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She's  not  crying.  She's  not  breaking.  She's  just...  existing.  Without  me.  It's  like  watching  a  ghost  inhabit  my  house.  Why  won't  she  scream?  Scream  so  I  can fort  you.(她没哭。她没崩溃。她只是……存在着。没有我。就像看着一个幽灵住进我的房子。她为什么不尖叫?尖叫啊,这样我才能安慰你。)
    半山,张家主宅。
    餐厅的水晶灯折射着暖黄的光,映在光可鉴人的长餐桌上。佣人无声地上菜、撤碟,空气里只有碗碟边缘偶尔轻碰的瓷器脆响。
    墙角的嵌入式电视屏幕无声地播放着财经新闻,滚动字幕里,“野火创意”和“天誉集团”的字眼交替出现。张崇山瞥了一眼屏幕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,继续用餐巾擦拭嘴角。生意场上的事,儿子们各凭本事,他不插手,也懒得过问太过细节的输赢。只要不伤及张氏根基,些许动荡,权当磨砺。
    梁婉君却有些食不知味。她放下汤匙,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,走到窗边,拨通了大儿子的号码。
    “阿辞,”她声音放得柔和,带着为人母特有的忧虑,“新闻妈妈看到了。你跟经典之间,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?非要闹到台面上,让外人看笑话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张靖辞站在西贡别墅空旷的客厅里,窗外是沉入暮色的海。他捏着手机,语气平淡无波:“妈,公司的事,您别操心。我有数。”
    “你有数最好。”梁婉君叹了口气,“他毕竟是你弟弟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做哥哥的,该管教就管教,但也别太……欺负他了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张靖辞的回应简短,听不出情绪。
    挂了电话,梁婉君心头的烦闷并未散去。她想了想,又找出小女儿的号码拨了过去。女儿心细,又跟老二亲近,让她去劝劝,或许兄弟俩能有个台阶下。
    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    漫长的忙音之后,是机械的女声: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    梁婉君一愣,又拨了一次。还是关机。
    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她握着手机,指尖有些发凉。
    她快步走回餐桌边,顾不得丈夫探究的目光,再次拨通了大儿子的电话,这次语气急促了许多:
    “阿辞!囡囡电话怎么打不通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你们是不是又闹矛盾了?我告诉你,不管你们兄弟俩怎么闹,不许牵扯到囡囡!她身体还没好利索,你赶紧去找找她,照顾好她!听见没有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张靖辞听着母亲带着惊惶的斥责,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里。别墅楼下,黑色商务车刚刚驶入庭院。
    “她在我这里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很安全。”
    “在我这里,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挂断了电话。
    梁婉君听着听筒里的忙音,心口一阵发慌。大儿子最后那句话,语气平静,却莫名让她感到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掌控感。那感觉……很陌生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张崇山放下餐巾,抬眼问道。
    “……没事。”梁婉君缓缓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,“囡囡可能在忙。孩子们的事,让他们自己处理吧。”
    她拿起汤匙,舀了一勺汤,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。
    窗外的暮色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    西贡,临海别墅。
    星池被直接送到了这里。不是半山那栋充满回忆和压抑的“家”,也不是中环那间冰冷的现代公寓。这是一处更为僻静、更为封闭的所在。
    车子驶入自动铁门,穿过精心打理却鲜少人迹的庭院,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的现代主义建筑前。建筑线条利落,巨大的一体式玻璃幕墙倒映着海面和逐渐暗淡的天光,美则美矣,却毫无生气,像一座设计精美的纪念碑。
    司机为她拉开车门,依旧一言不发,只是示意她进去。
    别墅内部是极简的装修风格,大面积的白、灰和原木色,家具陈设极少,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近打扫过的、略带消毒水味的洁净气息,以及一种……长久无人居住的空旷冷感。
    这里没有半山宅邸那些彰显家族底蕴的古董和艺术品,也没有任何带有个人生活痕迹的杂物。干净,整齐,冰冷。
    像一个豪华的、无菌的标本盒。
    星池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
    她没有惊慌,也没有试图探寻出口或联系外界。那些都是徒劳的,张靖辞既然把她送到这里,就不会给她任何机会。
    她只是平静地拎着自己那个简单的背包,走上旋转楼梯,来到二楼。二楼有几间卧室,都敞着门。她选了看起来最小、最不起眼的一间,走了进去。
    房间同样简洁到近乎刻板。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。床品是崭新的纯白色,质感高级却冰冷。
    她放下背包,走进附带的浴室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。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,然后用毛巾仔细擦干。
    回到房间,她打开衣柜。里面挂着几件女士衣物,尺寸与她相符,风格是简洁利落的套装和裙装,标签都还未拆。她取出一套柔软的丝质睡衣,换上。
    然后,她开始有条不紊地“布置”这个临时的囚笼。
    她将背包里的几件贴身衣物迭好,放进衣柜空着的抽屉。将那个拔出卡已经失效的新手机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。她走到窗边,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一半,留下纱帘。窗外是沉郁的海,远处有点点渔火。
    她需要一点光线,也需要知道外面的时间流逝。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她掀开被子,躺了上去。床垫很硬,符合张靖辞那种近乎自虐的审美。但她没有抱怨,只是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,拉过被子盖好。
    闭上眼睛。
    身体很疲惫,精神却异常清醒。她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,能听到这栋巨大建筑里极其细微的、属于精密设备的低鸣,或许还有监控摄像头转动的微弱电流声。
    但她不在乎。
    她知道张靖辞此刻或许正通过某个屏幕看着她。看着他这个“战利品”如何在他精心准备的牢笼里“安顿”下来。
    她偏不让他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——恐惧、崩溃、哀求。
    她只给他看平静,看顺从,看……一种近乎漠然的接受。
    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。
    用最柔和的姿态,进行最决绝的切割。
    她在这里,但她不属于这里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监控室位于别墅的地下层,一个被精密仪器和冷气填充的封闭空间。墙面上,九块高清屏幕拼凑出一个全方位的上帝视角,将楼上那个本该私密的卧室变成了毫无死角的舞台。红外夜视镜头下,画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白灰调,剥离了色彩,也仿佛剥离了生气。
    张靖辞坐在控制台前的皮椅上。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深黑色的丝质家居服,头发半干,垂在额前,遮住了平日里那份凌厉,却让眼底的阴翳更加浓重。修长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金属表面,发出单调的、令人心烦的“笃笃”声。
    屏幕正中央,是那间最小的客房。
    画面里,那个穿着丝质睡衣的身影正躺在床上。她很安静,姿势规矩得有些刻板,双手交迭在腹部,像是童话里那个吃了毒苹果后陷入假死的公主。若不是胸口那微微的起伏,甚至会让人怀疑她是否还活着。
    So  calm.(如此平静。)
    Is  this  your  protest?  Or  your  resignation?(这是你的抗议?还是你的认命?)
    这种平静刺痛了他。
    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。她会哭闹,会砸东西,会试图寻找并没有上锁的门窗逃跑,或者至少,会在无人的角落里露出一丝软弱和恐惧。那样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,扮演那个宽容的救世主,给予她惩罚后的安抚。
    但她什么都没做。
    她就这样接受了,像是接受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噩运。这种逆来顺受的姿态里,藏着一种令他胆寒的决绝——那是对“张靖辞”这个人的彻底放弃。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,甚至连恨意都显得多余。
    “张总。”
    对讲机里传来苏菲的声音,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。
    “晚餐准备好了。是送进去,还是……”
    “送进去。”
    张靖辞按下通话键,声音冷漠得像是在下达处决令。
    “看着她吃完。”
    他松开按键,身体前倾,目光死死锁定屏幕。
    画面里,房门被敲响,然后推开。苏菲推着餐车走了进去。星池并没有睡着,听到声音,她睁开眼,坐了起来。动作有些迟缓,但没有半分抗拒。
    苏菲将餐盘放在书桌上,说了些什么。监控只有画面,没有声音,但张靖辞能读懂苏菲的口型:“星池小姐,该用餐了。”
    星池点了点头。她下了床,赤着脚走到桌边坐下。拿起勺子,开始喝汤。
    一口,两口。
    机械,从容。
    仿佛她吃的不是这栋囚笼里的饭菜,而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工作餐。她甚至没有问一句“他在哪里”,也没有让苏菲带话。她就像个完美的囚徒,配合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,却也冷漠得让人心惊。
    张靖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,指甲划过皮革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    Ask  about  me.(问起我。)
    Curse  me.  Hate  me.  Do  something!(咒骂我。恨我。做点什么!)
    但她没有。
    她安静地吃完了晚餐,甚至用餐巾擦了擦嘴,然后站起身,重新回到床上,躺下,盖好被子。
    那一瞬间,张靖辞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那种无处着力的空虚感迅速转化为一股暴虐的怒火。
    这种无视,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无法忍受。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在这个空间里,除了她的身体,他什么也掌控不了。
    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滑去,撞在后方的机柜上发出巨响。
    这该死的监控室,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。
    既然她不肯打破这份死寂,那就由他来打破。
    楼上,客房。
    苏菲已经推着餐车离开了。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。星池并没有睡意,她只是闭着眼,用这种方式来隔绝外界的一切,也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张经典的名字,那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    门锁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    不是那种礼貌的敲门,而是直接拧开。
    星池猛地睁开眼。
    门口,站着那个高大的身影。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,直直地切入房间,一直延伸到她的床前。
    张靖辞逆光而立,脸上的表情隐没在昏暗中,只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骇人。
    他没有穿鞋,赤脚踩在地板上,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。反手关上门,顺便落了锁。
    那是彻底封闭空间的声音。
    星池坐起身,将被子拉高了一些,这是本能的防御姿态。但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看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。
    “吃饱了?”
    张靖辞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,就像是在问候一个刚放学回家的妹妹。
    星池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    张靖辞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。他俯下身,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,将她圈禁在自己与床头之间。
    “这里住得习惯吗?”
    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像是在寻找一丝裂痕。
    “比半山安静,也比那里……干净。”
    少女终于开口了。
    “挺好的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悲喜。
    “没有那些虚伪的嘘寒问暖,也没有那些‘为你好’的谎言。只有最直接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直视他,“囚禁。”
    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,大哥?”
    最后那声“大哥”,带着无比讽刺的意味。
    张靖辞的瞳孔骤缩。
    “囚禁?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口感,“你觉得这是囚禁?”
    他伸出一只手,指尖沿着她的脸颊滑落,停在她的下巴上,微微用力抬起。
    “不,星池。”
    他凑近她,呼吸交缠。
    “这只是……归位。”
    “把你从那个错误的世界里拉回来,放回原本就属于你的位置。”
    “属于我的位置?”星池冷笑,“哪里?你的笼子里吗?”
    “我的身边。”张靖辞纠正道,语气笃定得近乎偏执,“哪怕是笼子,也是我亲手打造的、这世上最安全的笼子。”
    “至于那个把你弄丢了、又没本事保护你的废物……”
    他眼神一凛,手指在她下巴上收紧。
    “忘了告诉那个废物,这里,我的地盘,无论是法律还是道德,都管不到。”
    少女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。
    “你想对他做什么?”她努力维持着镇定,但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。
    这一丝紧张,取悦了张靖辞,也激怒了他。她在为那个男人紧张。
    “那取决于你。”
    张靖辞松开手,直起身,退开一步,像是一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君王。
    “在这个房间里,你越顺从,外面的世界就越太平。”
    “你越想飞……”
    他没有说完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大海。
    “外面的浪,就会越大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没有再停留,转身走向门口。
    走到门边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    “明天开始,你的工作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。”
    “既然是工作间,总得做点什么,才对得起这个名字,不是吗?”
    门被关上。
    星池僵坐在床上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    她知道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而这一次,筹码不再只是她的自由,还有……张经典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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