的產业和信誉————
    “学生知道先生之意,此位责任重大,易出紕漏,是想让青雀在此位上犯错。”
    李承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试图跟上李逸尘的思路。
    “然则,青雀並非愚蠢之辈!他身旁更有谋士辅佐,若他们洞悉此位关窍,谨慎行事,未必不能將此位坐稳,甚至利用此位之便,反哺其势!”
    这正是他最深层的忧虑。
    挖坑固然好,但若跳进坑里的是一头懂得藉助工具、甚至能反过来改造坑穴的猛兽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    李泰及其智囊团绝非愚蠢之辈,他们完全有可能看穿这是个陷阱,却依然选择跳进去,並试图將这个“陷阱”转化为自己的“堡垒”。
    李逸尘听著太子连珠炮似的担忧,脸上非但没有凝重之色,反而露出一丝尽在掌握中的淡然笑意。
    他轻轻摆手,示意李承乾稍安勿躁。
    “殿下所虑,臣岂能不知?魏王及其幕僚,自有其聪慧之处。”
    他语气平和,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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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然则,臣此策,目標从来不止於魏王一人。此位所设,更是一个针对人性、针对时局、针对世家贪婪本性的————阳谋”
    “阳谋?”李承乾皱眉,这个词让他感到既危险又充满吸引力。
    “正是。”李逸尘目光深邃。
    “殿下试想,信行首脑之位,掌债券发行审核、工程评估、乃至部分准备金调用之权,可谓捏住了未来朝廷钱粮流转的一道咽喉。”
    “此等肥缺,那些早已將触手伸向各方利益的世家大族,岂会不垂涎三尺?”
    他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。
    “一旦魏王坐上此位,无论他本人意愿如何,那些依附於他的关陇、山东世家,会如同嗅到血腥的恶狼,蜂拥而至。”
    “他们会倾尽全力支持魏王,不是为了帮他做好”这个首脑,而是为了借他之手,为自己、为家族攫取最大的利益”
    “更低的债券利息、优先的兑换资格、对其有利的工程评估、甚至是变相的补贴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届时,根本无需魏王主动索求,无数的好意”、建议”、合作”会自然而然地匯聚到他身边。”
    “他或许初期会谨慎,会推拒,但人性之贪婪,如同堤坝蚁穴,潜移默化,防不胜防””
    。
    “他身边的人会不断劝说,此乃共贏”,乃巩固势力之必须”。长此以往,魏王想不捲入其中,难如登天。”
    李逸尘顿了顿,让太子消化这残酷的现实。
    “而一旦他开始利用职权,哪怕只是稍稍倾斜,为支持他的世家行一些方便,其势”便会如同吹气般迅速膨胀。”
    “朝野上下都会看到,魏王掌握了实打实的財权,依附者眾,风头无两。”
    “这,便是殿下希望陛下看到的“制衡之象”,甚至————是“过界之象”。”
    李承乾瞳孔骤缩,瞬间明白了李逸尘更深层的含义。
    父皇能容忍一个作为“制衡棋子”的魏王,但绝不会容忍一个通过掌控財权、结党营私,势力急剧膨胀到可能威胁皇权本身。
    甚至重现当年他自己经歷过的“秦王府”旧事的魏王!
    “先生是说————只要青雀坐上此位,无论他做得好与不好,只要他势大”的假象形成,便足以引起父皇的警惕和————反感?”
    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明悟的颤抖。
    “正是。”李逸尘頷首。
    “做得不好,是他无能,辜负圣恩,其过自显。做得好————,在陛下眼中,一个过於“能干”,且通过財权聚集起庞大势力的亲王,比一个无能的亲王,恐怕更为危险。”
    “尤其是,当太子的声望和能力同样出眾之时,陛下更需要的是一个温和的、可控的制衡,而非一个可能引发新的储位动盪的巨兽”。”
    “至於魏王自身能否適应此位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李逸尘嘴角那抹笑意带著几分冷峭。
    “殿下请细思,自齐州逆乱平定以来,朝野上下,无论东宫、魏王府,亦或陛下与诸公,心中所念,第一要务为何?”
    李逸尘不待李承乾回答,自问自答。
    “乃是一个稳”字。社稷经此震盪,再也禁不起另一场风波。陛下需要稳定以恢復元气,重臣需要稳定以保权位,天下更需要稳定以休养生息。”
    他自光如古井,深不见底。
    “在此共识之下,即便魏王得掌信行之位,势力有所增长,依附其的世家大族,首要考虑的,也绝非怂恿魏王立刻与东宫掀起激烈衝突。”
    “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,在陛下亟需稳定的当下,任何主动挑起储位纷爭、破坏朝局平衡的行为,都无异於引火烧身,必遭陛下雷霆之怒。”
    “故而,他们反而会约束魏王,劝其暂敛锋芒,先求在此位上立足,追求自身利益。
    此乃形势使然,非其本愿仁慈。”
    李承乾眼神微动,这一点他之前未曾深想。
    確实,齐王之乱刚过,父皇对任何可能引发动盪的行为都极为敏感。
    此刻谁先跳出来爭权夺利,谁就会成为靶子。
    “此其一利也,”李逸尘见其意动继续道。
    “魏王及其党羽既需时间消化此位之利,稳定自身,便无力亦不敢在短期內对东宫发动全力攻势。”
    “此消彼长之下,殿下便可贏得一段难得的、不受其全力干扰的时日。
    “”
    “”
    殿下可藉此良机,专注於东宫自身事务一或深化教化,或梳理吏治,或巩固与军中、寒门之联繫。化被动为主动。”
    李承乾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,脑海中迅速盘算著。
    若真能如此,確实为他爭取了宝贵的战略空间。
    他之前一直被魏王及其背后的势力牵制,许多想做的事情都难以全力施为。
    “再者,”李逸尘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著一丝洞穿世事的冷酷。
    “陛下需要平衡,此为帝王术之根本。然平衡之道,在於掌控。若东宫势大,陛下自然倾力压制东宫。”
    “可若魏王之势,因信行之便而迅猛膨胀,甚至隱隱有超越东宫、形成新的、可能失控的威胁之象时————陛下手中的权衡之砝码,又將移向何方?”
    他微微停顿,让这个问题在李承乾心中沉淀。
    “届时,陛下之注意力,其制衡之手腕,必將更多地转向如何限制、防范魏王。”
    “他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观察魏王的一举一动,去揣度其背后世家的真实意图,去防止这头他亲手扶持起来的猛兽”反噬。”
    “人的精力终究有限,陛下亦不例外。当他的目光被魏王一方更多地吸引过去,落在东宫之上的审视,自然会相应减弱。”
    “殿下承受的压力,亦將大为舒缓。”
    李承乾仿佛能看到那未来的场景。
    父皇皱著眉头,看著魏王门下日渐喧闹的宾客,看著那些围绕信行利益纠葛不清的世家,不得不將更多的心力投入其中,以確保这平衡不会彻底倾覆。
    而他自己,则可以在东宫这片相对宽鬆的环境中,继续积蓄力量。
    这並非高枕无忧,而是將主要的正面压力和皇帝的忌惮,巧妙地转移了出去。
    “先生此言,实乃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找不到合適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將祸水东引、借力打力的策略。
    他只觉得背脊有些发凉,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。
    李逸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继续加上了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一块砝码。
    “况且,殿下需明了一根本之事。信行所掌,终究是钱粮信用,是经济之力。”
    “此力虽能收买人心、滋养势力,如同水能载舟,润泽万物,然其本身,却无刀兵之利。”
    “在真正的、决定性的力量面前,经济之力,往往脆弱。”
    他的语气带著一种歷史的沉淀感。
    “昔吕不韦以巨富投资异人,权倾秦国,编纂《吕氏春秋》,门客三千,可谓富可敌国,势焰熏天。”
    “然秦王政一纸詔令,便能令其饮鴆自尽,其党羽顷刻星散。”
    “汉之邓通,受文帝宠幸,赐予铜山,可自铸钱,富甲天下,景帝即位,一朝籍没,终饿死街头。”
    “前朝更不乏巨贾豪商,依附权贵,一时风光无两,然政权更迭,刀兵一起,其財富顷刻化为乌有,身家性命亦不能保。”
    他看向李承乾,目光锐利。
    “为何?只因他们未能掌握最根本的、可以决定生死存亡的力量军权,以及与之相辅相成的、至高无上的政治名分。”
    “殿下身为储君,法统所在,名分已定。”
    “只要殿下能谨守此位,不乱法度,不授人以柄,逐步掌控或影响关键之军权、政权,则魏王纵然富可敌国,结交再多朝臣,其所依仗的,终究是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”
    “一旦陛下龙顏震怒,或殿下將来名正言顺继承大统,其势再大,亦可挥手间使之土崩瓦解。”
    李承乾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,瞬间照亮了之前许多模糊不清的认知。
    是啊,自己是父皇册立的太子,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,只要自己不犯下谋逆大罪,这个名分就是最大的护身符。
    而魏王,无论怎么折腾,他终究是藩王,是臣子!
    “先生之意,学生彻底明白了!”
    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坚定。
    “推青雀上位,看似让其掌握財权,实则是一石数鸟之策。”
    “其一,迎合朝野求稳之心,使其短期內不敢妄动;”
    “其二,为东宫爭取发展之时机;”
    “其三,转移父皇之注意力,减轻东宫压力;”
    “其四,亦是引蛇出洞,让魏王及其党羽的野心和贪婪暴露,使其成为眾矢之的。”
    他越说思路越清晰,眼神也越发明亮。
    “此计更深一层在於,即便青雀看穿此为陷阱,他也难以拒绝。”
    “信行首脑之位,权柄诱人,是其扩张势力、拉拢世家的绝佳机会。”
    “他若拒之,其背后支持者必生怨望,认为他畏首畏尾,难成大事。”
    “他若受之,便如先生所言,如同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最终只能在这权位的泥沼中越陷越深!此乃阳谋,逼他不得不入彀!”
    李逸尘微微頷首,对太子能如此迅速地领悟到计策的层层精妙之处感到满意。
    他补充道:“殿下还需记得,此计成功之关键,在於殿下自身需无为而治”。
    “”
    “示敌以弱,藏锋敛鍔。对魏王得势,表面上甚至要表现出乐见其成、兄弟和睦之態。”
    “一切逾矩、结党之事,皆需由魏王及其党羽“主动”去做。”
    “殿下只需稳坐东宫,谨守储君本分,勤勉政务,静待其变。必要时,甚至可在陛下面前,为魏王美言”几句,以示胸怀。”
    李承乾重重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。
    “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。不仅要推他上去,还要让他觉得,此位乃是他力爭”而来。”
    “更要让父皇觉得,孤对此毫无芥蒂,一切以朝廷稳定、兄弟和睦为重。”
    他仿佛已经看到,李泰在得到梦寐以求的权位后,那志得意满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、
    最终在各方势力的裹挟和自身欲望的驱使下,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场景。
    而他自己,则將隱於幕后,如同一个冷静的猎手,等待著最佳时机的到来。
    李承乾又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    “先生,然则先生也说过信行之重要性,若青雀与世家联合造成巨大损失,应当如何应对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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