饶州,鄱阳郡城外大营。
    寅时三刻,夜色深沉如墨。
    晨雾如同一层厚重的白纱,笼罩著寧国军大营。
    除了巡夜刁斗那清脆而有节奏的敲击声,这座庞大的军营安静得令人心悸。
    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,才提醒著世人,这里驻扎著一支足以撼动江东局势的虎狼之师。
    中军帅帐內,儿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正旺。
    火光摇曳,將大帐內映照得亮如白昼。
    案几上,一份份印有镇抚司特製“玄”字封泥印缄的密报,经由快马日夜兼程送达,此刻正整齐地码放在铺著斑斕虎皮的帅案之上,散发著淡淡的驛路风尘味。
    余丰年眼下虽有淡淡的青影,神色却亢奋异常。
    他指尖翻飞,熟练地將这些杂乱的情报按轻重缓急分门別类,再双手呈给案后的刘靖。
    刘靖身著便服,正仔细翻阅著手中的一卷麻纸。
    经过这几年不计成本的渗透,以及《歙州日报》无孔不入的舆论攻势,看似铁桶一般的洪州,实则早已成了四处漏风的筛子。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
    刘靖指尖轻叩案几,发出清脆的“篤篤”声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这豫章郡內的眼线,倒是有些手段。”
    “密报上不仅绘有最新的城防换防图,甚至连钟匡时在后宅醉酒,怒骂『朝廷无援、徐温奸贼』之语,都被府中修剪花木的园丁记录在案。”
    “城东米价一日三涨,亦是有几家牙行商贾在暗中推波助澜。”
    他將密报隨手递给余丰年,笑道:“这豫章郡的镇抚司百户是个难得的人才,这颗钉子埋得深,关键时刻能抵十万雄兵。”
    “记下来,若此战功成,当记他一大功。”
    余丰年双手接过,躬身贺喜:“恭喜刘叔,贺喜刘叔!”
    “如今洪州人心浮动,这豫章郡,怕是只等刘叔伸手去摘了。”
    “摘果子容易,但这果树边上,还蹲著只等著捡漏的狼呢。”
    刘靖收起笑容,起身走到身后那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——江州(今九江)。
    “徐温那老狐狸,绝不会眼睁睁看著我吞下整个江西而无动於衷。他想坐收渔利,也得看我答不答应。”
    说罢,刘靖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断喝道:“传甘寧!”
    片刻后,帐帘掀开,仿佛有一股凛冽的江水湿气扑面而来。
    甘寧大步入帐,单膝跪地,甲叶鏗鏘:“末將在!”
    “甘寧,你的水师养精蓄锐多日,该见见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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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刘靖从令箭筒中抽出一支令箭,掷於甘寧面前:“命你率本部水师倾巢出动,即刻沿鄱阳湖北上,屯兵钓磯岛!”
    甘寧伸手接过令箭,眼中战意大盛。
    刘靖指著舆图上的钓磯岛,沉声道:“此处扼守鄱阳湖入江口,水流湍急,易守难攻。”
    “你只需在此立下水寨,设连环舟,便是铁锁横江!”
    “给我死死卡住江州水师南下的口子,只许进,不许出!”
    “若见江州片板南下,无需请示,直接击沉!”
    “末將领命!”
    甘寧抱拳大喝,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如山岳般沉稳。
    “季仲!”
    “属下在。”
    “命你率本部兵马五千,先行潜入洪州地界,屯兵於豫章郡与建昌县之间。”
    “此处乃是陆路咽喉,若江州秦裴欲借道来援,务必给我在此立寨设伏,將这只伸出来的手,给我剁了!”
    “诺!”
    隨著两道军令下达,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瞬间启动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建昌县以北,四十里密林古道。
    天色將晚,林间瘴气瀰漫。
    一支五千人的寧国军精锐步卒,正在进行极为严苛的“卷甲急趋”。
    全军上下,皆行“衔枚”之法。
    每名士卒口中横咬著一根两寸长的木枚,以麻绳繫於脑后,既防交谈喧譁,亦防喘息声过大。
    战马的蹄子上裹著厚厚的草帘与棉布,数千人的队伍踩在湿软的腐叶土上,竟只发出一阵沉闷如雷鸣前奏的沙沙声。
    季仲骑在马上,罩了一件深色的粗布战袍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两侧幽深的灌木。
    忽地,前军旌旗微微一晃,打出了“止”的旗语。
    两名身穿轻皮甲、背插短矛的“捉生虞候”从林深处疾步折返。
    他们並未大声喧譁,而是快步至季仲马前,单膝跪地,从腰间解下三个血淋淋的布包,轻轻放在地上展开。
    是三颗神情惊恐的人头,以及三块刻著“江州”字样的腰牌。
    “稟將军。”
    虞候声音极低,透著股干练:“前方五里峡谷,发现江州军暗哨三处。”
    “属下等已从侧后摸上,尽数扑杀,未走漏一人。”
    季仲扫了一眼那几块腰牌,冷冷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抬头看了一眼逐渐吞没山林的暮色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传令下去,让將士们做好准备,半个时辰內强渡峡谷!”
    “必须在天黑前钉死在建昌北侧!”
    “告诉弟兄们,咱们是插进洪州心口的一把尖刀。此战若不能截断江州援军,不用刘帅动手,我季仲自会依『失期法』,先斩了自己的脑袋,再向诸位谢罪!”
    令旗挥动,原本静止的队伍瞬间提速。
    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有兵甲摩擦的轻响和急促的脚步声,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,向著预定的伏击圈狂奔而去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与此同时,鄱阳湖北口,钓磯岛水域。
    此处江面骤窄,两侧峭壁如削,水流湍急,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,乃是扼守鄱阳湖入长江的绝地。
    “第一都,抢占两岸制高点,架设重弩与投石机!无论谁来砍锁,都给我射成刺蝟!”
    甘寧立於旗舰望楼之上,手扶栏杆,神色凝重地指挥著这场浩大的“截流”工程。
    “第二都,即刻下锚!將早已备好的拦江铁索以此岸为桩,配合巨大竹筏,用绞盘强行拉起!”
    隨著两岸巨大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,一条儿臂粗细、每隔一丈便承托著一张竹筏的黑铁长链,缓缓从浑浊的江水中被拉起。
    铁链在湍急的水流中虽无法完全绷直,却如同一条狰狞的黑蟒,硬生生横亘在航道最窄处。
    甘寧看著这道防线,冷笑一声:“传令各舰,江州水师若是被铁锁拦停,就是我们的活靶子!来多少,沉多少!”
    江风凛冽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    这道“铜墙铁壁”,將是江州水师无法逾越的噩梦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三日时间,转瞬即逝。
    临近大军开拔的前一日,校场之上,肃杀之气瀰漫。
    十门新铸造的大炮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    刘靖正伸手抚摸著炮身冰冷的铸铁纹理,一旁的工匠战战兢兢地解释道:“回稟节帅,此番新炮採用了『泥模衬铁』之法,炮身再无砂眼气孔,即便装药加倍,亦无炸膛之虞。”
    正说话间,亲卫快步上前稟报:“大帅,彭玕派来的两名使节到了,正在帐外求见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刘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,脸上露出一丝早已料到的笑意:“晾了他们这几日,火候也差不多了。”
    “正好,试炮之后,带他们进来。”
    “轰——!”
    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校场上炸开。
    帐外候著的两名袁州使节被这雷霆之威震得两股战战,面如土色。
    帅帐內,气氛凝重如铁。
    张昭和王贵跪伏在地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    刘靖端坐上位,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,淡淡开口:“二位所来何意,本帅已知晓。”
    “回去告诉彭玕,只要他诚心归附,只要我刘靖在一日,便保他彭氏一族一日富贵。”
    王贵大著胆子抬头,试探道:“不知大帅对彭使君的家资……”
    “本帅不是土匪。”
    刘靖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听闻彭使君在袁州城外枯井下,还藏有三十箱金珠?”
    “本帅对此不感兴趣。彭家的钱財,我一分一毫都不会动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如惊雷炸响。
    王贵和张昭对视一眼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    连枯井藏金这种绝密之事对方都知晓,自家底细怕是早已在对方案头了!
    两人再无侥倖之心,齐齐叩首谢恩。
    刘靖见敲打已足,话锋一转,拋出了甜枣:“不仅如此,本帅许他『鄂州刺史』之职,准其保留三百私兵护卫家宅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不啻於平地惊雷,炸得张昭和王贵二人脑中一片空白。
    鄂州刺史!那可是上州!
    保留三百私兵,这在乱世之中,无异於赐予了一块安身立命的铁券丹书!
    王贵的心臟狂跳起来,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恐惧。
    他原本预想的最好结果,不过是彭使君能得个体面,保住性命和部分家財。
    可现在,刘靖给出的,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!
    那要是换做他的话……
    然而,也正是这份“天恩”,让张昭心中警铃大作。
    他的震惊却源於另一层面:这份赏赐,太重了!
    重得已经超出了“招降”的范畴。
    这已非寻常军阀的许诺,而是开国之君的封赏手笔!
    这位年轻的大帅,其志向与魄力,远超天下所有人的想像。
    王贵已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,正要叩头谢恩:“大帅天恩……”
    “大帅!”
    张昭却抢先一步,猛地直起上身,打断了王贵。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,才能在这位雄主心中,真正地“掛上號”。
    “大帅!”
    张昭猛地直起上身,不再唯唯诺诺,而是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卷厚厚的麻纸,双手高举过头顶,声音激昂:“归附之事虽定,但袁州积弊已久!”
    “彭玕庸碌,只知搜刮,不知治理。”
    “此乃下官这几日冒死整理的《袁州豪族隱田册》及彭玕私库的暗帐!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拋出了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诱饵:“下官查实,袁州七大豪族隱匿良田万顷,豢养私奴万余口!”
    “大帅若依此册按图索驥,只需稍加整顿,所得钱粮足以供养五万大军三年之用!此乃大帅经略江西之基石啊!”
    这一手“借花献佛”玩得极狠,直接把袁州豪族的脖子递到了刘靖的刀下。
    刘靖眉梢微挑,示意亲卫接过那捲麻纸,隨意翻了两页,便似笑非笑地看向王贵。
    王贵心头狂跳。
    他这种官场老油条,哪能看不出张昭这是在抢“首功”?
    这是要踩著他的脑袋往上爬啊!
    “张使节此言差矣!”
    王贵虽然跪著,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,立刻大声反驳:“大帅乃是天兵压境,要的是雷霆手段,荡平四方!”
    “那些查帐收税的琐事,待天下定了,自有文官去磨嘴皮子!”
    说著,王贵手忙脚乱地从袖口的夹层里,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羊皮地图。
    “大帅!请看这个!”
    王贵一脸諂媚,膝行两步:“这是下官借巡查之便,暗中测绘的《袁州三关两道图》!”
    “大帅,此图详绘了万阳、分宜、黄土三处正关的兵力虚实,更標明了两条官府舆图上绝无记载、可绕过所有关隘直插州治的绝密山道!”
    “哪怕彭使君真心归附,但这下面的骄兵悍將难免有心怀叵测者。”
    “有了此图,大帅便如扼住了袁州的咽喉,若有人敢生二心,大帅顷刻间便可教其化为齏粉!”
    说完,他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张昭一眼,语带讥讽道:“张兄,这时候谈什么田亩税赋?大帅要的是万无一失的入城!是兵不血刃的实利!”
    “你那点书生之见,莫要误了大帅的军机!”
    一个献“钱粮基石”,一个献“入城钥匙”。
    两份礼物,刀刀见血,全是把旧主卖得乾乾净净的投名状。
    刘靖坐在上位,並没有立刻说话。
    他一手按著那捲地图,一手压著那捲麻纸,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。
    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    这清脆的敲击声,在寂静的大帐內迴荡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尖上。
    许久,刘靖才轻笑一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:“二位,都是有心人啊。”
    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夸讚,让两人骨头都酥了半边。
    刘靖看了一眼地图,又看了一眼帐册,却並未就此止步。
    他目光忽然变得深邃,看似隨意地拋出了一个话题。
    “归附之事虽定,但治理才是难点。”
    刘靖手指在舆图上袁州那片绿色的山林区域点了点。
    “袁吉二州西临湖南,南挨岭南,山林茂密,多有『蛮獠』聚居。”
    “若本帅接手袁州,欲求长治久安,二位……有何教我?”
    王贵一听,立马来了精神。
    他觉得这是一个展示自己那捲地图价值的绝佳机会,连忙抢先开口:“大帅圣明!那些蛮子確实是刁民!”
    “依下官之见,大帅只需派遣重兵,扼守住下官图中標记的那三处关隘,再把几个带头的洞主抓来砍了,杀一儆百!”
    “这帮蛮子畏威而不怀德,打怕了自然就老实了!”
    刘靖听完,不置可否,只是淡淡一笑,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昭。
    张昭心中暗喜,深吸一口气,从容拱手道:“大帅,王使节之言,乃是扬汤止沸之法,非长久之良方。”
    “治蛮如治水,宜疏不宜堵。下官有一『羈縻三策』!”
    “其一,曰『互市』。”
    “设榷场,以盐铁换山货,利诱之。”
    “其二,曰『徵募』。”
    “招青壮组山地营,削其力。”
    “其三,曰『分化』。”
    “拉拢亲近部族,打压桀驁之辈,引其內斗。”
    张昭说完,並未露出得色,反而长嘆一声,苦笑道:“此三策,下官曾多次向彭使君进言,可惜……”
    刘靖来了兴趣:“可惜什么?”
    张昭拱手道:“可惜此策虽好,却需大魄力。”
    “设榷场需打破豪族对私盐的垄断,断人財路!”
    “招山地营需足额军餉,不可剋扣!”
    “分化部族更需官府威信如山,令行禁止。”
    “彭使君……受制於豪族,又捨不得钱財,故而此策虽有,却只能束之高阁,沦为纸上谈兵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张昭猛地抬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靖:“但大帅不同!”
    “大帅雷霆手段,压得住豪族!”
    “军纪严明,信得过蛮人。”
    “这『羈縻三策』,唯有在大帅手中,方能化腐朽为神奇!”
    “非策之功,乃大帅之威也!”
    刘靖看著堂下侃侃而谈的张昭,眼中终於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欣赏。
    这才是他想要的人才,不仅有眼光,更有手段,而且——会说话。
    “精彩。”
    刘靖轻轻抚掌,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张先生这『羈縻三策』,確是谋国之言。”
    “王使节的『雷霆手段』,关键时刻亦不可或缺。”
    “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嘛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语气微顿,声音转冷:“不过,本帅丑话说在前头。这些东西,我都收下了。”
    “但若日后让我发现这图上有半处错漏,或是这帐册里藏了私心……”
    不需要说完,那股森然的杀意已让两人如坠冰窟,齐齐磕头如捣蒜:“下官不敢!下官句句属实,若有半句欺瞒,愿领军法!”
    “那便好。”
    刘靖收敛了杀意,挥了挥手:“二位一路劳顿,且先回袁州復命。待我大军入城之时,自会有赏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出了帅帐,被凛冽的秋风一吹,张昭和王贵这才惊觉,各自的背衫早已被冷汗湿透,黏腻腻地贴在身上,寒意彻骨。
    两人皆是一言不发,机械地隨著亲卫走出大营。
    直到行出数里,回头再也望不见那旌旗蔽日的连营,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鬆懈。
    王贵脚下一软,竟是一个踉蹌,险些栽倒在路边的枯草堆里。
    待稳住身形,他瞥了一眼身旁面色阴沉的张昭,心中那股子被压了一头的邪火又窜了上来。
    “张兄,好口才啊。”
    王贵喘著粗气,语带讥讽地刺了一句:“方才在大帅面前那番『谋国之言』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房谋杜断在世呢。”
    “只可惜啊,大帅似乎没怎么入耳,反倒是把我那地图收得挺利索。”
    张昭正心神不寧,闻听此言,猛地停下脚步。
    他转过头,冷冷地盯著王贵,眼神中透著一股森寒。
    “王贵,你真以为大帅收了你的图,你便贏了?”
    张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你我今日,便如在阎罗殿前走了一遭。”
    “你献的是刀,我献的是策。大帅两样都收了,却未许半点官职……”
    “你这宦海沉浮多年之人,莫非还没看透?”
    王贵一愣,眉头紧锁:“看透什么?”
    “他在掂量我们的成色,也在熬我们的性子。”
    张昭忽然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森然:“我提醒你一句,別以为地图交了就万事大吉。”
    “大帅放我们回去,是要我们替他『看好』袁州这块肥肉。”
    “若是你回去后还想著爭权夺利,坏了大帅接收袁州的大计……”
    张昭指了指自己的脖子,又指了指王贵:“到时候,不用大帅动手,为了自保,我第一个就会拿你的人头去纳投名状!”
    王贵被这赤裸裸的威胁激得脸色煞白,张了张嘴,却发现无法反驳。
    因为他心里清楚,为了活命,这种事他们都干得出来。
    “哼!”
    张昭见震慑效果达到,长袖一甩,整理了一下衣冠,径直登上马车:“走吧,莫让那位爷等急了。”
    王贵站在原地,被冷风吹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    他原本的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,看著张昭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,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咽下这口气。
    “直娘贼……都是狠角儿!”
    王贵暗骂一声,再不敢多言,手脚並用地爬上马车,催促车夫快行,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一般。
    就在此时,两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    二人心中一紧,猛地回头,只见一名年轻將领正快马加鞭地向他们驰来!
    张昭和王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以为是新主公反悔,要將他们就地正法。
    余丰年勒住战马,居高临下地看著二人,脸上没有丝毫表情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,扔在了他们面前。
    “二位先生,留步。”
    余丰年的声音带著几分亲热,但那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:“有件事,我觉得二位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    张昭心中一凛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余丰年用马鞭指了指地上的帛书,笑道:“这份名单上,是袁州城內几个不听话、暗中与南汉勾结的豪族。”
    “大帅仁德,入城后不便亲自下手,脏了名声。”
    “我呢,就想著替大帅分忧。”
    “这件事,若是交给二位去办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    “既能让大帅看到二位的忠心,二位也能藉此在袁州立威,为日后施政铺路。”
    他看著二人惨白的脸,笑得更加灿烂:“哦,对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如今已经自作主张,派人去袁州『请』二位的家眷来饶州做客了,也好让二位在此安心效力,无后顾之忧。”
    “这件事,我还没来得及跟大帅说,想必大帅知道了,也只会夸我思虑周全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看二人一眼,调转马头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口中低声吟哦,绝尘而去。
    只留下张昭和王贵二人,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。
    王贵“扑通”一声瘫坐在地上,面无人色,嘴唇哆嗦著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而张昭,在最初的惊骇之后,缓缓地捡起了地上的那捲帛书。
    他展开一看,上面十几个名字赫然在列,全都是袁州根深蒂固的大族。
    他知道,这才是刘靖真正的考验。
    献地图,献帐册,那都只是“术”。
    而现在,刘靖要的是他们的“心”!
    是一颗彻底与过去决裂!
    只能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“心”。
    纳人质,献血誓。
    这位年轻的大帅,其心智之深沉,手段之狠辣,远超他们的想像。
    “张……张兄……”
    王贵颤抖著声音问道: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    张昭没有回答,只是將那捲帛书死死地攥在手中,抬头看向饶州大营的方向,眼神中满是恐惧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夜色渐深,帅帐內的烛火噼啪作响。
    余丰年处理完张、王二人的事,悄然返回帐中。
    他並未立刻说话,只是默默地为刘靖续上了一杯热茶。
    刘靖没有看他,只是低头翻阅著手中的军报,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发生。
    许久,他才放下军报,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:“送走了?”
    “回刘叔,送走了。”
    余丰年躬身答道。
    “就这么送走了?”
    刘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    余丰年心中一凛,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。
    他单膝跪地,沉声道:“丰年自作主张,又替刘叔多办了两件事。”
    他將自己如何拿出名单,逼迫二人去当“屠夫”,以及如何派人去“请”他们家眷来饶州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    说完,他便低头不语,静待发落。
    帐內一片死寂,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刘靖猛地將茶杯顿在案上,茶水四溅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缓缓走到余丰年面前,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温度。
    “余丰年,你好大的胆子!”
    “谁给你的权力,替我做主?”
    “谁让你去动他们的家眷?传出去,外人还以为我刘靖是个刻薄寡恩、靠挟持妇孺来控制部下的无能之辈!”
    余丰年额头瞬间渗出冷汗,將头埋得更低:“丰年知罪!请刘叔责罚!”
    刘靖没有说话,只是绕著他走了两圈,那沉重的脚步声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余丰年的心上。
    就在余丰年以为自己这次行事孟浪,已然越界的时候,刘靖却忽然停下脚步,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    “不过……”
    刘靖俯下身,亲手將他扶了起来,脸上的冰冷早已化作了如沐春风般的笑意:“……做得甚合我意。”
    余丰年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喜。
    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对付张昭那种聪明人,就不能给他留半点退路。”
    “王贵那种反覆之人,更是要打其七寸。”
    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,塞到余丰年手中。
    “赏你的。”
    刘靖的眼中,满是对自己这位心腹的欣赏:“以后这种事,多做。”
    “天塌下来,有我给你顶著。”
    余丰年紧紧握著手中温润的玉佩,心中涌起一股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豪情,重重抱拳:“谢刘叔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翌日清晨,號角悽厉。
    刘靖身披玄色山文甲,腰悬横刀,率领两万大军拔营起寨。
    旌旗蔽日,玄甲如墨,如一条黑色长龙,带著吞没一切的气势,直奔洪州豫章郡而去。
    山雨欲来风满楼。就在刘靖的大军如乌云般压向洪州之际,真正的秋雨,也早已將数百里外的江州城笼罩。
    徐知誥手持徐温密令,风尘僕僕抵达江州。
    刺史府。
    这位徐温的养子一身布衣,姿態极低,对老將秦裴执晚辈礼,毫无骄矜之气。
    正堂之上,秦裴看过密信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徐监军一路劳顿,且先去歇息。老夫晚些时候设宴为您接风。”
    徐知誥恭顺应诺,躬身告退,那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听话的傀儡。
    待其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,秦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阴沉。
    正堂之內,烛火摇曳,將墙壁上悬掛的一副旧鎧甲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    那鎧甲样式古朴,上面遍布刀痕箭孔,是当年杨行密亲赐给他的。
    几名心腹將领传阅完徐温那封措辞严厉的密信,个个面色铁青。
    “將军,徐温这是拿咱们去填沟壑啊!”
    一名性急的副將率先打破沉默,愤愤不平道,“他自己在广陵享福,却让咱们去刘靖的后院放火,跟那头新崛起的猛虎死磕!”
    “依我看,这仗打不得!”
    “何止是打不得!”
    另一名偏將魏生压低声音,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:“將军,恕末將直言,徐温刻薄寡恩,非是明主。刘靖此人虽是强敌,但听闻他治军严明,赏罚分明。”
    “咱们……何不另择高枝?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密室內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    “住口!魏生,你敢再说一遍!”
    一名独眼老將猛地拍案而起,怒目圆睁:“先王的在天之灵看著我们!”
    “我等深受国恩,岂能学那些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?”
    “大不了就是一死,跟刘靖拼了!也好过背上叛將的骂名!”
    “孟老哥,你这是愚忠!”
    魏生也站了起来,毫不示弱:“为杨氏尽忠,我等万死不辞!”
    “可现在是为那个篡权的徐温卖命,值得吗?”
    “咱们这几千老兄弟的命,就不是命了?”
    眼看两人就要拔刀相向,一直沉默不语的秦裴终於开口了。
    “够了!”
    他一声低喝,声音不大,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压住了所有的爭吵。
    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,最后落在那副斑驳的旧鎧甲上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凉。
    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孟賁和魏生的爭吵,更是他麾下两大派系生存利益的碰撞。
    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而疲惫。
    他先看向孟賁:“孟老哥说得对。”
    “我们不能再拿老兄弟们的命,去给徐温为人作嫁衣了。”
    “这江州的安稳,是我们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,不能轻易毁了。”
    听到这话,孟賁身后的几名老將明显鬆了口气。
    紧接著,秦裴又转向魏生,目光变得锐利:“但魏生想的也没错。”
    “一支只知享乐的军队,离死也就不远了。”
    魏生等后进之辈的眼中,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    秦裴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江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,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。
    “所以,我们既不能真打,也不能不打。”
    “我们……演一齣戏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。
    无论是主战的孟賁,还是渴望军功的魏生,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。
    秦裴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,而是指著地图上洪州与江州的接壤地带,沉声道:“刘靖势大,兵法云,『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』。”
    “我军对刘靖麾下那支『玄山都』,几乎一无所知。”
    “若此时倾巢而出,与其决一死战,那不是勇猛,那是匹夫之勇,是带著弟兄们去送死!”
    “所以。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为这个艰难的平衡做出了最后的定调:“我们对外,大张旗鼓,让徐温和刘靖都以为我们要拼命。”
    “对內,孟賁,你要安抚好老兄弟,告诉他们,我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。”
    “魏生,你也要告诉你的弟兄们,不愁无仗可打,亦不愁无功可立,但须听我號令,不可妄动!”
    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既有兵法依据,又有名正言顺的理由。
    主战的孟賁听了,觉得这是“知己知彼”的老成之言,不再反对。渴望军功的魏生听了,觉得“有仗可打”,心中顿生期盼。
    秦裴看著眾人被他说服的神情,心中却是一片冰冷。他知道,这所谓的“万全之策”,不过是將那两个字包装得更好听罢了。
    为了安抚眾人,他又补充了一句,对那位新来的监军做出了自己的判断:
    “至於那个徐知誥……”
    秦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:“此子虽是徐温养子,但观其言行,不过一介膏粱子弟,谦恭有余,杀伐不足。”
    “他懂什么行军打仗?糊弄他,不难。”
    眾人面面相覷,最终,在秦裴威严的目光下,无论是满腹怨言的后进之辈,还是心满意足的元从旧部,都齐齐拱手,沉声道:“谨遵將军令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然而他们並未看到,早已离去的徐知誥坐在摇晃的马车內,正透过车帘的缝隙,冷冷地注视著这座暮气沉沉的刺史府。
    “去大营。”
    徐知誥淡淡吩咐。
    马车穿过雨幕,很快抵达了江州城外的大营辕门。
    还未等马车完全停稳,一阵喧譁声就从辕门处传来。
    徐知誥掀开车帘,看到了他此行最想看到的一幕。
    当时雨势正急。
    几名身穿“淮南旧制”守门牙兵,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门房的避风处,解开甲扣透气,有人怀里甚至揣著一只油纸包的烧鸡,旁若无人地撕扯著,油手隨意抹著。
    而门外,一名负责带队执勤的年轻都头,腰杆笔直,任由雨水顺著盔缨往下淌。
    “几位叔伯,监军的车驾已到,速速开门受验!”
    年轻都头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著股公事公办的硬气。
    见无人理睬,他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硬著头皮补了一句,语气中带著一丝恳求。
    “……莫要失了咱们江州军的体面。”
    “体面?”
    其中一个倚著柱子的老兵油子嗤笑一声,连眼皮都没抬,隨手將一根剔完牙的细骨头弹在年轻都头的胸甲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    “小崽子,老子当年跟著大帅在清口与朱温老贼廝杀的时候,你还在娘胎里喝奶呢!”
    “一个从广陵来的毛头小子,也配让老子们去恭迎大驾?”
    “告诉他,等著!”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年轻都头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,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    但仅仅一瞬,他又硬生生忍了回去,鬆开了手,只是那眼神里,藏著一股极致的愤懣。
    坐在马车里的徐知誥,將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    徐知誥靠在软垫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。
    此军,已生附骨之疽。
    此时,陪同的牙將见状,脸上掛不住,连忙下车呵斥了几句,那些老兵才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辕门。
    马车进入大营,停在了校场边缘。
    跟在车旁的牙將见马车停稳,心中刚鬆了口气。
    却见车帘一掀,那位监军竟丝毫没有在车內安坐的意思,径直就要下车。
    牙將心中顿时暗骂一声。
    这雨下得正大,校场上满是泥泞,寻常的文官贵人,哪个不是恨不得车驾直接抬进中军帐里去?
    这位监军倒好,非要自己下来踩这满地的泥水。
    他心里只盼著这位爷赶紧走个过场,別节外生枝,自己也能早点回去换身乾爽衣裳。
    然而,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敢有丝毫流露,只能赶紧上前一步,做出要搀扶的姿態,口中劝道:“监军,雨大路滑,您在车上示下便可,何必亲自下来?”
    徐知誥却摆了摆手,没有理会他,径直走下马车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那身单薄的布衣。
    他目光越过泥泞的地面,望向了不远处那个在雨中依旧吼声如雷的身影。
    雨势渐收,前锋营统领赵悍正在操练士卒。
    虽然秦裴下令封存了铁甲,但赵悍依然光著膀子,吼声如雷,即便在雨中也练得热气腾腾。
    徐知誥走下马车,身后跟著那个秦裴派来“陪同”的牙將。
    “那是哪一位將军?吼声如雷,倒是颇有威势。”
    徐知誥状似隨意地问道。
    牙將是秦裴的心腹,早就得了“少说话”的死命令,更何况跟著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,心中更是怨气渐生。
    他闻言,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敷衍道:“回监军,那是前锋营赵统领。粗人一个,嗓门大了点,让监军见笑了。”
    “见笑?”
    徐知誥敏锐地捕捉到了牙將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屑。
    他笑了笑,指了指赵悍手中被劈断的木桩,淡淡道:“刀法凌厉,却毫无章法,招招都在泄愤。看来这位赵统领,最近心里的火气不小啊。”
    牙將心头一跳,连忙遮掩道:“监军说笑了,军中操练,难免……”
    “不必解释。”
    徐知誥打断了他,目光深邃:“良將难求,猛虎若是被关在笼子里久了,总是要啸两声的。既然遇上了,我替义父去慰问几句,也是应有之义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径直朝赵悍走了过去。
    赵悍见监军过来,不得不停下操练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,行了个礼。
    徐知誥没有碰那把刀,也没有说什么废话。
    他背著手,围著满头大汗的赵悍转了一圈,目光在赵悍那身精壮的腱子肉上停留片刻,忽然皱眉。
    “赵將军这练法,有些不妥。”
    徐知誥摇了摇头。
    一旁的牙將一听,心中暗笑。
    这监军果然是个不懂兵的文官,一来就想外行指导內行,这下有好戏看了。
    赵悍也是一愣,压著火气道:“见过监军。”
    “末將自幼习武,这套练法是家传的,不知哪里不妥?”
    徐知誥指了指地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,淡淡道:“將军步步生风,力大势沉,看似威猛。但在这方寸之地来回打转,不过是在跟烂泥较劲罢了。”
    “將军一身力气,十成里有七成都耗在了这泥坑里拔腿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著赵悍,语气中带著一丝遗憾:“就好比一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驹,非要套在磨盘上拉磨。”
    “转得再快,跑得再累,到头来……”
    “也不过是在原地踏步,白白耗干了那身好筋骨。”
    这番话,听在牙將耳朵里,纯粹就是个不知兵的文人在发牢骚、瞎指点。
    牙將甚至还在旁边帮腔:“监军说得是!这校场泥泞,確实不適合练步战。”
    “赵统领,你以后还是少练点这种『蛮力』,多练练阵法才是。”
    然而,赵悍的脸色却瞬间变了!
    在方寸之地打转、跟烂泥较劲。
    千里马拉磨,原地踏步,白耗筋骨。
    这不就是在说他跟著秦裴,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,只能把这一身本事荒废在后方吗?
    徐知誥没有理会牙將的插嘴,而是看著赵悍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,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。
    “若是在平原旷野,这股子力气一旦撒开了跑……哪怕是千军万马,怕是也拦不住。”
    “可惜啊……这校场,太小了,烂泥也太多了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那一丁点泥点,仿佛是在嫌弃这里的环境,转身对牙將道:“走吧,这里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    徐知誥转身离去,步履从容。
    牙將连忙跟上,心里还在嘲笑监军矫情,嫌弃泥巴脏。
    只有赵悍一人僵在原地,任由雨水冲刷著脸庞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脚下那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,又抬头看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营墙。
    原地踏步……白耗筋骨……
    “平原旷野……”
    赵悍喃喃自语,双拳紧握,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。
    离开校场后,徐知誥走向马车,不咸不淡的说道。
    “剩下的没什么好看的,回府吧。”
    牙將心里却充满了疑惑。
    这就走了?
    这位监军,从进营到现在,不过半个时辰,既没去中军帐拜会诸位將军,也没去武库查看军械,更没去粮仓清点粮草!
    就只在这泥泞的校场上转了一圈,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,就要打道回府?
    这哪里是监军视察,分明就是敷衍了事。
    牙將心中疑竇丛生,但职责所在,他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提醒道:“监军,这……咱们不去中军帐看看军械、粮草吗?”
    “秦帅那边,早已备好了文册,正等著您查验呢。”
    徐知没有立刻回答,他转过身,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。
    他抬起袖子,掩著嘴,轻轻地咳嗽了两声,那副模样,仿佛连这雨中的寒气都有些抵挡不住。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
    徐知誥的声音带著一丝明显的疲惫和不耐,他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沾满的烂泥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    “本官自幼在广陵长大,身子骨弱,实在受不得这江州的湿寒。”
    “今日淋了这半日的雨,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。”
    他瞥了一眼牙將,语气中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隨意:“再者,军械粮草乃一军之根本,想必秦帅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条,本官信得过。”
    “今日便到此为止吧,改日天晴了,再来叨扰。”
    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。
    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,受不了军营的苦和坏天气,这再正常不过了。
    牙將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轻视和鄙夷。
    他忽然想通了。
    这位监军大人,从一进营门开始,所有看似古怪的行为,其实都有了解释。
    他为什么非要在雨中下车,任由自己被淋得像个落汤鸡?
    那不是为了视察,而是在“演”!
    牙將几乎可以想像出这位年轻的监军回到广陵后,会如何向徐温稟报:“义父,孩儿到了江州,不顾风雨,与士卒同甘共苦……”
    何其虚偽!何其可笑!
    这位爷,淋了半个时辰的雨,就自以为体会了军中疾苦,就可以回去邀功了。
    果然是个只会在书本里读兵法的膏粱子弟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牙將心中再无半分疑虑,只剩下一种看穿了对方把戏的优越感。
    “是是是,监军说的是,是末將思虑不周了。”
    牙將连忙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,躬身道,“监军身体要紧,末將这就送您回府歇息!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徐知誥淡淡地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,径直朝著马车的方向走去。
    此时,辕门处依旧是那个年轻都头李德胜在当值。
    他似乎刚刚因为之前的“受验不力”而受到了责罚,正独自一人在泥泞中费力地搬运著沉重的拒马,而那几个老兵则在一旁看笑话。
    车厢內,负责“陪同”的牙將脸都绿了,这简直是在监军面前把江州军的丑態反覆展览。
    “这帮杀才!无法无天!”
    牙將狠狠一拳砸在车窗框上,咬牙切齿道:“辕门失仪,按军律那是斩首的大罪!他们真当秦帅的刀不利了吗?”
    徐知誥却神色不动,仿佛没听到“斩首”二字。
    他看著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的背影,淡淡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此人既镇不住底下人,想来资歷尚浅。那他又是凭何坐上这都头之位的?”
    牙將一愣,下意识地想要闭嘴。
    他谨记秦帅“少说话”的军令,生怕多说多错。
    但他瞥了徐知誥一眼,见监军只是一脸隨意的好奇,心中暗忖。
    说个底层都头的破事儿,也不算泄露军机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牙將才撇了撇嘴,压低声音道:“回监军,这小子叫李德胜。”
    “去年剿匪时运气好,砍了几个脑袋,被破格提拔上来的。”
    “但这小子也是个不识好歹的,仗著有点功劳,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,整日里板著张脸,不懂得敬重前辈。”
    “在咱们军中,那可是最讲究尊卑有序的。他这样不懂做人,弟兄们自然不服他。”
    “尊卑有序……”
    徐知誥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独自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上。
    “你说得对,军中確实该讲尊卑。”
    徐知誥忽然笑了,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:“既然他不懂做人,咱们这些做上官的,就得教教他。”
    “总不能看著他被这拒马压弯了腰,丟了咱们江州军的脸面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,隨手扔到了牙將怀里。
    牙將一愣,手忙脚乱地接住:“监军,这是……?”
    “这雨下得阴冷,我看弟兄们都冻得够呛。”
    徐知誥语气温和:“拿去,给守营的弟兄们每人加一碗热肉汤,驱驱寒。”
    “咱们既然来了,总得替秦老將军体恤一下下属,免得让人说閒话。”
    牙將掂了掂手中那袋银子,分量沉甸甸的,砸在手心,让他心头都跟著一跳。
    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。
    这一袋,少说也有十来两。
    拿出几两银子去伙房,让他们熬一大锅肉汤,別说加肉,就是多放几块骨头,都足够让那帮丘八们感恩戴德、高呼监军英明了。
    而剩下的银子……
    足够自己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喝上几顿花酒,再给家里的婆娘扯几尺新布了。
    这从广陵来的膏粱子弟,果然是不知柴米贵的傻子,隨手一扔就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。
    这种冤大头的钱,不拿白不拿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和諂媚,连忙赔笑:“监军真是菩萨心肠!体恤下情!末將替弟兄们谢赏!”
    “慢著。”
    徐知誥指了指窗外那个刚刚挪开拒马、正站在路边气喘吁吁行礼的李德胜,隨意地补了一句。
    “那后生虽然不懂做人,但力气倒是卖得足,也没让马车久等。”
    “让他那碗汤里,多加两块大肉。”
    “就说……是我看他干活实在,赏他的。”
    牙將一听,心里更是轻视了几分。
    这监军,嘴上说著“教他做人”,实际上还是心软,看到个卖力气的就忍不住施恩。
    这种妇人之仁,能成什么大事?
    “监军放心!末將一定把话带到!”
    徐知誥看著牙將那副得了实惠、反作此態的嘴脸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    他放下了车帘。
    马车轆轆穿过辕门,继续前行。
    车厢內,徐知誥闭目养神。
    雨还在下,马车碾过青石板,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。
    大乱將至,这江东的棋局,才刚刚落下一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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