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靖在江州並未久留。
    对於这座刚刚易主的长江重镇,他表现出了惊人的气度与自信——既未大肆清洗旧部,也未急於安插亲信,仅仅停留了三日。
    在与秦裴彻夜长谈一番后,他修书一封,令人换乘快马急送广陵。
    隨即便率领大军拔营,浩浩荡荡折返洪州。
    所谓的“帝王心术”,最高明的境界从来不是防备,而是“不疑”。
    秦裴这等人物,既然当著数万人的面行了“肉袒牵羊”的周礼,便已自断了所有退路。
    这世上,还没有哪个反覆无常的小人能在背主之后,还能在史书上落下个好名声。
    秦裴若再反,那便是自绝於天下,哪怕是丧家之犬都不如。
    临行前,刘靖只留下了一道令諭:五日后,礼送徐知誥归吴。
    秦裴躬身领命,望著那杆渐渐远去的“刘”字大旗,眼眶微红,再次长揖不起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与此同时,江州易主的消息,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淮南道与江南东道。
    然而,诡异的是,从广陵的吴王府到各部衙门,竟无一人对此事公开发声。
    没有檄文,没有討伐,甚至连例行的朝会,都以“徐相公身体抱恙”为由,直接取消了。
    广陵诸將官员心照不宣地保持著沉默,闭口不谈,好似根本没这回事。
    因为他们心里清楚,此次秦裴是被徐温坑了,归降也是无奈之举。
    换做他们任何一人,大概也会选择归降。
    甚至就连一向强势的徐温,对此事都保持了令人窒息的缄默。
    深宫之中,杨隆演缩在宽大的王座里,听著老內侍的匯报,小脸煞白。
    “亚父……亚父还没说话吗?”
    他怯生生地问道,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。
    “回大王,徐相公这几日一直闭门谢客,对江州之事……只字未提。”
    杨隆演闻言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他死死抓著衣角,眼中满是恐惧:“他若骂几句,或是发发火也好啊……他不说话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又要杀人了?就像上次杀李遇將军一样……”
    这种无声的压力,仿佛暴风雨前的寧静,比雷霆震怒更让这个傀儡君主感到绝望。
    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下,广陵城內的暗流却隨著那份战报的流传,愈发汹涌。
    严府偏厅。
    严可求將那份墨跡未乾的秦裴降书邸抄,缓缓投入燎炉之中。
    纸张捲曲,瞬间被火舌吞没,映得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幽暗难明。
    “秦裴这一跪,跪得好啊……”
    严可求盯著那团灰烬,低声喟嘆。
    语气中竟无一丝愤懣,反倒透著几分意味深长的嘲弄。
    “徐温自以为握著太阿之柄,便能令诸將俯首。”
    “如今倒好,刘靖將这柄利刃反递了回来,秦裴反倒成了插在徐温心口的一根刺。”
    身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:“明公,那刘靖行古礼受降,如今广陵城內人情汹汹,咱们是不是该上书进言?”
    “若是任由这股颓势蔓延,只怕……”
    “进言?”
    严可求转过身,神色淡漠地拂了拂衣袖:“徐相公尚且不急,吾等急什么?逼反秦裴的是他,如今要收拾这残局的,自然也该是他。”
    “可是明公,淮南毕竟是先王(杨行密)篳路蓝缕创下的基业……”
    “基业?”
    严可求冷笑一声,目光穿过窗欞,望向阴沉欲雨的天空,“自打徐温矫詔杀了李遇,这淮南便已不再是先王的淮南了。”
    “如今这庙堂之上,早已是徐家的一言堂。”
    他踱步回案前,拿起一卷古籍隨意翻开,仿佛窗外乾坤倒悬皆与他无关。
    “刘靖此计阴毒,名为受降,实为诛心。”
    “他是在昭告天下,隨徐温者必死,从刘靖者可活。”
    “这一局棋,徐温已失了先手。”
    幕僚神色焦灼:“那明公您意欲何为?”
    “我?”
    严可求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,按了按额角。
    “我偶感风寒,头疾復发,明日起便杜门谢客,不再入朝议事。”
    “徐相公雄才大略,想必自有妙计安抚军心,就不劳我这个病夫多费口舌了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广陵城西,朱府演武场。
    秋雨如注,打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,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    “喝——!”
    “鐺!鐺!鐺!”
    朱瑾赤裸著上身,古铜色的脊背上横亘著无数道狰狞的旧伤疤,那是他半生戎马、从兗州一路杀到淮南留下的印记。
    他手中的长刀並未停歇,发疯似地劈砍著面前那根一人合抱粗的铁木桩。
    木屑崩飞,混合著雨水四溅,仿佛那是敌人的血肉。
    直到那坚硬如铁的木桩被拦腰劈断,轰然倒塌在泥水中,朱瑾才踉蹌著停下。
    他大口喘著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花白的鬚髮被雨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,显出几分英雄迟暮的狼狈与狰狞。
    “將军……”
    心腹副將撑著伞快步上前,递上一块干布巾,声音压得很低。
    “秦帅在潯阳城下的事,確凿了。”
    “肉袒牵羊……那一跪,真是把咱们淮南老兄弟的脸面,都跪进泥里了。”
    “脸面?”
    朱瑾一把扯过布巾,並没有擦脸,而是狠狠地甩在脚下的泥水里,用力碾了一脚。
    “呸!软骨头!”
    朱瑾一口浓痰吐在地上,那双虎目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,声音因极度的鄙夷而有些变调。
    “当年耶耶在兗州,被朱温那狗贼几十万大军围得像铁桶一样!”
    “耶耶的妻儿都被朱温那个畜生霸占了,皱过一下眉头吗?”
    “哪怕是逃到这就剩一口气,也没弯过脊梁骨!”
    他指著江州的方向,手指都在颤抖:“他秦裴算个什么东西?亏他还是跟著先王(杨行密)打天下的老人,手里握著江州坚城,背后靠著大江天险,竟然就这么跪了?”
    “还是跪给一个乳臭未乾的刘靖!丟人!真他娘的丟人现眼!”
    在朱瑾这样的硬汉眼里,投降就是最大的耻辱。
    秦裴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,但这一跪,彻底击碎了朱瑾身为武人的骄傲底线。
    “可是將军……”
    副將犹豫了一下,还是壮著胆子说道:“外面都在传,是徐相公那道『北撤』的乱命,逼反了秦帅。”
    “若是不降,秦帅就要带著城中无数百姓去送死啊……”
    听到“徐相公”三个字,朱瑾眼中的怒火瞬间凝固,转而化为一种更为阴森的杀气。
    他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刀,指腹轻轻摩挲著冰冷的刀刃。
    “徐温……”
    朱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想起了前几日在朝堂上,徐温那个草包儿子徐知训指著自己鼻子骂“老狗”的情景。
    那一刻的屈辱,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。
    “徐温是个混蛋,这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秦裴虽然丟人,但这把火,確实是徐温那个老匹夫点起来的。”
    朱瑾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。
    他突然笑了,笑声嘶哑而残忍:“老秦啊老秦,你这一跪,虽然丟了脸,但却给耶耶递了一把好刀啊!”
    副將有些不解:“將军的意思是?”
    “徐温不是一直想削咱们客將的兵权吗?不是一直防著咱们像防贼一样吗?”
    朱瑾收刀归鞘,转身看向雨雾中徐府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狞笑。
    “现在好了,秦裴这等老將被他逼反了!”
    “现在整个广陵的军心都乱了!”
    朱瑾猛地一挥手,大声喝道:“去!给米志诚那几个老傢伙下帖子!告诉他们,別在家里装死了!”
    “既然徐温装病不敢开朝会,那咱们就去他府上『探病』!”
    “咱们要拿著秦裴这事儿,去好好问问咱们的徐相公——这江州丟了,咱们淮南的大门开了,他打算怎么给先王交代?”
    “怎么给咱们这帮提著脑袋卖命的老兄弟交代!”
    “这次不让他吐出两都兵权来,这事儿没完!”
    雨越下越大,雷声隱隱滚过。
    朱瑾站在雨中,身形如同一尊不倒的铁塔。
    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手中那柄长刀。
    雨水顺著刀身滑落,洗去了木屑,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    这把刀,名为“惊鸿”。
    正是当年刘靖初露锋芒时,托人送来的那份“薄礼”。
    那时他还笑刘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,如今再看……
    “好一把惊鸿……”
    朱瑾粗糙的大手抚过刀脊,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忠义,而是乱世中赤裸裸的欲望与野心。
    “既是惊鸿一瞥,那老夫便用它,去会会这乱世的风雨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与此同时,徐温府邸书房。
    徐温拂袖而入,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深深疲惫。
    他並未坐下,而是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,脚步声沉重而急促。
    书案上,孤零零地摆著刘靖送来的密信。
    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“徐公亲启”四个大字,透著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囂张与自信。
    徐温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伸手拆开了信。
    “父亲!这刘靖欺人太甚!”
    一声怒喝打破了书房的沉闷。
    长子徐知训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,也不行礼,甚至连气都没喘匀,便抓起那封信看了两眼,满脸通红地嚷嚷道:“他夺了咱们的江州,逼反了秦裴,现在还敢写这种无关痛痒的信来示威?这分明是在羞辱父亲,羞辱我淮南无人!”
    徐温转过身,看著这个咋咋呼呼的嫡长子。
    他没有发火,只是静静地看著,眼神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惊。
    “羞辱?”
    徐温缓缓坐迴圈椅上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,“你只看到了羞辱?”
    徐知训被这反常的態度弄得一愣,有些结巴道:“难道……难道不是吗?”
    “他这就是在耀武扬威!孩儿恳请父亲,立刻下令查抄秦府,將他家眷全部斩首示眾!”
    “一来泄愤,二来也能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將领!”
    “震慑?”
    徐温轻笑一声,拿起那方端砚,细细摩挲著。
    “知训啊,你觉得,杀人就是震慑吗?”
    “不然呢?背主之贼,人人得而诛之!”
    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秦裴为什么背主?”
    徐温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:“是因为他想反?还是因为有人逼著他不得不反?”
    徐知训语塞,眼神有些躲闪。
    “当初我为何要逼杀李遇?”
    徐温盯著徐知训的眼睛,目光深邃,“李遇那是倚老卖老,仗著所谓的丹书铁券,公然在朝堂上跟我叫板!”
    “他不死,我徐温的令就出不了广陵城!杀他,是用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告诉所有人!”
    “在这淮南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!这就是『威』!”
    徐知训梗著脖子:“那秦裴背主,难道就不是逆我者亡了?”
    徐温看著这个政治头脑简单的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,冷冷地反问道:“逆?到底是他逆我,还是世人眼中我逼他反?”
    “全天下都知道,那道『北撤』的乱命是我下的。”
    徐温的声音骤然转冷,“刘靖这一手『肉袒牵羊』,再加上这封信,是在把『逼反忠良』的脏水往我头上泼!”
    “如果你现在杀了秦裴全家,那就是帮刘靖把这盆脏水泼得更死!”
    “到时候,天下人只会说:徐温不仁,逼反大將;徐温不义,屠戮妇孺。”
    徐温指了指窗外:“你听听,这广陵城里的风声。现在多少双眼睛盯著咱们?”
    “朱瑾、米志诚那些老傢伙,巴不得我走出这一步臭棋,好让他们有名义清君侧!”
    徐温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为父今日教你。”
    “杀人容易,诛心难。”
    “刘靖用这封信把『逼反忠良』的恶名扣在我头上,我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它摘下来,洗乾净!”
    “怎么洗?就是放人!”
    “把秦裴的家眷毫髮无损地送回去,还要大张旗鼓地送!这就是『恩』!”
    “杀李遇以立威,释秦眷以施恩。”
    “恩威並济,方能御下,方能让那帮骄兵悍將既怕我,又不得不服我!”
    徐温伸出手,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,最终颓然放下。
    “这才是上位者的手段。”
    “你……懂了吗?”
    徐知训有些不服气:“可……可就这么放了?那咱们的脸面往哪搁?”
    “脸面?”
    徐温將端砚重重顿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该如何更简单的解释。
    “脸面是靠『恩威』挣来的,不是靠杀人杀来的!”
    “刘靖这封信,名为换人,实为『爭义』。”
    “他在跟我爭夺这江南道义!他要让世人看看,谁才是那个宽仁之主。”
    徐温站起身,走到徐知训面前:“既然他要爭,那我就陪他爭!”
    “哪怕秦裴负我,我徐温亦不负旧臣!”
    “这,才叫帝王心术!这,才叫收买人心!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徐温看著一脸懵懂的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失望。
    “至於你弟弟知誥……他是这盘棋的活眼。”
    “他若死在江州,我徐家则少一大……”
    徐温再次顿了顿,將那后半句吞了下去。
    “他若能回来,不管是用来对付刘靖,还是用来安抚那些老臣,都有大用。”
    “懂了吗?”
    徐知训被这番话绕得有些发晕,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憋屈,但也不敢再顶嘴,只能低下头,闷声闷气地说道。
    “孩儿……明白了。”
    看著他那副明显是在敷衍的样子,徐温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,甚至还在心里腹誹自己软弱。
    “罢了……”
    徐温摆了摆手,像是在赶一只苍蝇,眼中满是意兴阑珊。
    “你去办吧。”
    “记住,声势搞大点,別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。”
    看著徐知训大步离去的背影,徐温倚在座中,望著房樑上精美的彩绘,喃喃自语:“竖子不足与谋……若是知誥在此,何须我废这般口舌?”
    “天意弄人,天意弄人啊……”
    他转身走出书房,刚一过转角,那副恭顺的模样便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怨毒。
    “大公子,相公消气了吗?”
    早已候在迴廊的心腹家將迎上来,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    “消气?”
    徐知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,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,狠狠一脚踹在廊柱上,震得红漆扑簌簌落下。
    “老头子是老糊涂了!竟然真的要用秦裴那一窝子妇孺,去换徐知誥那个野种回来!”
    他忽的一把死死抓著家將的衣领,面容扭曲。
    “以为我是真傻?真想杀秦裴全家泄愤?我是在救咱们自己!是在救这徐家的正统!”
    家將一愣,被他眼中的红血丝嚇了一跳:“大公子此话怎讲?”
    “你想想,如今淮南局势动盪,老头子越发倚重那个野种了。”
    “朝堂上那帮老不死的东西,也都夸他什么『温润如玉』、『有古君子之风』……”
    徐知训唾了一口,满脸的不屑与嫉恨。
    “全是狗屁!不过是个乞食的养子,也配跟我这个徐家嫡长子爭辉?”
    他鬆开手,焦虑地在迴廊里踱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诛心、
    “这次徐知誥若是死在江州,那是为国捐躯,我给他披麻戴孝、执幡扶灵都行!”
    “到时候,我就是徐家唯一的指望,老头子只能靠我!”
    “可他若是活著回来了……还是带著『为了救他,父亲不惜向刘靖低头』的名声回来了……”
    徐知训猛地停下脚步,眼神阴冷如蛇信:“那这广陵城里的人会怎么看?”
    “他们会觉得,在他徐知誥身上,寄託著徐家的未来!”
    “到时候,这徐家世子的位置,还有我徐知训什么事?啊?!”
    家將听得冷汗直流,颤声道:“那……那公子打算如何?”
    徐知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血光,压低声音道:“既然老头子要做好人,那我就帮他做到底。”
    “秦裴那一家老小不是要送回去吗?路上要是出了点什么『意外』,比如碰到个不长眼的水匪,或是其他缘故……”
    “公子!万万不可啊!”
    家將嚇得魂飞魄散,扑通一声跪下。
    “相公严令要毫髮无损地送回去,这要是出了差错被相公查出来,小的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!”
    “蠢货!”
    徐知训一脚踹在家將肩膀上,將其踹翻在地,满脸鄙夷地骂道:“老子让你去亲自动手了吗?”
    “长著那个猪脑子是让你喘气的?!”
    他蹲下身,拍著家將惨白的脸,语气森然:“这兵荒马乱的,想让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受点罪,还需要咱们自己动手?”
    “给下面那些押送的人递个话,或者找几个亡命徒……还要我教你吗?”
    “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,该怎么做既能让那帮人吃足苦头,又查不到咱们头上!”
    家將捂著脸,虽然嚇得不轻,但听到只要不是自己亲自动手,心里也算有了底,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。
    看著家將狼狈的背影,徐知训阴鬱的心情稍稍好转,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,自言自语道。
    “不过,若是他回来也好。”
    只要人回来了,便是在这广陵城,在这徐家的地盘上。
    徐知训深吸一口气,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。
    “这里是广陵,不是江州,更不是前线。”
    “在这广陵城里,我要弄死一个人,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。哪怕他是徐知誥。”
    他对著空荡荡的迴廊,仿佛那个野种就跪在面前,语气轻柔得让人发毛。
    “等那个野种回来,別想过得太舒坦。”
    “咱们有的是法子,不管是『水土不服』病死,还是『意外』落水,只要不留痕跡,老头子为了徐家的脸面,最后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。”
    “我要让他后悔没死在江州的大牢里,我要让他知道,只有流著徐家血的人,才配做这淮南的主人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洪州地界,建昌县。
    秋风萧瑟,旌旗蔽日。
    这座扼守赣北咽喉的重镇城外,此刻却是人头攒动。
    建昌知县是个极其识趣且擅长逢迎的人。
    得知刘靖大军將至,他早早便下令打开城门,领著县衙的一眾佐官和城里的乡绅耆老,跪在十里长亭相迎。
    道路两侧,早已备好的牛羊、酒食堆积如山,香气扑鼻,甚至还有几队盛装打扮的歌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    “下官建昌知县,恭迎节帅!县中已备下薄酒洗尘,还请节帅移步入城……”
    知县战战兢兢地捧著礼单,额头上满是冷汗,却不敢去擦。
    刘靖勒住紫锥马,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。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酒肉,又投向远处因大军过境而紧闭门户、甚至不敢生火做饭的百姓茅舍,眉头微微一皱。
    “入城?不必了。”
    刘靖声音清朗,传遍四野,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=。
    “大军未定,百姓惊魂。本帅若入城饮宴,这建昌百姓今夜怕是无人敢睡。”
    他手中马鞭一指身后那一车车军粮:“本帅与士卒同食即可。这酒肉,若是取之於民,便还之於民;若是你知县的私產……”
    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嚇得知县浑身一颤。
    “那便更该留著賑济即將入冬的贫户!若是让本帅知道有一粒米没进百姓的碗里,你自己摘了这顶幞头来见我!”
    知县嚇得连连磕头,如捣蒜般:“是!是!下官遵命!下官一定照办!”
    是夜,大军果然只在城外扎营,秋毫无犯。
    这一举动,比任何安民告示都更有力地安抚了惶恐的赣北人心。
    消息传开,城內百姓纷纷感嘆,这位刘节帅果然名不虚传,乃是当世难得的仁义之主。
    中军大帐內,烛火通明。
    刘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手里拿著一枚沉甸甸的令箭,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柴根儿。
    “根儿,明日你带五千人马,去把洪州西边的武寧、豫寧、分寧这三个县给我接管了。”
    “大帅,还是老规矩,走个过场?”
    柴根儿接过令箭,挠了挠头,咧嘴问道。
    在他看来,打仗就是杀人攻城,这种接管防务的事儿,那就是去溜达一圈,插个旗子完事。
    “过场?”
    刘靖冷笑一声,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盯著这个跟隨自己起於微末的悍將。
    “你现在也是统领人马的將军了,眼光不能总盯著刀尖上那点血。”
    柴根儿一愣,下意识地收起了嬉皮笑脸,肃立听训。
    “洪州刚下,人心未附。那些土豪大族表面归顺,背地里都在观望,甚至在磨刀。”
    刘靖指了指舆图上那三县的位置,“你去,不仅是接管防务,更是去立规矩!去告诉他们,谁才是这洪州的主人!”
    “到了地头,別急著喝酒吃肉。给我把当地的版籍图册翻烂!若是看不懂,就让隨军的书吏念给你听!”
    刘靖语气森然,“但凡是平日里鱼肉乡里、兼併土地且民愤极大的劣绅,杀!家產充公!凡是修桥铺路、开仓放粮的善人,赏!把寧国军的旗號插在他们家门口保护起来!”
    柴根儿听著听著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那张粗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:“大帅,俺……俺明白了。”
    “哦?你明白什么了?”
    刘靖饶有兴致地看著他。
    柴根儿深吸一口气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以前俺以为,打天下就是把敌人都砍了。”
    “现在俺懂了,这天下,不仅要靠刀砍,还得靠心去收。”
    “就像种庄稼一样,得把那些害虫拔了,庄稼才能长好,百姓才能念咱们的好。”
    “大帅是想让俺去当那个除虫的耙子,把地给平整了,好让这些百姓知道,跟著大帅有饭吃,有活路!”
    刘靖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欣慰。
    他重重地拍了拍柴根儿宽厚的肩膀,大笑道:“好!好一个除虫的耙子!”
    “柴根儿,你长进了!这番话,比你砍十个脑袋都让本帅高兴!”
    “去吧!放手去干!出了事,本帅给你兜著!”
    刘靖看著柴根儿那兴奋得有些泛红的脸庞,又沉声补充了一句。
    “但只有一条,记住了!”
    “咱们是去立规矩的,不是去当阎王的。”
    “你那倔驴脾气给老子收著点,更不许滥杀无辜!”
    “若是让本帅知道你动了平头百姓一根指头,哪怕你功劳再大,本帅也定斩不饶!”
    “得令!”
    柴根儿大吼一声,抱拳行礼,转身大步离去。
    那背影中,依然透著一股子彪悍的杀气,但更多了一份沉稳与担当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此时此刻,袁州刺史府。
    花厅內,丝竹之声靡靡,红烛高照,將这满室的醉生梦死映照得格外荒诞。
    湖南马殷派来的使节高踞主位,半眯著眼,愜意地享受著身后两名侍女轻柔的捏肩服务。
    这半个月来,他算是掉进了福窝里。
    每日醒来,便是流水般的珍饈佳肴;夜幕降临,便是环肥燕瘦的袁州佳丽。
    他甚至还在彭玕的安排下,去了一趟那不对外人开放的贡窑,亲手砸碎了几件价值连城的极品青瓷,只为了听那一声清脆的“响儿”。
    这种日子,就是在大王马殷的府里,他也没资格享受啊!
    使节看著下首那个满脸堆笑、正在亲自给他斟酒的彭玕,心中越发觉得这老胖子顺眼。
    多懂事的人啊!
    多识时务的官啊!
    若是天下的刺史都像这彭玕一样,既肯出钱又肯出力,这乱世何愁不平?
    想到这里,使节心里的那一丝急躁也被这温柔乡给抚平了大半。
    他一脚踩在案几上,手中金杯高举,满脸通红地指著彭玕,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。
    “彭使君!不是本使说你,这袁州虽小,但这酒嘛,倒还算有些滋味。只可惜……”
    使节打了个酒嗝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像是在指点自家晚辈。
    “你这办事效率,实在是太慢了!我家大王的大军已经在罗霄山脉枕戈待旦,每天耗费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!”
    “本使看你人不错,才帮你挡了这么多天。你若再磨磨蹭蹭,小心大王一怒之下,连你这袁州一块儿平了!”
    彭玕闻言,原本笑眯眯的胖脸瞬间垮了下来,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。
    他放下酒壶,竟直接拽著使节的袖子,还没开口,眼圈先红了。
    “尊使啊!您是不知道下官的苦啊!”
    彭玕指著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,声音哽咽,“您看这袁州繁华,可那是虚的啊!”
    “咱们这是瓷都,满大街都是瓶瓶罐罐,可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啊!”
    “前阵子秋收,那些刁民藉口水灾减產,抗税不交,下官是磨破了嘴皮子才收上来这点底子……”
    他一边哭诉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帐册,硬塞到使节手里。
    “您看!您看看这帐!为了给大军凑粮,下官把库里的贡窑极品都贱卖了!”
    “下官心里苦啊,可为了大王的大业,下官这点委屈算什么?”
    使节被这突如其来的“苦肉计”弄得措手不及。
    他看著手里那本密密麻麻、甚至还沾著酒渍的帐册,只觉得一阵头大。
    看著彭玕那副痛心疾首、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,使节心里的火气虽然还在,却发不出去了。
    伸手不打笑脸人,更何况这胖子还一副“毁家紓难”的忠臣样。
    “行了行了!”
    使节厌烦地把帐册扔回去,强压怒火道,“本使不管你卖瓷器还是卖祖產,两日!这是最后的期限!”
    “若是两日后粮草还未备齐,哪怕你哭出花来,我家大王也要拿你是问!”
    彭玕如蒙大赦,连连作揖:“是是是!尊使放心,下官这就去把那帮盐商的家给抄了,也要给大军凑齐粮草!”
    “彭使君这话见外了!”
    还没等彭玕说完,坐在左首的一位身著紫绸锦袍的胖子便站了起来,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:
    “尊使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,能来咱们这袁州小地界,那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    “这点瓷器算什么?只要尊使高兴,便是把咱们袁州的地皮刮三层,那也是应该的!”
    这位是袁州最大的盐商李家。
    虽说彭玕先前刚言要抄盐商的家,可他却一点也不在乎。
    对方一边说,一边拍了拍手。
    “来人!把我那对刚从扬州买来的『並蒂莲』带上来,给尊使解解乏!”
    隨著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噹声,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少女款款走入厅中。
    她们身著薄如蝉翼的鮫纱,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。
    左边的抱著琵琶,右边的拿著洞簫,眼波流转间,便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嫵媚。
    “尊使。”
    李家主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笑道。
    “这对姐妹花,最擅长的是那『双飞燕』的舞步,身轻如燕。”
    “更妙的是,这两人自幼练得一身柔若无骨的好身段,腰肢软得跟那水蛇似的,真可谓是『掌上可舞,怀中可折』。”
    “尊使想怎么摆弄,便能怎么摆弄,定能让尊使体会到神仙般的滋味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那一身红纱、手持琵琶的姐姐便上前一步,眼波如丝,娇笑著贴上了使者的胳膊,声音甜腻得像是蜜糖。
    “尊使,奴家红酥,这琵琶不仅能弹曲儿,还能给爷解闷儿呢。”
    “今夜……爷想听什么,奴家便弹什么,哪怕爷想把奴家当琵琶弹,奴家也依著爷~”
    而那身著青纱、手持洞簫的妹妹却只在几步外站定,神色清冷,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的疏离,只淡淡福了一礼,声音清脆如冰珠落盘。
    “奴家青霜。姐姐伺候爷的身子,奴家只为爷吹簫助兴。”
    “爷若不弃,且听一曲便是;若爷嫌吵,青霜这就退下。”
    这一热一冷,一媚一傲,恰如冰火两重天,瞬间勾得使者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。
    “好!好一对冰火双姝!”
    使者大喜过望,一手揽住姐姐的纤腰,另一只手却贪婪地伸向那个冷美人的皓腕。
    使节的眼睛瞬间直了,喉结上下滚动,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。
    还没等他回过神来,右首的一位瘦削老者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。
    这是袁州丝绸行的行首张老財。
    “李胖子,你那扬州雏姬虽好,却失了几分咱们江南女子的水灵!”
    张老財捋著鬍鬚,得意洋洋地一挥手:“唤云儿出来!”
    锦屏后,一名身著淡绿罗裙的少女抱琴而出。
    她不似那对双胞胎那般艷丽,却有一种楚楚可怜、清水出芙蓉的气质。
    她低眉顺眼地走到使节面前,盈盈一拜,声音软糯得像是江南三月的春水。
    “奴家云儿,愿为尊使抚琴一曲,稍解旅途劳顿。”
    “尊使。”
    张老財笑得像只老狐狸,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,凑到使者耳边,压低了声音,像是献宝一般。
    “尊使莫看这丫头清瘦,却是个极懂风情的『药玉』身子。”
    “她自幼以百种香花草药浸泡,那一身皮肉,冬暖夏凉,滑腻得根本掛不住褻衣。”
    “最妙的是……”
    张老財咽了口唾沫,一脸男人都懂的神色。
    “她天生体温略高於常人,若是寒夜里把她往怀里那么一搂,或是让她用那温热的身子给您暖被窝……”
    “那股子烫,便是神仙也受不得几刻啊!”
    就当张老財满脸堆笑等待著对方夸讚之时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那使节突然猛地一拍桌案,那声巨响將周围的丝竹声硬生生震断。
    “大胆!”
    使者豁然站起,双目圆睁,指著彭玕和两位富商,脸上满是不可遏制的“怒容”。
    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,原本热闹的花厅瞬间死寂。
    彭玕手中的酒杯一抖,酒水洒了一地。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眼底的杀机暴涨,缩在袖中的手已紧紧握住了一枚用於摔杯为號的玉玦。
    门外守著的刀斧手也听到了动静,呼吸骤停,只待那一声令下便衝出来將这不识抬举的使者剁成肉泥。
    李家主和张老財更是嚇得面如土色,两股战战,以为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,今晚就要脑袋搬家。
    “尊……尊使……”
    彭玕硬著头皮刚想开口。
    却见那使者脸上的怒容瞬间垮塌,化作了一副极度痛心疾首、甚至带著几分委屈的表情,大声嚷嚷道。
    “你们这帮混帐!有这等极品的好货色,为何前几日不拿出来?!”
    “害得本使空虚度日,这简直是暴殄天物!该罚!该罚啊!”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    花厅內,几乎同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长长出气声。
    彭玕袖中的手缓缓鬆开,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。
    他看著那个已经迫不及待扑向美人堆的使节,嘴角抽搐了两下,心中暗骂:老色鬼,差点把你自个儿给作死了!
    “是是是!下官该死!下官该罚!”
    彭玕立马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,大声吆喝道。
    “来人!再上好酒!今日定要让尊使罚个痛快!”
    使节左手搂过那对双胞胎,右手拉住云儿的柔荑,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。
    在这里,他是王,是所有人都得捧著的祖宗!
    相比之下,那军纪森严的岳州大营简直就是和尚庙!
    那天天板著脸催他办差的大王马殷,哪里懂得这种人间极乐?
    “彭使君啊……”
    使节醉眼迷离地看著彭玕,眼神中竟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动。
    “你这袁州……真是个好地方啊!本使都不想走了!”
    “若是能天天过这种神仙日子,別说两日,就是两年……本使也愿意跟你耗下去啊!”
    彭玕闻言,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,只是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,冷光更甚。
    “尊使喜欢就好,喜欢就好!只要尊使开心,这袁州就是您的家!”
    “来,咱们满饮此杯,不醉不归!”
    彭玕双手捧杯,满脸諂媚地劝道。
    “不行了,不行了……”
    使节却连连摆手,那只原本拿著酒杯的手此刻却有些发颤地扶住了自己的后腰。
    他脸上虽然掛著满足的淫笑,眼底却透著一股虚浮的疲惫。
    “彭使君,你这袁州的美人……实在是太『厉害』了!”
    使节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腰眼,压低声音,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抱怨道:“你看这对双胞胎,珠圆玉润,丰胸细腰,一看就是在榻上能把人骨髓都榨乾的尤物!”
    使节吞了口唾沫,一脸遗憾地拍了拍大腿:“只可惜……本使这几日日夜操劳,早已被之前那些小妖精掏空了。”
    “这身子骨实在是……有些跟不上了,跟不上了啊!”
    他长嘆一声,却是一种极度炫耀的嘆息:“若是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喝下去、玩下去,本使这把老骨头,怕是非得交代在你这温柔乡里不可。”
    “今晚我看就散了吧,本使先回馆驛歇著,养养精神……”
    一听到“回馆驛”三个字,彭玕的眼神猛地一闪。
    馆驛那边可是留著使节的心腹和护卫,若是让他回去,保不齐就会听到什么风声。
    今晚这齣戏,必须得把他牢牢钉在这温柔乡里!
    “哎呀!尊使这就见外了!”
    彭玕故作惊恐地一拍大腿,竟直接起身拦住了使节的去路。
    “馆驛那是什么地方?冷锅冷灶的,哪里配得上尊使的身份?若是让尊使回去受了风寒,那就是下官的罪过了!”
    “是啊尊使!”
    旁边的家主也心领神会,立刻凑上来,一脸坏笑地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再说了,尊使您这『体力不支』,回馆驛睡一觉顶什么用?得补!得大补!”
    他拍了拍手,几名侍女端著早已备好的汤药鱼贯而入,那汤色浓郁,异香扑鼻。
    “这是下官珍藏的百年虎鞭鹿茸汤,最是固本培元!”
    彭玕亲自端起一碗,递到使节嘴边,语气诱惑至极。
    “尊使喝了这碗汤,就在这別院的暖阁里歇下。”
    “云儿姑娘她那一身『药玉』般的温软身子,若是贴著您睡一宿,那就是最好的药引子。”
    “保准让您明早起来,体內的寒气全消,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!”
    “这就……不必了吧?”
    使节看著那碗汤,喉结滚动,明显有些意动,但嘴上还在推辞。
    “本使那几个隨从还在馆驛等著,已许久未见……”
    “隨从?”
    张老一把拉住使节的袖子:“那些粗人懂什么伺候?”
    “尊使放心,彭使君早就派人送了酒肉过去,把他们也餵得饱饱的,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快活呢!”
    “尊使您就安心在这儿当您的神仙,外面的俗事,自有我们替您操持!”
    在眾人半推半就、软硬兼施的劝说下,在美人那勾魂摄魄的眼波中,使节有那么一瞬间,確实动摇了。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    他喉结滚动,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的虎鞭汤,又看了看那张宽大舒適的暖榻。
    但最终,那股子虚浮的疲惫感还是占了上风。
    他实在是太累了,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空虚,让他现在只想找个清净地方,没有任何人打扰地睡上一觉。
    “好意心领了!但这身子骨,是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    使节推开那碗汤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,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。
    “今晚必须得回馆驛歇著。若是夜夜不归,传出去也不好听嘛!”
    “改日!改日一定!”
    见他去意已决,彭玕眼底闪过一丝阴霾,但很快又掩饰过去。
    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,若是强行扣人,反倒显得做贼心虚。
    “既然尊使执意要走,那下官也不敢强留。”
    彭玕亲自替他披上大氅,语气更加恭敬。
    “来人!备暖舆!一定要把尊使安安稳稳地送回馆驛!若是路上顛著了尊使,小心你们的脑袋!”
    在眾人的恭送声中,使节坐上了那顶暖舆,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温柔乡。
    彭玕站在门口,看著那顶轿子渐渐消失在夜色中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。
    “使君,放他回去,会不会……”
    身后的李家主有些担忧。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    彭玕收回目光,淡淡道,“馆驛周围早就被咱们的人围成了铁桶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    “他就算回去了,也是笼中之鸟。让他回去也好,正好让他那几个心腹把噩耗告诉他,省得咱们亲自动口。”
    酒宴散去,已是深夜。
    使节脚步虚浮地回到馆驛,刚推开房门,一名心腹便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,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。
    “大人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    “慌什么!”
    使节给自己倒了杯残茶,压了压酒气,不耐烦地说道:“天塌下来了?”
    “差不多了!”
    心腹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著一丝惊恐。
    “小的刚刚收到探报,说是……说是豫章郡在十日前就已经被刘靖攻破了!连钟匡时都被活捉了!”
    “什么?!”
    “啪嗒”一声,使节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    那一瞬间,所有的酒意化作了一身冷汗,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    “十日前?!”
    豫章郡十日前就破了?
    那这十天里,彭玕这个老狐狸天天拉著自己喝酒,口口声声说在“筹备粮草”、“商议借兵”,全他娘的是在演戏?!
    他这是把自己当猴耍,以此来拖住湖南的大军,不让他们趁火打劫!
    “好个彭玕……好个老匹夫!”
    使节咬牙切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    他终於明白了,彭玕根本就没打算借兵给马殷,这老东西怕是早就跟刘靖勾搭上了!
    “大人,咱们怎么办?要不要连夜逃走?”
    心腹问道。
    “逃?往哪逃?这时候走,就是做贼心虚,正好给他杀人的藉口!”
    使节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    “明日一早,我再去拜访彭玕。我就当不知道豫章已破,再逼他一次。若是他还推三阻四……”
    使节咬了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那就说明,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卖我求荣了!”
    这一夜,使节在馆驛中辗转反侧,耳边仿佛时刻迴响著刀斧加身的幻听。
    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顶著两个巨大黑眼圈的使节便强打精神,洗漱一番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,直奔刺史府。
    偏厅內,彭玕依旧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,手里捧著一碗醒酒汤,见使节来了,甚至连身都没起,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    “哎哟,尊使这么早就来了?昨晚……睡得可好?”
    彭玕似笑非笑地问道。
    使节心中一凛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。
    “托彭使君的福,睡得……甚是安稳。只是我家大王那边催得急,本使今日来,还是为了粮草之事。”
    彭玕闻言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隨即端起茶碗,慢条斯理地刮著茶沫,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,嘴里只含糊其辞道:“粮草嘛……还得再等等,还得再等等……”
    使者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。
    他看著彭玕那张笑里藏刀的脸,猛然意识到——此刻哪怕是一个怀疑的眼神,都可能成为自己的催命符!
    想活命,就得装傻!
    装得比真傻子还傻!
    “哎呀!彭使君言重了!言重了!”
    使节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諂笑,连连摆手,甚至主动帮彭玕找起了理由:“这老天爷不开眼,路不好走也是常有的事!”
    “三五日……哪怕是十天半个月,本使也等得起!只要使君这里方便,大王那边本使自去分说!”
    使节心中寒气直冒,嘴上却笑得无比真诚,甚至带著几分巴结:“只要粮草能齐,多等几日又何妨?使君儘管去筹备,千万莫要累坏了身子!这袁州还得靠您撑著呢!”
    彭玕看著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    都是千年的狐狸,跟他玩什么聊斋?
    这使者越是装得若无其事,就说明心里越是有鬼。
    不过……
    反正大局已定,这袁州城早已成了铁桶,这只惊弓之鸟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。
    让他多活几个时辰,受受惊嚇,回头杀起来才更有滋味。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那就劳烦尊使再宽限几日了。”
    “好说!好说!”
    使者不敢再多待一刻,生怕自己发抖的双腿会露馅。
    他猛地一拱手,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:“那本使就不打扰使君办差了,正好昨夜……咳咳,昨夜太累,本使这就回馆驛补个觉!告辞!告辞!”
    说罢,他转身就走。
    哪怕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,他也强撑著脚步虚浮的醉態,一步都不敢走快,生怕露出半点想要逃命的急切。
    回到馆驛,他立刻命人紧闭大门。
    “快!取笔墨来!”
    使节扑在桌案上,笔走龙蛇,写下一封加急密信。信中字字泣血,揭露了彭玕已反、袁州即降的真相,並恳请马殷切勿轻敌冒进,以免中了刘靖的埋伏。
    写罢,他叫来那名最忠心的心腹,將密信缝入靴底。
    “你听著!”
    使节死死抓著心腹的肩膀,眼神决绝,“哪怕是死,也要把这封信送出去!告诉大王:彭玕已反!袁州是假意借道,实则已降刘!刘靖兵锋极盛,江南局势……已彻底变天了!”
    心腹含泪领命,將那双藏有密信的靴子死死穿好,趁著夜色摸到了后院。
    然而,当他扒开草丛看向那个平日里用来运泔水的狗洞时,心瞬间凉了半截。
    狗洞外,赫然蹲著两条眼冒绿光的大黑狗,旁边还有两名挎刀的甲士正在来回巡视,连只老鼠都不可能钻过去。
    整个馆驛,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般,连那个狗洞都被堵死了!
    心腹瘫软在墙根下,听著墙外甲叶摩擦的哗啦声,绝望地握紧了拳头。
    还得再想办法……
    看著心腹消失的背影,使节颓然倚在柱上,看著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残月,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。
    “大王……臣能做的,只有这么多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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