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靖海”號高大的船影出现在通州码头外时,並未引起往日的轰动。朝廷似乎有意低调处理这次凯旋——或者说,是风暴归航。码头依旧繁忙,但迎接的仪仗仅限於礼部与都察院的几名中下级官员,以及一队沉默的锦衣卫,为首的正是韩烈。没有喧天的锣鼓,没有围观的人群,只有一种无形的、紧绷的肃杀气氛瀰漫在潮湿的空气中。
    夏简兮与沈錚走下舷板,韩烈迎上,抱拳低语:“夏大人,沈千户,一路辛苦。陛下已在西苑等候。请隨我来。”他的目光与夏简兮一触即分,里面包含了太多未言明的信息——紧张、戒备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    西苑,而非乾清宫。这又是一个信號。
    马车在戒备森严的街道上疾驰,很快驶入西苑。这里湖光山色,亭台掩映,比紫禁城多了几分閒適,却也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静謐。皇帝在一处临水的“澄心斋”召见了他们。
    斋內陈设清雅,皇帝依旧穿著常服,但眉宇间的倦色和凝重,比夏简兮离京前更甚。他挥退了所有侍从,只留下夏简兮、沈錚、韩烈三人。
    “平身,看座。”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,“津州之事,韩烈已简略报於朕知。详细情形,简兮,你来说。”
    夏简兮再次將津州之行,从发现“四海匯”异常、夜探柳枝巷、遭胡震围堵、闯入银楼获取图纸帐册、码头对峙、沈錚援救,直至盐丁坞起获“海鶻二號”、解救工匠、审讯所得,原原本本,巨细无遗地稟报了一遍。她语速平稳,但每一件证物的出示(图纸、帐册、番鬼秘册)、每一个关键人物的供词(刘副使、胡震、掌柜)、尤其是资金炼最终指向“通匯票號”与“內承运库”的环节,都让斋內的空气凝滯一分。
    当她说到“內承运库”时,皇帝放在膝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握紧了。
    “……据刘副使供称,此款乃『玄鸟』通过內廷某位有头脸的公公运作而出。臣手中帐册清晰记录款项流转,笔跡、印鑑皆可查证。『通匯』票號,经查,確为致仕阁老周廷玉家族暗中掌控之產业。而『玄鸟』与『老座主』之具体身份,刘副使层级不足,未能知晓,然其供词指向,均在朝中高位,且与宫內关係匪浅。”夏简兮最后总结,將最关键的几本帐册和图纸副本呈上。
    皇帝久久没有言语,只是翻动著那些触目惊心的帐页和诡奇的图纸。斋內静得能听到远处湖水的微澜和心跳声。
    良久,皇帝合上帐册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嘆息。
    “周廷玉……致仕阁老,门生故吏遍天下,清流领袖……內承运库……好,很好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复杂地看向夏简兮,“简兮,你可知,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,足以让半朝文武,人头落地?”
    “臣只知,若让此等蠹虫继续蛀蚀国本,勾结邪会,私造凶器,祸乱海疆,则我大明江山危矣!”夏简兮毫不退缩。
    皇帝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你说得对。此事已非寻常贪腐,更非地方弊政,而是动摇国本、图谋不轨之滔天大罪!朕……不能再姑息了。”他站起身,踱到窗边,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,“周廷玉……朕会亲自处置。至於內承运库……韩烈。”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    “你持朕手諭,会同东厂提督,秘密清查內承运库近五年所有非常开支,尤其是与津州、与『通匯』票號、与任何可疑內官有关的帐目。记住,是秘密!不得打草惊蛇!”
    “臣遵旨!”韩烈凛然应命。东厂与锦衣卫联合办案,且是清查內库,这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信號。
    “沈錚。”
    “末將在!”
    “津州一案所有人犯、证物,由你与刑部陆文渊共同负责,加紧审理,务求铁证如山。盐丁坞及『海鶻』相关,由工部选派可靠懂行之人接手研究,所有匠人妥善安置,严加保护。淮扬水师暂驻天津卫,听候调遣。”
    “末將领旨!”
    最后,皇帝看向夏简兮,目光深沉:“简兮,你此番立下不世之功,亦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。周廷玉树大根深,宫內……水深难测。明日起,你称病,暂不朝参,留在府中『静养』。都察院事务,朕会另做安排。但你手中那部分最核心的证物原件,需由你亲自保管,任何人不得经手。待时机成熟,朕自有计较。”
    这是保护,也是將她暂时雪藏,避免成为眾矢之的。夏简兮明白皇帝的苦心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只是……陛下,梅花会『总会』及其首脑『玄鸟』、『老座主』仍未落网,隱患未除。且臣在津州时,曾收到不明警告,提及『掌灯之人』,似与宫內有关。臣恳请陛下,暗中详查宫闈,以防肘腋之患。”
    听到“掌灯之人”,皇帝眼中精光一闪,缓缓道:“朕知道了。此事,朕会留意。你且安心休养。”
    离开西苑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淒艷的金红色,却驱不散那笼罩在皇城上空的沉重阴霾。
    夏简兮回到夏府,果然对外称病,闭门谢客。府邸周围,多了些看似寻常、实则警惕的便装暗哨,显然是韩烈的手笔。
    苏绣早已焦急等待,见她平安归来,才鬆了口气。听夏简兮简略说了经过,苏绣脸色发白,低声道:“大人,您离京后不久,曾有自称『掌灯局』的人送来警告。如今看来……这宫內宫外,果然早已……”
    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”夏简兮站在院中,看著暮色四合,“周廷玉致仕阁老,清流领袖,竟与梅花会勾结,挪用內帑……这背后的水,太深了。陛下让我称病,是怕对方狗急跳墙。”
    “那我们……”
    “等。”夏简兮道,“等韩烈和东厂的消息,等陛下决断。在此期间,苏绣,你设法通过可靠渠道,留意周府动静,以及……宫中任何与『灯火』、『典籍』、『番物』相关的异常人事变动。石头在津州,也会暗中查访『掌灯局』。”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京城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湍急。周廷玉府邸似乎一切如常,这位致仕阁老依旧不时与文人墨客诗酒唱和,但拜访的官员明显减少。都察院和刑部对津州案的审理在紧锣密鼓地进行,风声隱隱透出,牵扯甚广,引得不少官员人心惶惶。
    韩烈与东厂的联合调查,则在最隱秘的层面展开。內承运库的帐簿被暗中调阅,一些陈年旧帐被重新翻出,数名地位不低的內官被以各种理由暂时“隔离”问话。宫內的气氛,也变得微妙而紧张。
    夏简兮虽“病”在家中,但消息並未隔绝。陆文渊、沈錚会以探病为名,暗中传递进展。从零星的信息拼凑,周廷玉与“通匯”票號的关係已被基本坐实,票號大掌柜在严密审讯下开始吐露一些与朝中官员、乃至宫內某些太监的“特殊往来”。而內承运库那边,似乎也找到了几笔难以解释的、流向宫外特定商號的款项。
    风暴正在积蓄力量。
    这一日深夜,夏简兮正在灯下翻阅旧日案卷,试图寻找更多梅花会与朝臣关联的蛛丝马跡,忽听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,三长两短。
    是她与韩烈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號!
    她心中一惊,立刻吹熄蜡烛,悄然走到窗边,掀起一丝缝隙。
    窗外,一个黑影低声道:“夏大人,韩大人急报:东厂冯公公今夜秘密出宫,疑似前往周府后门。宫內『灯火处』一名掌司太监一个时辰前『暴病身亡』。韩大人请您务必小心,可能有变。”
    冯公公?夏简兮想起苏绣曾提过,礼部侍郎周廷玉与司礼监一位姓冯的秉笔太监过从甚密!而“灯火处”掌司太监暴亡……
    “掌灯之人”……难道冯公公就是?或者,是“灯火处”?
    东厂提督亲自出马,夜访可能涉案的致仕阁老……这绝不是寻常举动!是去通风报信?还是……交易?灭口?
    而宫內相关太监的突然死亡,更预示著对方正在清理痕跡,可能要採取极端行动了!
    “知道了。多谢。请转告韩大人,也请他万事小心。”夏简兮低声道。
    黑影悄然退去。
    夏简兮心潮起伏,危机感前所未有地强烈。对方显然已察觉到调查的逼近,开始行动了。下一个目標会是谁?是还在审讯中的关键人犯?是保管核心证物的自己?还是……陛下?
    她走到书桌前,打开暗格,取出那块邱明山留下的黑沉牌子,反覆摩挲。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。“雾隱非终点,津州藏玄鸟,神机锁深宫。”邱明山的话在耳边迴响。神机锁深宫……难道这牌子,与宫中隱藏的“神机”秘密有关?与那“掌灯”之人有关?
    她尝试著將牌子对准烛台(虽已熄灭),对著月光,甚至用茶水擦拭,均无反应。最后,她无意中將牌子背面那个小小的凹槽,对准了桌上一个鎏金铜镇纸(那是御赐之物,带有细微的龙纹)上某个凸起的纹饰……
    “咔噠。”
    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!牌子背面的复杂纹路中,极细微的缝隙里,似乎有极其暗淡的、几乎肉眼难辨的流光一闪而过,隨即隱没。
    夏简兮心中剧震!这牌子……果然內有乾坤!它需要特定的“钥匙”或触发条件!那鎏金铜镇纸上的龙纹……难道,触发机关与皇室有关?与“深宫”有关?
    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,隱隱有兵甲碰撞之声!
    “有刺客!保护大人!”
    是府中护卫的呼喊!
    来了!对方的刀,果然指向了她!
    夏简兮瞬间將牌子藏回暗格,抓起床头短剑和袖箭,吹响示警的竹哨(与石头等人约定),同时迅速將最重要的几份证物塞入怀中。
    房门被猛地撞开,苏绣持著一柄短剑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:“大人!前院来了好多黑衣人,武功很高,护卫快挡不住了!我们快从后门走!”
    夏简兮没有犹豫:“走!”
    两人衝出房门,只见前院火光晃动,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,显然刺客人数眾多且悍勇。夏府护卫虽拼死抵抗,但节节败退。
    后门方向暂时安静,但谁知道有没有埋伏?
    夏简兮心念电转,忽然拉起苏绣,反向冲入书房旁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。她迅速挪开一个旧衣柜,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、只有她和已故父亲知道的极小暗门——这是昔年夏尚书为防万一所设,通往后巷一处早已废弃的柴房。
    “从这里走!”她推开暗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    两人刚钻进黑暗狭窄的通道,前院的廝杀声已迅速逼近中院。刺客显然训练有素,目的明確,就是要她的命,或者她怀中的东西!
    暗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大部分声音。夏简兮拉著苏绣,在绝对的黑暗中,凭著记忆和触觉,沿著冰冷的砖石通道,向著未知的逃生之处摸索前行。怀中的证据滚烫,身后的杀机紧追不捨。
    京城的决战,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,提前到来了。而她,能否在黑暗的甬道中,找到生路,將致命的证据,送到该送的地方?皇宫中的皇帝,是否也已身处险境?那神秘的“掌灯之人”和“玄鸟”,是否正在黑暗中,露出狰狞的微笑?
    一切,都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之夜,悬於一线。
    黑暗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。空气污浊,混合著陈年尘土和潮虫的气味,脚下是滑腻的苔蘚和不知名的碎屑。夏简兮紧紧攥著苏绣的手腕,另一只手摸索著冰冷粗糙的砖壁,凭著儿时模糊的记忆和对方向的直觉,在绝对的黑暗中艰难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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