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陵,吴王府。
    一场深秋的冷雨淅沥沥地下著,將这座古都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湿意中。
    雨水顺著重檐飞翘的兽吻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破碎的水花,仿佛无数细碎的呜咽。
    大殿內,数十支儿臂粗的巨烛燃得噼啪作响,將金碧辉煌的雕樑画栋照得亮如白昼。
    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牛油蜡烛燃烧后的腥气。
    这股腥气,混合著殿外涌入的潮湿霉味,还有徐温身上那股甜得发腻的瑞脑薰香,死死堵在喉咙口,让人闻之欲呕。
    吴王杨隆演,孤零零地缩在高台那张宽大的宝座上。
    王座上的软垫明明铺著上好的金丝锦缎,可屁股底下却像塞了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    透骨的寒气顺著尾椎骨直往上窜,冻得他浑身发僵。
    那身绣著蟠龙的王袍实在太沉了。
    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锦,绣工繁复,层层叠叠压在他那瘦弱单薄的肩头,不像是一件衣裳,倒像是一副上了锁的沉重枷锁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    台下,徐温身著紫袍玉带,腰悬金鱼袋,手持一封火漆密信。
    他的另一只手,还捏著一张皱巴巴的《歙州日报》。
    “……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泣血求援,言寧国军刘靖狼子野心,名为驰援,实为吞併!”
    “如今刘靖兵锋已至洪州城下,江西若失,那我淮南西面门户便彻底洞开,唇亡齿寒!”
    “恳请大王,念及先王旧谊,发兵救洪州於水火!”
    徐温的声音洪亮如钟,在大殿空旷的横樑上撞来撞去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    他每念一句,便往前踏一步。
    那沉重的官靴踏在磨得光可鑑人的青石方砖上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。
    每一声,都像是踩在杨隆演的心口上。
    杨隆演垂著眼皮,视线死死盯著自己脚尖前那块磨损的青砖,仿佛那上面刻著什么救命的经文。
    极度的紧张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喉咙口泛起一股酸苦的呕吐感,但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,生咽了回去。
    鼻尖上,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,让他觉得脸上痒痒的,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。
    他不敢抬头。
    他怕一抬头,就撞进亚父那双眼睛里。
    那目光太利了,像是两把刚刚淬了毒的匕首,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剜出来看个通透。
    父王当年也是这样吗?
    坐在这高高的位置上,看著下面的人,就像看著一群待宰的猪羊?
    不,父王手里有刀,他是这江淮的主人。
    可我呢?
    我手里只有这把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冷椅子。
    杨隆演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剧烈痉挛,指甲死死抠进了衣摆上坚硬的金线里,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却抵不过心里的寒。
    我不该姓杨,我不该坐在这儿。
    读罢,徐温缓缓合上信笺,目光如电般缓缓扫视全场。
    目光所及之处,文官低头,武將侧目,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。
    最后,他才慢悠悠地转向高台,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得无懈可击,却不带一丝温度。
    “大王,此事关乎社稷存亡,该当如何,还请大王示下。”
    催促声来了。
    那个必须要走的过场,终究还是来了。
    大殿內一片死寂,只有殿外的雨声依然单调地响著。
    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,等待著那个早已註定的答案。
    杨隆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苦水的棉花,堵得慌。
    他用力吞咽了一下,视线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徐温手中那张报纸上,那上面“保全生灵”四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。
    不知是从哪来的恐惧,还是绝望到了极点的某种天真,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而是壮著胆子,声音颤抖地、带著一丝討好地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徐公……那刘靖在报纸上说他是为了『保全江西生灵』……”
    “咱们……咱们若是出兵,名义上该叫什么?”
    “孤……孤怕被百姓骂啊。”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大殿內死一般寂静。
    贾令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而站在前列的严可求则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徐温猛地抬起头,那双鹰眼如同两道寒芒,直直刺入杨隆演的心底。
    他没有被问住,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    “大王。”
    徐温的声音沉了几分,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    “刘靖是贼,那是妖言惑眾。”
    “咱们出兵,是『弔民伐罪』,是『拨乱反正』!”
    “贼喊捉贼的话,大王也信吗?”
    杨隆演身子猛地一颤,那点微弱的勇气在“贼”字面前瞬间烟消云散。
    他不过是个摆在台上的木偶。
    只需点头,只需说那一句话就行……
    “孤……孤年幼,不懂军国大事。”
    这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,陌生得可怕。
    软弱,顺从,带著股令人作呕的虚假与諂媚。
    “一切……全凭徐公与诸位大臣拿主意。”
    话说完的那一刻,他听到了自己心底传来一声脆响。
    有什么东西,碎了。
    大概是名为尊严的那块琉璃。
    徐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    那弧度转瞬即逝。
    他甚至假惺惺地对著高台躬身一礼,语气温醇:“大王圣明,臣等必鞠躬尽瘁,保我吴国社稷。”
    隨即,他直起身子,转身面向群臣。
    面色瞬间变得冷肃而威严,仿佛刚才那个恭敬的臣子只是眾人的错觉。
    “既如此,诸位都议议吧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贾令威便一步跨出。
    他神色激昂,虽是对著吴王说话,眼神却死死盯著徐温的背影,厉声道。
    “徐公!”
    “江西乃我淮南天然屏障,绝不可落入刘靖之手!”
    “此子崛起太快,手段毒辣,若任由其做大,吞併江西,必成我淮南心腹大患!”
    “臣提议,即刻发兵驰援,阻其锋芒!”
    “臣附议!”
    “贾公言之有理!必须出兵!”
    徐系將领的附和声此起彼伏。
    徐知训更是手按刀柄,目光如狼般巡视四周,仿佛谁敢说个不字,便是通敌卖国。
    但这喧囂之下,大殿內却涌动著一股更为冰冷的潜流。
    站在武將前列的老將朱瑾,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嘈杂。
    他闭目养神,宛如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    唯有那只按在剑柄上、青筋暴起的手,泄露了他內心对这满堂“徐党”的厌恶与无奈。
    他被徐温架空了太多东西,深知多说无益,不如装聋作哑,保全残躯。
    而在他不远处,素以驍勇著称的淮南猛將米志诚,此刻却眉头紧锁,一脸的不耐烦。
    他目光频频投向身侧的严可求,甚至有些粗鲁地用手肘碰了碰对方。
    似乎在催促这位谋主,出来说句公道话。
    然而,严可求今日却异常沉默。
    他微微一顿,感受到身旁米志诚那急躁的视线,却並未回应。
    严可求目光有些出神地望向了殿外南方的天空。
    那一瞬,他似乎想起了前些日子,某个深夜来访的访客,以及那番关於“良禽择木”的深夜密谈。
    但这並不是他沉默的全部原因。
    更深层的原因是,他看穿了徐温那双藏在袖中的手。
    这哪里是救江西,分明是要借著出兵的名义,將这些不听话的老兄弟一个个送上绝路。
    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深,带著一丝对旧日同袍的怜悯。
    嘴角动了动,似有话要说,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、微不可察的嘆息。
    严可求將目光重新垂下,避开了米志诚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。
    这微妙的沉默像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。
    几名原本想藉机向徐温表忠心的骑將,见连严可求都讳莫如深,心中顿时一凛。
    他们深知此刻开口便是彻底得罪米志诚等军中宿將,若是没抱稳大腿反惹一身骚,得不偿失。
    於是,那原本迈出的半只脚,又灰溜溜地悄悄缩了回去。
    几人眼神闪烁,彼此交换著不安的眼色,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生怕溅上一身血。
    整个大殿,竟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。
    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拉扯中,一声充满嘲讽与不屑的冷哼,突兀地炸响,如同惊雷落地。
    “哼!好大的口气!”
    眾人循声望去,只见润州刺史李遇抱著双臂,一脸不屑地斜睨著徐温。
    李遇鬚髮花白,脸颊瘦削如铁,左眼角还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刀疤。
    那是乾寧四年,在清口大战中,替先王杨行密挡下朱温麾下“庞师古”军团那一记致命流矢时留下的印记。
    他身披那件已被磨得有些发白的宣州旧鎧,虽不似徐党新贵的甲冑那般光鲜,却透著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。
    他是真正的淮南元老,是当年隨先王起兵庐州、血战宣州,在那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杀出这江淮基业的老兄弟。
    正因为有著这份“清口挡箭,宣州首功”的泼天资歷,他才敢当庭指著徐温的鼻子骂娘。
    在他眼里,徐温不过是个靠著弄权上位的家奴,而他李遇,才是这江淮的主人之一!
    他身旁,常州刺史李简也面露冷笑,显然是早已与其通了气。
    这位李简也不是个善茬。
    他號称“淮南射鵰手”,一手连珠箭术冠绝三军,据传百步之內可射穿铜钱眼,是当年先王帐下最锋利的“冷箭”。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的常州与李遇的润州互为唇齿,乃是长江防线上的孪生兄弟。
    徐温要想动润州,常州必不能独善其身。
    这两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,在徐温的步步紧逼下,似乎已结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。
    “徐指挥使,咱们自家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乾净呢。”
    李遇阴阳怪气地说道,声音粗嘎,带著一股子兵痞气。
    “北边朱温虎视眈眈,东边钱鏐那个私盐贩子也在磨刀霍霍。”
    “这时候还要劳师动眾去管江西的閒事?”
    “那钟匡时给了你什么好处?还是说……”
    李遇目光如刀,直刺徐温,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窗户纸:
    “徐指挥使想借著打仗的名义,再把咱们这帮老兄弟手里的兵权,收一收?”
    “嗣王尸骨未寒,你就要拿我们这些老骨头开刀了吗?!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大殿內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    “鏘——”
    徐温身后的徐知训勃然大怒,腰间横刀猛地出鞘半寸,满脸杀气地就要上前。
    “放肆!李遇,你敢对我父无礼?!”
   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惊恐地看著这针锋相对的一幕。
    徐温依旧面无表情,仿佛李遇骂的不是他。
    那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。
    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    几十双眼睛,有的惊恐,有的玩味,有的担忧,此刻都像被定住了一般,死死盯著大殿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。
    前排的文官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,几名胆小的甚至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半张脸,生怕这场神仙打架溅出的血会沾到自己身上。
    他们低垂著眼帘,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袍角泄露了內心的惶恐。
    而另一侧的武將方阵中,气氛更是肃杀到了极点。
    徐温身后的亲卫们,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横刀柄上,只等主帅一声令下,便要血溅五步。
    徐知训更是麵皮涨成了猪肝色,脖颈上青筋暴起,若不是顾忌著徐温没发话,他恐怕早就拔刀扑上去了。
    唯有大殿角落里的儿臂巨烛,依旧不识时务地燃烧著,偶尔发出一声“噼啪”的爆裂声,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竟响得如同惊雷,嚇得好几个人浑身一哆嗦。
    “李刺史言重了。”
    徐温淡淡开口,声音平稳得可怕,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。
    “此乃公事,非私怨。”
    “刘靖狼子野心,若占了江西,下一个要打的就是我吴国。”
    “唇亡齿寒的道理,李刺史身经百战,莫非不懂?”
    “少拿大道理压我!”
    李遇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討厌的苍蝇。
    “老子只知道,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,给他人做嫁衣裳。”
    “要去你去,老子的润州兵,不动!”
    说罢,他看都不看徐温一眼,直接对著高台上的杨隆演隨意拱了拱手。
    敷衍至极,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。
    “大王,臣昨夜贪杯,今日腹痛难忍,这鸟地方待得没劲,臣先回去了!”
    也不等杨隆演回话,李遇一甩那猩红色的战袍披风,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。
    经过徐温身边时,他还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,撞了一下徐温的肩膀。
    那囂张跋扈的姿態,视满朝文武如无物。
    隨著那猩红的披风消失在大殿门口,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依旧站在原位的常州刺史李简。
    李遇走了,这最大的盟友却没动。
    李简甚至连看都没看门口一眼。
    在满殿死寂、人人自危的关头,他竟慢条斯理地伸手弹了弹胸前鎧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双手抱胸,如一尊铁塔般钉在原地。
    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徐温的背影,然后便半闔著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佩刀的刀柄,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係。
    徐温静静地看著李遇那狂傲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。
    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扣进了掌心,指节泛白,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大殿两侧。
    米志诚的手正按在刀柄上,目光警惕;殿外的刀斧手还未集结完毕。
    此时动手,必生兵变。
    眼底深处,那抹森寒至极的杀意被他生生压了回去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对满殿惊愕的群臣,那张阴鷙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痛心疾首的嘆息。
    “唉……”
    徐温摇了摇头,对著杨隆演拱手道:“大王,李刺史乃先王旧部,如今老迈昏聵,竟致殿前失仪。”
    “臣不怪他,只忧心国事艰难,眾將不能同心啊。”
    这一番做作的表演,让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將领心中一寒。
    这种无声的逼迫,比大声斥责更让人窒息。
    徐温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米志诚和严可求的方向,仿佛在说。
    “诸位都是国之栋樑,想必不会像李遇这般糊涂吧?”
    徐温用一场即兴表演,瞬间完成了对朝堂的心理收服。
    隨即,他面色一整,沉声下令。
    “传我令!命驻守江州的秦裴为江西行营招討使,率江州本部两万兵马,即刻起兵!”
    “並调水师五千,沿江而上,驰援洪州!”
    “告诉秦裴,此次若能立功,我便奏请大王,封他为检校太傅,荫其两子。但他若敢逡巡不进,军法无情!”
    “若刘靖势大,则逼其退兵;若刘靖受挫,便趁势夺取洪州城,將江西纳入我淮南版图!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眾將齐声应诺。
    但任谁都看得出,这场议事,终究是以不欢而散告终。
    李遇那一走,彻底撕开了淮南內部温情脉脉的面纱,將那血淋淋的权力斗爭摆到了檯面上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入夜,徐府书房。
    窗外秋雨更急,如同鬼哭。
    书房內並未点太多灯,只案几上一盏孤灯如豆。
    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將徐温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,宛如一只伺机噬人的猛虎。
    徐知训满脸涨红,愤愤不平地在房中来回踱步。
    腰间那条名贵的蹀躞带金扣撞得咔咔作响,扰得人心烦意乱。
    “父亲!那李遇简直欺人太甚!”
    “若是再不反击惩治,只怕今后他会愈加狂傲,这淮南诸將,谁还会听您的號令?”
    徐温端坐在书案后,神色淡然:“不错。”
    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,站起身,走到烛火旁。
    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,慢条斯理地掐灭了一截燃烧过长的灯芯。
    书房內瞬间暗了几分,也显得更加阴森。
    “知训,你记住。凡事不动则已,动则一击必杀。”
    “唯有以雷霆手段,当眾镇杀李遇,让他血溅五步,方可震慑诸將。”
    “恩威並重,才是御下之道。”
    “眼下,正好借这个机会,杀鸡……儆猴!”
    徐温语气平淡,但话语中透出的浓烈血腥气,让徐知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    而一直静立在阴影处的徐知誥,此刻却並未感到恐惧。
    相反,他那双一直半垂著的眼眸中,正发生著微妙的变化。
    他看著眼前这位既是养父、又是权臣的男人,心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。
    徐知誥甚至下意识地在宽大的袖袍中,模仿著徐温刚才掐灭灯芯的动作,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。
    这种感觉……
    这种將私仇变公义、將暗杀变平叛的顶级权谋,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!
    若不是为了教导大哥这个蠢货,父亲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把这种核心的杀人技说给我听吧?
    就在徐知誥心绪翻涌之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。
    一名心腹密探甚至顾不上通报,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而惶恐。
    “报!主公,大事不好!”
    “李遇离开王府后,带著三百牙兵亲卫直衝广陵北门!”
    “守门校尉欲拦,李遇竟亮出先王昔日颁赐的『丹书铁券』,高呼『先王许我恕死』!”
    “他根本不等校尉回话,当场一刀斩下校尉头颅,鲜血溅了一地!”
    “如今他已强行破关而出,看方向……是回润州大营去了!”
    “什么?!”
    徐知训大惊失色,一拳狠狠砸在掌心,满脸懊恼与惊恐。
    “丹书铁券?!那铁券是先王留给他保命的,他竟用来蛊惑人心!”
    “李遇此獠竟如此机警!”
    “润州城池坚固,他又手握两万精锐,此番那是放虎归山!”
    “他若据城而守,再想杀他,怕是难如登天了!”
    比起徐知训的慌乱,徐知誥眼神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温。
    果然,只见徐温那张阴沉的脸上,不仅没有半点失望与恼怒。
    反而缓缓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。
    “蠢货。”
    徐温瞥了长子一眼,语气中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漠。
    “慌什么?”
    “走了才好,走了……妙极!”
    徐温负手而立,看著墙上那跳动的影子,幽幽道。
    “杨行密给的破铜烂铁,也就骗骗那些愚忠的蠢货。”
    “在真正的权力面前,那就是一块废铁!”
    “他在广陵,我若杀他,那是『残害功臣』,恐寒了眾將的心。”
    “但他回了润州,若是据城抗命,那便是……”
    “『谋反』!”
    说到这两个字,徐温猛地转过身,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。
    “既是谋反,那我大军压境,破城灭族,便是『替天行道』,是『平定叛乱』!”
    “如此一来,我不但占据大义,更可名正言顺地收回润州兵权,將其余诸镇兵马一併整肃!”
    “既是杀鸡儆猴,自然是动静越大越好,鸡叫得越惨越好!”
    “否则,如何震慑那帮蠢蠢欲动的丘八?”
    徐温猛地一挥袖袍,喝令道。
    “传我令!命何蕘即刻起草討剿檄文,细列李遇十大罪状,昭告天下!”
    “命柴再用为宣州制置使,总督升、润、池、宣四州兵马,务必將润州给我围得铁桶一般!”
    “还有,立刻派人封锁李遇在广陵的府邸,將其家眷全数拿下,若有反抗,格杀勿论!”
    “我要让天下人看看,这便是忤逆我的下场!”
    “孩儿这就去办!”
    徐知训终於听懂了,兴奋得满脸通红,转身就要衝出去。
    “慢著。”
    徐温冷冷开口。
    他看都没看已经衝进雨幕的长子一眼,目光只落在那道正欲后退的瘦削身影上。
    “知誥,你留下。”
    待徐知训离开后,书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    徐温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手諭,递了过去。
    “知誥,润州的事自有你大哥去闹腾。”
    “你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。”
    徐知誥双手接过,只觉手諭沉甸甸的:“请父亲示下。”
    “江西那边,秦裴虽是良將,但此人性格刚直,乃是先王旧部,打仗太『实』。”
    徐温眯起眼睛,语气幽冷:“我怕他真的为了救洪州,把我的江州精锐拼光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持我手諭,亲自去一趟江州,名为『参赞军机』,实为『监军』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徐温的目光在养子那张恭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眉头微微皱起。
    他深知秦裴那种桀驁不驯的宿將,发起疯来连天王老子都不认,光靠一张轻飘飘的手諭,怕是拴不住那头猛虎。
    “但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    “若真到了那个地步,你得有把真正能杀人的刀。”
    徐温沉默良久,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密封的漆红竹筒,指尖在那火漆上轻轻一划。
    “知誥,这里面是一道盖了司徒大印的秘令。”
    “若秦裴真的敢临阵通敌,或者江州兵马不再听命於徐家……”
    “你可以直接拆开它,里面的东西,足以让你在瞬间定生死、分乾坤。”
    徐温语调森冷,接著说道:“但这道令,是最后的一张牌。”
    “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復之境,不可隨意开启。”
    他將竹筒缓缓推到徐知誥面前。
    对方低头接过,只觉得那竹筒沉重如山。
    徐温顿了顿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:“记住,此去的主要目的,不是为了救钟匡时那个废物,而是要把水搅浑!”
    “若刘靖势大,便逼他退兵;若两败俱伤,便趁机夺城。”
    徐温眯起眼睛,补充了一句:“还有,刘靖军中那『雷公』之物,甚是诡异。”
    “若能擒获懂那『雷法』的工匠,或是搜检到炸裂后的残片,务必星夜兼程送回广陵,不得有误!”
    “孩儿明白,定不让秦將军『意气用事』。”
    徐知誥將手諭、竹筒揣入怀中,贴著胸口,躬身倒退而出。
    走出书房后,他並没有立刻去马厩,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偏院。
    在確定四下无人后,他反锁房门,从书架后面一个极隱蔽的暗格里,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檀木漆盒。
    这里面的东西,徐温不知道,那个只知道横衝直撞的大哥徐知训更不可能知道。
    盒子的一边是一叠厚厚的柜坊飞钱凭信,那是他这几年来帮父亲清算商税、核对库支时,通过各种“损耗”和“火耗”悄然截留下的私產。
    对於渴望权力的他来说,这些凭信不是为了享乐,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买通那些贪婪的胃。
    而盒子的另一边,则是几份泛黄的信笺和卷宗。
    这些阴私密卷,大多是这些年他在帮徐温“清理门户”时,利用那些被废弃的情报残本,一笔一划亲手抄录、整理出来的。
    徐知誥的手指在那几份卷宗上轻轻抚过,拿出一份。
    其中一份,白纸黑字地记载著秦裴当年的旧事。
    秦裴奉命围缴江州叛乱,曾在乱军中暗中放走了一名先王旧部的家小。
    那捲宗里不仅有当时领路小卒的供词画押,甚至还附著那家小后来在宣州隱姓埋名的详细地址。
    在徐温眼里,这种“心怀旧主”的举动便是最大的不忠。
    这份卷宗,便是悬在秦裴脖子上最利的一把铡刀。
    而另一份卷宗则要“俗气”得多,那是关於秦裴麾下头號悍將。
    牙內都虞候张勇的。
    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张勇在广陵各处私赌坊欠下的巨额赌债,足有数千贯之巨。
    更有甚者,张勇为了填补亏空,竟私自倒卖了江州军械库中的三千领皮甲。
    每一笔银钱的流向,张勇自以为做得隱秘,却都被徐知誥算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这些东西,原本是他为了应付徐家將来的“变故”而准备的防身符。
    徐知誥很清楚,秦裴这种宿將骨子里只认先王杨行密,对亚父徐温尚且只是面和心不和,更何况是对他这个“寄人篱下”的养子?
    如果没有这些足以致命的软肋和足以塞牙的重利,他此行去江州,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。
    至於那竹筒?
    秦裴若死了,乱兵譁变,第一个杀的就是我。
    他將这些足以撬动两万大军的筹码,贴身塞进了行囊的最深处。
    然而,刚到徐府大门口,他的脚步便是一顿。
    细雨中,徐知训並没有去调兵,而是骑在马上,手里提著马鞭,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。
    见徐知誥出来,徐知训阴沉的目光在他身上那简单的行囊上扫了一圈,像是在审视,更像是在確认什么。
    “二弟,父亲把你单独留下,说了这么久……”
    徐知训用马鞭轻轻敲打著掌心,皮笑肉不笑地问道:“给了你什么好差事?莫不是把我也要去的那几州兵马,分给你了一半?”
    徐知誥心中瞭然。
    原来是在嫉妒父亲的『独对』,怕我分了他的兵权。
    徐知誥立刻垂下头,露出一副惶恐且无奈的神色,从怀中稍微露出那份监军文书的一角,苦笑道。
    “大哥说笑了。”
    “父亲是嫌我平日里只懂算帐,不知兵事。”
    “这次去江西,也就是替父亲跑跑腿,去那秦裴军中做个『录事参军』,管管粮草帐目罢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也知道,那秦裴脾气又臭又硬,这可是个苦差事。”
    一听只是个管帐记录的文职,徐知训紧绷的肩膀瞬间鬆弛下来,眼中的警惕立刻化作了浓浓的轻蔑与不屑。
    “哈!我就说嘛。”
    徐知训策马逼近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著徐知誥,甚至伸出马鞭,极其无礼地挑起了徐知誥的下巴,语气中满是优越感。
    “这就对了!父亲到底还是眼毒,知道你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    “这种又要受气、又要跑腿的活计,確实只適合你。”
    “毕竟你是杨家不要的弃子,又是我们徐家捡回来的一条狗。”
    “若是让你去领兵杀人,怕是你那双算帐的手都要嚇哆嗦了。”
    徐知训收回马鞭,指了指润州方向,狂傲地笑道。
    “大哥我去润州那是建功立业,你去江西那是替人看家护院。”
    “嘖嘖,这就是命啊。”
    徐知誥神色未变,甚至把头低得更低,恭敬道。
    “大哥武勇盖世,自当担此重任。”
    “小弟愚钝,只能替父亲、替大哥守好这一亩三分地的粮仓。”
    “哼,算你识相,知道谁才是主子。”
    確认了自己地位不可动摇,徐知训这才心满意足。
    大笑著一夹马腹,带著亲卫扬长而去。
    徐知誥保持著躬身的姿势,任由那飞溅的泥水甩在自己的袍角上。
    直到徐知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,他才慢慢直起腰。
    伸手轻轻弹去了袍角上的泥点。
    隨即,他用拇指狠狠擦过刚才被马鞭挑起的下顎,力道大得几乎蹭破了一层皮,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最骯脏的东西。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份沉甸甸的手諭。
    又摸到了行囊深处那一叠足以收买秦裴副將的柜坊凭信,以及几封足以拿捏秦裴命门的阴私密卷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亮著灯火的书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阴鷙的笑意,宛如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终於吐出了信子。
    父亲,您教我的这把刀,孩儿记住了。
    只是日后这把刀会砍向谁……恐怕连您也猜不到吧。
    “驾!”
    徐知誥一抖韁绳,带著亲卫消失在漆黑如墨的雨夜中。
    这乱世的浑水终於要彻底搅起来了,而他,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浑水中,做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潭州节度使府。
    如果不说这里是潭州,光看这天气,还以为换了个季节。
    不同於广陵的阴雨连绵,荆湘大地空气中瀰漫著雷暴前夕特有的燥热与压抑,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。
    灯火通明的大殿內,富丽堂皇,透著一股浓烈的商贾之家的奢华。
    空气中混合著淡淡的龙涎香与驱蚊艾草的辛辣味。
    这种甜腻与辛辣混合在一起,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
    大殿角落里,更是供奉著一尊狰狞的梅山教神像,神像前香火繚绕,透著几分梅山蛮特有的巫风神秘。
    武安军节度使马殷,身著一身宽鬆的蜀锦常服,手里正端著一碗刚刚擂好的姜盐豆子茶,试图压一压心头的火气。
    案几之上,一份皱皱巴巴的《歙州日报》显得格格不入。
    那是一个自称来自歙州的茶商,拼著折了两匹马,才从封锁线上拼死带回来的。
    马殷猛地將茶碗重重顿在朱漆大案上,茶汤四溅,泼湿了那份报纸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这一声脆响,嚇得大殿下首一名身披兽皮、满脸刺青的溪洞蛮王使者浑身一哆嗦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带来的几箱贡品,整个人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    “荒唐!简直是荒唐至极!无耻之尤!”
    《袁州彭氏开门揖盗,引蛮兵血洗江南!》
    马殷指著报纸上那醒目的加粗標题,怒骂道。
    “本帅虽爱財,但那是做生意赚来的!何时说过要血洗江南?”
    “本帅连袁州那彭玕的面都没见过几次!这刘靖……这刘靖简直是含血喷人!”
    “他自己想打洪州,想吞江西,却把屎盆子扣在本帅的头上!”
    马殷气得在厅內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踩得极重,像是要踩死地上的蚂蚁。
    “这报纸发得满天下都是,威力大得嚇人!”
    “今早老夫最宠爱的刘氏,哭哭啼啼地跑来问本帅是不是要变成杀人魔王了。”
    “甚至连本帅的小儿子在家塾都被夫子问起!”
    “如今整个江南的人都当本帅是洪水猛兽,是入室抢劫的强盗!”
    “本帅苦心经营的一世英名……全毁了!”
    “这名声要是臭了,以后谁还敢和咱们湖南做生意?商路一断,咱们喝西北风去吗?!”
    大厅两侧,坐著湖南的文武重臣。
    谋士高郁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,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。
    神色却异常冷静,甚至带著几分精明的算计。
    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名惶恐不安的蛮王使者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    “节帅,息怒。”
    高郁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透著股阴冷:“这正是刘靖的高明之处。”
    “节帅请想。”
    高郁指著报纸上的地图:“刘靖自夺取歙州以来,步步为营。”
    “先取饶州,再吞信、抚二州,如今四州连成一片,大势已成。”
    “下一个目標,必然是洪州。”
    “若是让他顺利吞併了洪州,整个江西尽入其手。”
    “届时,他兵锋向西,便是咱们湖南!”
    高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名蛮王使者:“刘靖的野心,早已昭然若揭。”
    马殷闻言,脚步一顿。
    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商人的权衡。
    “那……依先生之见,该当如何?”
    马殷皱眉道:“难道真要出兵?”
    “若是此时出兵,岂不是正好中了刘靖的奸计,坐实了这『引狼入室』的罪名?”
    “节帅。”
    高郁嘆了口气,目光幽幽:“报纸一发,这天下悠悠眾口,假的也早已变成了真的。”
    “如今在世人眼中,节帅您已经是那『入室之狼』了。”
    “既然这口黑锅已经背上了,咱们若是不去吃那口肉,那才是真的冤大头!”
    但高郁知道,光是这个理由,还不足以让马殷这种老江湖冒著开战的风险。
    真正的要害,在於刘靖的手段已经直接威胁到了马殷的统治根基。
    他缓缓捡起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报纸,目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在文字上,而是敏锐地扫过了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蛮王使者。
    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蛮子,此刻看著那轻飘飘的纸张,竟像是在看一道催命符。
    连这种不知教化的蛮人都能被这纸上的『利』字嚇住……
    这东西,远比刀剑可怕。
    高郁心中猛地一沉,这才转头对马殷说道:“节帅,这不仅是地盘的问题,更重要的是这报纸……此物能杀人於无形!”
    “您看刘靖这手段,他搞科举、发报纸,鼓动那些泥腿子和寒门书生。”
    “若是让他顺利吞了江西,把他那套『均田免赋』的鬼话传到咱们湖南来……”
    高郁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蛮王使者,嚇得对方缩了缩脖子。
    “咱们湖南多蛮兵、多土司,靠的是各洞蛮王镇压。”
    “若是那些蛮兵头人都信了刘靖那套,觉得造反能分田地……”
    “使君,哪怕没有兵锋,这湖南的根基,怕是也要动摇啊!”
    “此战之后,这《日报》之物,必须严禁,私藏者立斩!”
    这一番话,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马殷头上。
    “先生说得对!这刘靖是在挖本帅的祖坟!是绝户计,留不得!”
    这时候,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將许德勛大步跨出,甲冑鏗鏘作响。
    他神色肃杀,拱手道:“节帅!既已决意要打,那就要快!”
    “如今秋雨连绵,山道难行。”
    “末將已命人备足了薑片、茱萸以防军中瘴气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必须走水路借道,或者强行军翻越罗霄山脉,打彭玕一个措手不及!”
    “末將愿率五千山地精锐,星夜兼程,直插袁州!迟则生变!”
    高郁讚赏地看了一眼许德勛,隨即又对马殷补上一记猛药。
    “节帅,许將军说得对。”
    “淮南徐温那个老狐狸,此刻肯定也坐不住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吃下袁州。”
    “而且这一仗,咱们不仅不亏,还能大赚!”
    “出兵江西,名义上是助彭玕平乱,实际上我们可以顺势接管袁州的万顷茶焙和瓷窑。”
    “用袁州的钱粮养咱们的兵,这叫『以战养战』!”
    马殷听罢,眼睛瞬间亮了。
    原本的恐惧一扫而空。
    他飞快地掐算著:“若是吞了袁州,光是茶税和瓷税……”
    “就足够本帅那十万儿郎三年的衣赐与军餉!”
    “有了这笔钱,这江山才算真正稳了!”
    片刻后,马殷猛地一拍桌案,杀气腾腾。
    “亏本的买卖不能做,但这保命又赚钱的仗,必须打!”
    “送上门的生意更不能推!”
    说到这,马殷忽然想起了什么,神色一变,又迟疑道。
    “慢著!”
    “本帅若大军东进,那荆南的高赖子会不会趁机偷袭本帅?”
    “那廝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。”
    高郁闻言,自信一笑,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。
    “节帅放心,臣早有算计。”
    “高季兴此人,贪小利而惜身,最擅长见风使舵,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。”
    “他刚被许德勛將军嚇破了胆,短时间內绝不敢招惹节帅。”
    “但他也怕刘靖,怕那种能炸毁城墙的『妖术』。”
    “更重要的是,高赖子地盘最小,他最怕的就是淮南一家独大。”
    “节帅只需派一能言善辩之士,带上这份《歙州日报》去趟江陵。”
    “告诉他,唇亡齿寒,咱们两家联手才能抵御『妖术』。”
    “再许诺他,一旦拿下洪州,愿与他共分洪州北面江口的商税之利!”
    高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    “只要给他这根骨头,再给他一个抱团取暖的理由。”
    “以高季兴的性子,不仅不会反咬一口……”
    “为了这个聚宝盆,也为了防止杨吴吞併江西,他说不定还得帮咱们在北边牵制一下杨吴的兵马呢!”
    马殷抚掌大笑:“妙!妙啊!”
    “来人!派密使即刻前往袁州,联繫彭玕!”
    “就说本帅念及邻里之情,愿发兵助他『平乱』!不仅要帮,还要帮到底!”
    隨著马殷一声令下,密使带著信函策马衝出了潭州城门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。
    瞬间照亮了潭州城头那面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“武安军”大旗。
    “哗啦——”
    大旗在风中爆出一声脆响。
    紧接著,滚滚雷声由远及近。
    仿佛预示著这场席捲江南的风暴,终於要彻底爆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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