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喃喃自语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混浊的泪水衝过他憔悴的脸颊。
    “我忘了您教我,做人要堂堂正正,当官要清清白白。我忘了老家村头那棵老槐树,忘了您带我走时,乡亲们期盼的眼神……我只看到眼前的繁华,耳边的奉承,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……我害怕失去,爸,我害怕跌回那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,我……我魔怔了……”
    看到他的眼泪,沙老坚硬如铁的心防,也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    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。
    “现在知道怕了?晚了。”
    沙老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,“瑞金,我今天来,不是来看你哭,不是来听你后悔。我是来告诉你,路,走到头了。你自己造的孽,必须你自己来还。”
    沙瑞金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外面,天翻地覆了。”
    沙老一字一句,说得极其缓慢清晰,“你那条线上的人,该抓的抓,该查的查,一个都跑不掉。证据,组织上掌握得比你想像的多得多。我动用最后一点老脸,求来的不是你的豁免,而是这次见你的机会,和一个……可能对你来说,最后的选择。”
    沙瑞金屏住了呼吸。
    “坦白,彻底坦白。”
    沙老的目光紧紧锁住他,“把你知道的,做过的,別人託付你的,所有问题,一五一十,清清楚楚,全部交代出来。不要心存侥倖,不要试图隱瞒,更不要想著保谁!你现在谁也保不住,只会把你自己往深渊里再推一步!”
    “彻底……交代?”
    沙瑞金的声音发颤。
    “对,彻底交代!这是你唯一还能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责任的机会!”
    沙老斩钉截铁,“配合调查,爭取立功。把你背后的关係网,利益链,怎么运作的,谁牵的头,谁得的利,统统挖出来!这不是出卖,这是赎罪!为你自己赎罪,也是为那些被你带歪的干部,为你曾经玷污的职位赎罪!”
    沙老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著沙瑞金,望著窗外高墙铁丝网上方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。
    他的背影,在这一刻显得苍老而萧索。
    “瑞金,爸这辈子,最骄傲的是带出你,最失败的……也是没教好你。”
    沙老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没能及时把你拉回来,我有责任。但更大的责任,在你自己。现在,是你为自己错误买单的最后时刻。是继续在这里行尸走肉,等著被审判,被万人唾骂。
    “还是鼓起最后一点勇气,把该说的都说出来,给自己一个彻底的了断,也给组织一个交代,给……那些还没完全烂透的人,一个警示。”
    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,只有沙瑞金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声。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    沙老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站著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沙瑞金终於动了。
    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,那动作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    他撑著虚弱的身体,慢慢坐直,虽然依旧憔悴,但那双空洞已久的眼睛里,却重新聚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——那是认命,是决绝,或许,也有一丝解脱。
    他看向沙老的背影,那个他仰望、追逐、最终却辜负了的背影,喉咙滚动了几下,用尽全身力气,嘶哑却清晰地说:
    “爸……我交代。”
    沙老背对著他的身影,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地、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然后对著门外喊道,“你们进来吧!”
    沙老话音刚落,早已经守候在外面的人,直接推门而入了。
    “沙老!”
    沙老点了点头,“小龚啊!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!”
    “沙老,您放心!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!”
    龚建春说道。
    沙老没有在说话,而是看了沙瑞金一眼,就走出来了房间。
    沙老走后,龚建春看著沙瑞金 眼中满是失望之色。
    遥想当年他们在党校学习的时候,那时候还是意气风发,现在他已经沦为阶下囚了。
    “瑞金!”
    龚建春看著沙瑞金说道,“你说吧,从头开始。”
    沙瑞金的目光落在桌面上,那片冰冷的金属映出他憔悴的倒影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沙哑。
    “从当选南淮市长说起吧!”
    他的说道这里,思绪仿佛一下回到了二十年前了。
    “我当选南淮市长那年,四十三岁,是全省最年轻的市长。当时意气风发,真的想为百姓做些实事。”
    沙瑞金的眼神飘向远方,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过去。
    “第一个找上我的是南淮矿业集团的老总何启明。那年市里要修环城路,资金缺口六千万。他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下午,说能『解决』这个难题。”
    沙瑞金苦笑,“他所谓的解决,是用远低於市场价的价格拿到南郊一块工业用地,然后在上面盖商业住宅。我明知不妥,但看著城市建设停滯,还是点了头。”
    “那天晚上,他派人送来一个茶叶盒。里面是二十根金条和一张承诺书,写著『感谢支持城市建设』。”
    龚建春记录的手顿了顿,“这是第一次?”
    “第一次收钱!”
    沙瑞金点头,“但不是第一次越线。早在我当副市长分管城建时,就为老领导的侄子开过绿灯。那时只是一顿饭,觉得自己没拿钱就不算问题。”
    他握紧了拳头。
    “何启明之后,其他人看到了门路。南淮建筑的孙宏伟、鑫海贸易的王海…他们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。”
    “最致命的是南淮港扩建项目。”
    沙瑞金闭上眼睛,“招標前一周,何启明请我去他在海边的別墅。在那里,我见到了一个叫周先生的人。”
    “周先生?”龚建春追问。
    “周通,香港商人,表面做贸易,实际是某些势力的白手套。”
    沙瑞金睁开眼,“他承诺,如果让他的公司中標,不仅能解决港口资金问题,还能给南淮市投资二十个亿。”
    “你接受了?”
    “我犹豫了三天。最终因为南淮的发展我答应了。”
    沙瑞金的声音发颤,“第三天晚上,我签了字。”
    “代价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三百万美元,存在我名下的海外帐户。”
    沙瑞金说得很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,“还有,我必须『照顾』他们在南淮的所有生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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