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朱有才和顾清如绕著农场后坡走了一圈,最终选定的位置就在卫生所背面向阳的小缓坡上。那里土质鬆软,挖起来省力;没有遮挡,一整天阳光都能洒下来;地势略高,也利於排水。
    他们找到江岷说明来意,江岷听完,批准了:“你们这是要『自力更生』啊?行!我批条子,后勤领坎土曼、铁锹、镐头,管够!”
    工地现场,顾清如拿出连夜绘製的草图,长四米五,宽三米二,门朝南,天窗居中……
    朱有才拿著皮尺赶来,两人一前一后,沿著她標出的轮廓拉线测量。
    老秦提著石灰水,用一根削尖的树枝蘸著灰浆,在地上勾出地基线。
    古丽娜尔背著一只大壶水走来,额头上沁著细汗:“水烧好了,加了盐,大家喝一口,好有劲挖土。”
    她把水倒进搪瓷缸,一个个递过去。赵大力接过时笑道:“你这是把咱们当远征队了?”
    “可不就是远征?”她扬眉一笑,“咱们往健康去的路,也得有人开道。”
    太阳渐渐升高,工地热了起来。
    人到齐了,开干!
    赵大力、老秦和朱有才抡起了沉重的铁锹,每一下都砸得溅起大块的土坷垃。
    顾清如和古丽娜尔也加入了进来,她们力气小,只能用铁锹一点点地铲开鬆软的土层,不一会儿就累得香汗淋漓。
    “嘿——嘿——”
    不知是谁起的头,一声粗獷的劳动號子在坡地上响起。
    紧接著,第二声、第三声应和而来。
    “一挖一铲齐用力,健康防线咱自建! ”
    朱有才一边喊號子,一边咧嘴大笑,脸上沾满了土末,却掩不住豪气。
    消息传得很快,卫生所要自己挖一间手术室!
    尘土飞扬中,几个闻讯而来的职工、家属也加入了进来。
    大家知道,建成手术室,对农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利。
    倪柏泉也来了,他默默拿起铁锹,一下一下地刨著,动作沉稳有力。
    有个职工的妻子抱著孩子站在边上看了半天,接过一把小铲:“我力气小,但也能搭把手。”
    人们排成一列,挥动坎土曼,铁器深深扎进黄土,翻起一道道新鲜的泥浪。
    赵胜利和赵建设兄弟俩也来帮忙,赵胜利用一把小铲子,挖著土,小的那个,赵建设才四岁,蹲在地上用小手把碎石往一个破筐里捡。
    “胜利,建设?”顾清如赶紧走过去,
    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    赵胜利小脸一本正经,“我爹说要建手术室,得帮帮过顾医生。我娘说,『农场的事,大人干,娃也能搭把手』。”
    “可这活儿太重了,你们还是孩子。”她轻声说,伸手想接过他的小铲。
    赵胜利却立刻往后一缩,护住铲子:“我能行!我会挖沟!你看!”
    他为了证明自己,使出了吃奶的劲儿,又挖了几下,小脸憋得通红。
    旁边的古丽娜尔也忍不住笑了。
    顾清如没再劝,转身找了两条乾净纱布,给小孩子缠上。“仔细些,手別磨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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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这样吧,胜利,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?你和小建设就在这里,把我们挖出来的土块,用小手推到旁边去。这样,我们就能挖得更快,手术室就能早点建好,就能早点给叔叔阿姨们看病了。这个任务,只有你能完成,你愿意吗?”
    “愿意!”赵胜利一听,眼睛更亮了,他觉得这是一个无比重要的任务。
    小建设学著姐姐的样子,把石头堆进筐里。每装满一筐,赵胜利就和顾清如一起抬到边上倒掉。
    中午,周慧良换上了旧衣服,也来了,“现在没有来看诊的,我来帮忙。”
    最晚来的,是张志浩。
    他远远站在坡下,看著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,朱所长在挖土,顾清如蹲在地上和泥,古丽娜尔一趟趟背土,连周慧良都挽著袖子在挖土……
    他犹豫片刻,终於走上前,声音不大:“那个……我……刚才在卫生所看诊的,现在才来。”
    没人责怪他来得晚。
    赵大力递过一把镐:“正好,这边还差点,你来试试?”
    他接过工具,动作有些僵,但终究埋下头,一镐一镐地砸了下去。
    太阳西斜时,地基挖出了一米深。
    接下来,卫生所眾人利用坐诊间隙以及每天收工结束后的两小时,一点一点地掘进。
    第二天,第三天…..
    黄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开,没有分工,却心照不宣;没有命令,却步调一致。大家挥汗如雨,脸上沾著尘土,眼中却闪烁著同样的光。
    这段时间,卫生所难得的和谐,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,努力多挖一捧土。
    两周后,一个顶上开著天窗的地窝子手术室建成了。
    阳光透过用旧窗框改造、覆著透明油毡的天窗,斜斜洒落,在四壁的黄泥墙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    门口掛著一块木牌,是朱有才亲手刻的,写著红星农场手术室。
    大家看著自己的劳动成果,成就感满满。
    “哇……”古丽娜尔轻轻推开门,忍不住低呼,“原来地窝子也可以这么明亮。”
    地面铺了一层细沙再压平,防潮又易清扫;墙角一圈石灰水刷过,杀虫防霉。
    屋子中央,放著一张由床板改造的手术台,那是一块厚实的杨木门板,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,表面用砂纸一遍遍打磨,再涂上一层清漆,呈现出温润的木纹。上面覆著一床浆洗得发白的被褥和一块水煮过的白布。
    旁边立著一个从场部仓库里找来的、掉了漆的铁皮柜。
    止血钳、手术刀柄和几把备用刀片,有些用旧了,经老秦用砂纸一点点磨去锈斑,被顾清如清洗、煮沸消毒,才重新焕发生机。下层一摞纱布叠得整整齐齐,每一块都经过反覆清洗。
    人群后排, 周慧良一直沉默,她作为老医生,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手术室的痛楚。多少次,面对一些本可以就地处理的小伤小病,她都只能束手无策,眼睁睁看著病人路上顛簸,加重病情。
    她没说出口的是,曾眼睁睁看著病人死在转运路上。一个孩子高烧抽搐,送出场部时已瞳孔散大;还有一个女知青宫外孕,夜里山路泥泞,马车翻进沟里……
    而现在,他们亲手垒起了这堵墙,是为了不让那样的夜晚再重来。
    她忍不住走上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著粗糙而温暖的土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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