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嫵坐在案前,在摇曳的烛光中,將又一页书翻过去。
    平乐长公主饱读诗书,是个极有才华的女子,且思想极为通透,她的寢室內布置做书房模样,里头什么书都有,还有一些她自己的手稿,记录了她的年少时光。
    她说魏渊帝小时候很老实,在行宫被太监苛待,饿得瘦骨嶙峋,被到行宫避暑的自己发现了,欲惩罚太监,他还傻乎乎地说小儿七分饱,太监是为他好。
    太监偷了妃子的银针被发现,便一股脑塞进他的手里,说让他別说出去。他果然没说,於是被当成窃贼,惹得先帝大怒,认为小时偷针大了必定偷金,於是一通痛打,將他手脚打断臥床了小半年。
    她又说,別看靖王现在一副端方有礼的样子,小时候极为顽皮,经常不是烧了这个妃子的衣橱,就是摔了那个妃子的首饰盒,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。有一段时间还爬到墙头说自己不爱当劳什子皇子,要变成猴子,远走高飞当山大王……
    嚇得他母亲慧妃赶紧去捂他的嘴。先帝被气笑了,恐嚇他要打发他去边疆牧马,结果被他听进去了,三天两头问何时启程,让先帝烦不胜烦。
    看完的林嫵:……
    怎么回事,这两人幼时跟现在,完全两模两样啊?
    阴狠多疑的狗皇帝,小时候是傻乎乎的乖宝宝,满京讚誉的端方公子,小时候却是上躥下跳的皮猴子。
    可是往深里想想,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。
    不被爱的人用乖顺换取垂怜,但人若手无筹码只能等来背叛,他终有一天会认清世界的残酷,学会靠自己搏杀,掠夺属於自己、不属於自己的一切。
    不缺爱的人则肆意妄为,叛逆难驯是他,温和有礼也是他,一切不过是拥有太多不以为意,反正世界自会包容。
    这兄弟俩……
    “月下阅卷,王上好雅兴。”门外忽然传来轻笑。
    崔逖已经洗漱清爽,连头顶的小冠都换成了镶珠白玉星辉冠,带著一身幽香出现了。
    林嫵抬头瞟了他一眼:
    “閒来无事,翻一翻公主的遗稿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许是月光太过温柔,或者烛火十分暖融,崔逖的嗓音格外繾綣:“还以为王上深夜不眠,长吁短嘆,是在掛心在下。”
    “崔某,有点失落呢。”
    林嫵:“……乍见公主谈了些旧事,颇为感慨罢了。”
    崔逖面色宽和,温柔似水:
    “愿闻其详。”
    林嫵垂下眸去,再翻过一页:
    “我观公主手笔,对圣上与靖王甚是亲厚,姐弟三人可谓情深。但如今,公主病薨,圣上生死未卜,就连靖王也身陷囹圄。”
    “明明在手稿里,公主还在畅想,她要克服万难,强大自身,助力圣上坐稳帝位,让靖王自由自在驰骋边疆……”
    究竟是权势弄人,朝夕翻覆,还是命运本就如此残忍?林嫵心想。
    崔逖却笑了笑:
    “怎么,王上心疼他们?嗯……让崔某心中很是酸涩呢。”
    林嫵:“……你酸涩什么?”
    “啊……”崔逖缓缓转过头,出神地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:“让崔某想想啊。”
    “王上是不是觉得,这三人很惨?”
    “可在下却觉得,他们已经足够幸运。”
    平乐长公主不消说,她虽然不受宠,但先帝的子嗣男多女少,就这么几个女儿,待遇不会太差。且魏渊帝登位后,多少荣光都赐予了这位昔日无条件支持他的皇姐。
    可以说,长公主这一生虽然短暂,但一直都是风风光光的。
    魏渊帝更不用说,年少寒苦是帝王心性的磨刀石,虽然起点低,但是站位高,他有什么惨的?
    但最幸福的,还是靖王。
    “王爷自幼得先帝偏爱,又有母妃庇佑,长大还有长公主看顾,如今且有王上为他伤神,真令人好生羡慕。”崔逖说。
    林嫵认真看著他:
    “若今日受害的是崔大人,林嫵也会同等待之。”
    “是吗?”崔逖的声音却听不出来认真,多了几分漫不经心:“那真是谢谢王上厚爱了。”
    “罢了,且不提这些。”
    崔逖丝滑地转开话题,提起今日一连串的诡计。
    他已经將完整情况捋清楚:
    先是有人到议事殿假传林嫵的邀约,將靖王引了出去,然后又来人上报皇嗣下落,大臣们一窝蜂都跑了出去。接著,对议事殿状况不知情的崔逖,前往议事殿拦人。
    而后,宫女吐血,林嫵为捡药离开议事殿。与此同时,香炉中的秘药发挥作用,药倒一屋子人,歹人趁机入內,將宫女劫走,经过泥地奔赴秋盪山后门,將宫女毒死。
    待林嫵他们循著鞋印而来,大臣们也被猫儿引到此处,接下来便是大家共同经歷的案发现场了。
    “说来也怪,那个假传王上邀约的人,虽然与多个官员和宫人碰面,但无一人记得他,至今未查到下落。”
    “还有那迷药,是香炉里的香柱被人调换了。药师验过,调换后的香柱上半段是普通香料,下半段却是迷药,上半段燃完后,下半段秘药才开始生效,因此无人察觉。”
    “至于靖王那鸳鸯佩。”崔逖皱眉:“崔某已將文清关押用刑,但他一口咬定,他並未见过此物。”
    这鸳鸯佩是一切的起源。
    林嫵记得很清楚,那夜浴池遗失,靖王连崔逖和文清的身都搜了,又命人几乎將整个庄子翻过来,但都没找到。
    那时事多情急,於此事上没有深想。现在回过头去,才惊觉一切有多诡异。
    和这个凭空出现杀死宫女,又查无此人消失的北方汉子一样诡异。
    “若非崔某了解王爷,深知他对皇位绝无想法,崔某定然也会觉得,是他监守自盗,他是一切的主谋。”崔逖说。
    那些看上去令人费解的种种,一旦代入靖王,便全都说通了。
    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。
    崔逖和林嫵都知道,不是靖王。
    究竟是谁,对靖王的行跡了如指掌,又有武功来去自如,还对宫中如此熟悉,权柄滔天?
    啪。
    蜡烛爆了朵烛花,打破一室沉默。
    夜已经很深了。
    崔逖刚想劝林嫵不如先行歇息,却忽然听她说:
    “不对。”
    “有个地方说不通。”
    崔逖以为她要说出跟什么同靖王相关但被遗漏的点,却不料她接下来提的,却是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:
    “宫女被杀的那棵树,为何……”
    “在开花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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