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冥夜思量
    “大人不明白什么?”
    司马师见父亲总算作声,连忙询问。
    司马懿却只淡淡一笑,指著西北方不语。
    此去西北,是彭城的方向。
    也是诸葛亮大军的方向。
    於是司马师自以为明白了,道:“那诸葛亮、麋威获悉陆逊在江南大捷,自以为计得胜算,於是分三路大军出击,一往青州,一来彭城,一下寿春,幻想著能得垓下之胜,一举鼎定天下。”
    “殊不知大人非那有勇无谋的楚霸王,早早就在彭泗之间布下长蛇之阵,阻其东侵之势。又在江左借力打力,赚得臧霸兵马北救青州,一举反困了魏延。”
    “如今诸葛亮儼然已不可速胜,却羞於退兵,不过在泗上故作安稳姿態罢了,大人只需继续坚壁固守数月,待其军资耗尽,自会退去,何须因天象有异而扰乱自心?”
    司马懿还是摇头不语。
    司马师到底年轻,难免起了些气性,道:“大人若顾虑诸葛亮暗藏奇兵,儿明日便领鎧骑八百,北上叩他营垒,为大人投石问路!”
    司马懿这才启齿道:“以八百骑袭万人之营,你以为你是关云长还是张翼德?”
    司马师昂首道:“天下万人之敌,又岂止有关张?昔年刚侯(张辽)不也曾在逍遥津以八百登锋勇士大破江东贼眾吗?”
    司马懿没好气道:“张文远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!”
    司马师道: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关张初上战阵之前,难道能提前预见自己某日能於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吗?”
    司马懿讶然失声,好半天才感慨道:“不意我儿竟有英主之姿!”
    “可惜你我父子时运不济,得计稍晚,並没有成就一代英主的基宇!今夜只能在泗水之滨观天自怜而已。”
    司马师不由气沮。
    好在司马懿话音一转:“不过你方才有一言在理。”
    “此战我以有备对无备,诸葛亮又素来是个不愿行险的稳妥性子,此战本无大碍,確实不值得杞人忧天。”
    “况且天意高緲难测,谁知道今夜灾象到底是要应验於我,还是应验於彼?”
    司马师连连称是,又再次振奋起来。
    “看了半夜,累了,归去归去。”
    司马懿摆摆手,便逕自归牙帐。
    但方才解衣,未及躺平,次子司马昭便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。
    司马懿脸色一黑,便要责骂。
    可很快就看到次子仓惶的面色,情知定有大事,便沉声道:“下邳有事?”
    按照他早前安排,司马昭是跟隨毌丘俭一同守下邳的。
    既是对次子的一种保护,也是为了方便监视毌丘俭。
    后者虽然眼下配合他守护青徐。
    但司马懿深知对方是真正意义上的曹魏忠臣。
    跟自己压根不是一路人。
    便见司马昭连连摇头道”下邳无事,是淮阴出事了!”
    司马懿心中一紧:“淮阴何事?”
    司马昭道:“有臧將军的斥候来报,说那麋威自寿春顺水东下,直奔淮阴。其前锋已经抵达泗水口!
    ”
    司马懿失语片刻,忽然拍床哈哈大笑起来。
    笑得歇斯底里,又如释重负。
    司马昭一脸茫然。
    忍不住道:“淮阴若失,我方与江左合纵之势便要拦腰而断,大人何以不忧反喜耶?”
    司马懿这才敛笑,神色复杂道“你说得对,麋威这一招拦腰而断”著实打在了要害之上,往后这江左怕是合纵不得了。”
    “但那又如何呢?”
    “他到底来慢了一步,让臧宣高得以走脱。”
    “就此而论,我还得感谢他呢!自此以后,臧宣高失去南下之路,便是不想为我所用,也不得不胁从了。”
    “这一来一去,我还多赚了一路兵马,且並无实质损失,何以不喜?”
    司马昭嘴角抽了抽,总感觉父亲有点丧事喜报的意思。
    然后司马懿说罢,反而彻底躺平在床上,嘴里不停喃喃道:“淮阴而已,淮阴而已————今夜可安寢矣!”
    “將军,下吏有要事求见!”
    麋威牙帐外,王濬匆匆而至,满脸兴奋。
    此时夜色已深,营中已然宵禁。
    但作为长史,他当然是有些特权的。
    然而牙帐內久久无人应声。
    王心中不禁一凉。
    自己深夜打扰,是不是有些冒昧失礼了?
    可事关重大,他又自忖所计之事足以影响未来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天下大势,若不跟麋威说清道楚,只怕今夜无法入睡。
    如此驻足了片刻,就在王考虑要不要试试硬闯的时候,一道讶异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:“士治?”
    王濬募地回头,看到手执马鞭的麋威,也是诧异道:“將军方才出营探敌?”
    麋威一边示意他入帐,一边说道:“今夜思虑大计,久不能决,故到河边稍稍驰马,放鬆放鬆脑筋。”
    王暗忖一声这“放鬆脑筋”是个什么新奇的说法,又很快被麋威所说的“大计”所吸引。
    忙道:“不巧,下吏今夜思及一大计,正欲白於將军!”
    麋威含笑道:“正好你我各在纸上写下所思之计,然后两相对照,看看是否想到一处了?”
    王暗忖这又是什么新奇的玩趣,便欣然领命。
    不多时,王濬便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下了数百字的策文,骑儷相配,颇有文采。
    麋威看了看对方这满纸雄文,又看了看自己纸上寥寥数字,顿觉无趣。
    好在王丝毫不在意这种细节,反而在看到麋威纸上所写的两个地名后,露出思索的表情。
    其一是泗水。
    其二是建业。
    他先指著“泗水”道:“按北边传报,司马懿在泗水之滨摆下长蛇之阵,其首在彭城,其尾在下邳。”
    “如今丞相在彭城击其首,將军欲別遣一將去下邳击其尾,然否?”
    麋威反问:“士治以为我该去攻打下邳吗?”
    王濬眯了眯眼,道:“长蛇之阵,首尾难相顾。”
    “若在数里之间列阵交兵,或能有些正奇变化之妙。”
    “但在数十上百里的平地上一字舒展,智者不取也。
    “不得已为之,一是地形所限,如在险狭之地作战,势本天成,人力难改,只能因地置兵。”
    “二是大军远征,后军为了掩护大军粮道,只能夹道而守。待粮道一远,自成蛇形。
    ,“如今司马懿守徐州,彭城下邳之间虽有险隘,却不足以限制大军展开。”
    “如此布阵,窃以为其意不在正面御敌,而在於填塞道路。”
    “具体来说,便是泗水粮道。”
    麋威微微頷首,追问道:“为何填塞道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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