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听声音,顾清如也知道来者是谁。
    她放下毛巾,不疾不徐地走过去,拉开了房门。
    门外站著的正是徐惠,脚边放著那只熟悉的藤箱和铺盖卷。
    “太好了,清如你搬进来了!看来这屋子真是烧好了,潮气散尽,能住了。”
    她弯腰去提行李,顺势往屋里探头,声音扬高了些:
    “那我来借住几天,你总没意见了吧?反正现在也安全了,对吧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笑容一滯。
    顾清如的房间里,除了她,还有另一个人。那女人正坐在炕沿,手里拿著个搪瓷缸,正低头吹著热气。
    一身军绿色外套整洁利落,齐耳短髮,眉眼沉静。
    “清如,怎么了?”郭庆仪看到来人站起身,有些疑惑地问道。
    这一刻,徐惠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,僵在了那里。
    她拖行李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    她显然没料到,顾清如的房间里会多出一个人。
    这批干部房都是单间设计,一共十二个平方,进屋就是一个靠墙的炕,宽两米,长两米五。这个炕,住两个人很宽敞,
    若是睡三个人可就有点挤了。
    顾清如看著徐惠,微微一笑,姿態从容,
    “徐同志,你来得正好。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郭庆仪同志,刚从营部卫生所调过来,是我卫生所的同事。你也知道,我们卫生所人手紧,她一调来就跟我搭班了。”
    “本来呢,地方小,挤一挤也不是不行。”
    她话锋一转,“但我还有一个八岁的弟弟,他在老团部上小学,周末要过来住。到时候,我们这间宿舍,要住两个女同志和一个小孩,实在是不方便让你进来借住了。”
    这番话,听上去合情合理。
    徐惠脸上那点笑容瞬间僵住。
    她低下头,眼神晦暗不明,像是在飞速盘算对策。
    再抬头时,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,声音发颤,“顾同志,你明知道我怀著孕, 这地窝子里又潮又冷,想来借住几天,暖和暖和,你……你连这点情面都不给吗?”
    她转向郭庆仪,手轻轻抚著肚子,嗓音更低了:
    “这位郭同志,您是讲理的人,您看,我怀著孩子多不容易。要不……您行行好,就和我对调几天?我就住几天,等我家老何一调过来,立马就走,绝不影响您和顾医生。”
    郭庆仪摇了摇头,脸上带著一丝歉意,但语气坚定无比:“不好意思,徐同志,这真让不了。一来,我和清如是同事,上下班一起,有个照应,工作起来方便;二来,顾清如弟弟要来的话,这地方確实不够住。你再问问后勤,看看还有没有別的宿舍空位,或者跟其他嫂子商量商量,大家挤一挤总能想办法的。”
    郭庆仪的理由,从工作便利升级到家庭团聚,句句在理,堵得徐惠哑口无言。
    见目的再次落空,徐惠知道,光靠卖惨是没用的。
    这个顾清如和郭庆仪,都是油盐不进的主儿。
    她往里前探身,顾清如站在门內纹丝未动,徐惠假装脚下一滑,手捂住肚子,发出一声夸张的“哎哟”,整个人顺势地往地上一坐,隨即哭天抢地起来:
    “我的肚子……我的肚子好疼啊!都是你气的!顾清如,你这是要害死我和我的孩子啊!”
    “你一个农场医生,救死扶伤是你的本分!连这点风格都没有吗?我怀著孩子是事实,这大冷天的,你让我一个孕妇去哪里?你今天不让我住,就是不讲理!你就是欺负我们老实人!”
    这突如其来的撒泼打滚与喊叫,划破了宿舍区清晨的寧静,引得住在干部宿舍前后左右的人都朝著看了过来。
    东厢王嫂抱著孩子探出头,西头李干事趿拉著鞋衝出来。
    很快,院子前已围了一圈人,里三层外三层,交头接耳,目光灼灼。
    人群嗡嗡作响,
    “哎呀,看看这孕妇,哭得这么可怜!”
    “顾医生也是,人家怀著孕,大冷天的,让一下怎么了?发扬一下精神嘛,孕妇可不能冻著,也不能气著!”
    “干部嘛,总得有点觉悟!”
    “就是,都是一个农场的,何必把人逼到这个地步?”
    也有顾清如的病人帮著说话,“可她这摆明了死皮赖脸非要住进去……”
    “顾医生要是这次鬆口,以后就不知道是谁的房子咯~”
    一位常来卫生所换药的老兵忍不住喊了一句:
    “你们別光看她是孕妇!她这是耍无赖!明知道人家有同事要搬来,偏要闹这一出!”
    可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。
    就在这混乱中,张志浩从人群后闪出身来,脸上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快意。
    他不动声色地掐著嗓门:
    “看看!这就是我们干部的作风!嘴上说著公平分房,背地里丝毫不谦让!群眾有困难,她顾清如连门都不开,这还是农场干部吗?!”
    几句挑唆,如油入火。
    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,眼神渐渐变了味。
    周慧良住在顾清如隔壁,听到动静也出来了。
    她上前一步,“大家让让,我是医生,我来看看情况,你们別围著了,这样对孕妇不好。”
    顾清如对徐惠说, “徐同志,你现在情绪激动,对胎儿很不好。这样吧,我让农场干部来主持这件事,周医生先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。”
    周慧良蹲下后,仔细把脉,“徐同志,你的胎像稳健,很好没什么事。多休息就行。”
    徐惠听了,有些不好意思,“嗯,刚才不小心滑到,才觉得肚子有点疼。”
    周围围观的人正议论著,
    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,
    “都围在这里干什么?看西洋景吗?”
    眾人闻声望去,只见张保德板著脸,分开人群走了进来。
    他目光如炬,扫过一圈,最后落在坐在地上徐惠身上。
    人群里一直默不作声的胡干城,这时看到张场长,连忙走上前,“张场长,您別生气。我看啊,这就是一件小事。”
    他转向顾清如和郭庆仪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这位郭同志刚来,人生地不熟。徐同志呢,还怀著身孕。我看,发扬一下艰苦精神,互相让一让,把房子让给徐同志住几天,不就解决了吗?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,何必闹得这么僵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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