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炳站在门口,望著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,化作一声冷笑。
    “楚奕……”
    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——有忌惮,有警惕,也有几分……佩服。
    “年纪轻轻,竟能把柳氏玩成这样。当真是个人物。”
    他转身走回书房,对身边的心腹道:
    “传话下去,准备接手柳氏残留下来的势力。”
    “要快,別让杨氏抢了先。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阴影里的心腹腰弯得更低,声音沉得像投入古井的石子,隨后身形一晃,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。
    陈炳踱至窗边,投向外面那片被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的天空。
    暮靄沉沉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    楚奕……
    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刺,深深扎进他的思绪深处。
    看来日后,对这个声名鹊起的年轻人,必须投入十分的警惕,十二分的关注了。
    而那道拄著拐杖、满怀希望地走在回家路上的苍老身影,还不知道——
    他已经被所有人,放弃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三叔公拄著拐杖,满怀希望地往柳氏大宅走。
    他心中盘算著,杨氏应下了,陈氏也应下了。
    三家联手,何愁大事不成?
    楚奕再厉害,也不过是一个人。
    等兵变一起,陛下焦头烂额,哪还顾得上什么红薯?
    到时候粮价自然会涨回去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和重新挺直腰杆的柳氏族人,脚步都似乎轻快了几分。
    然而,这股支撑著他的虚幻希望,目光触及柳氏那两扇象徵著百年煊赫的朱漆大门时,骤然凝固。
    平日里庄严肃穆、门庭若市的柳氏大宅正门前,此刻竟被一片黑压压、攒动不休的人群彻底淹没!
    那景象,如同决堤的洪水,翻滚著绝望的浪涛。
    “还钱!还钱!”
    “柳楠呢?让柳楠那个骗子滚出来!”
    “我家把祖传的田地都卖了,老婆本都押了进去!现在粮价贱得像泥土,你们柳氏丧尽天良啊!”
    “柳氏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!不然我们死也不走!”
    “天杀的!我的银子啊!那是救命钱啊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这些声音猛烈地撞击著空气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连屋檐下的尘埃仿佛都在簌簌掉落。
    三叔公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,瞳孔剧烈收缩。
    他握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如扭曲蜿蜒的蚯蚓,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拄著拐杖,一步步走过去。
    他的声音嘶哑乾涩,却努力拔高:
    “都……都给老朽让开!老朽是柳氏三叔公!有什么事,进……进去说话!堵在门口成何体统!”
    汹涌的人群陡然一滯,似乎被这个名號震住片刻。
    然而,下一秒,更大的愤怒和绝望如找到了宣泄口,更加疯狂地朝他涌来:
    “三叔公!您老德高望重,您来评评理!”
    “当初柳楠是怎么拍著胸脯保证稳赚不赔的?!现在呢?粮价一天一跌,我们的血汗钱怎么办?!”
    “是啊!三叔公!您给句话!柳氏家大业大,不能坑我们的棺材本啊!”
    “还钱!今天不还钱,我们跟你拼了!”
    混乱中,无数只手朝著他伸来,推搡、拉扯。
    三叔公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,瘦弱的身躯如狂风中的枯叶,猛地一个趔趄,拐杖几乎脱手飞出!
    他身边的几个健壮家丁目眥欲裂,用身体死死顶住人群,连推带搡。
    他们好不容易才在怒吼和哭骂声中,將三叔公狼狈不堪地护送到紧闭的大门前。
    三叔公靠著冰凉沉重的朱漆大门,胸口剧烈起伏,宛如破旧的风箱,大口喘著粗气。
    他抬起一双因为惊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凶狠地瞪向旁边脸色惨白如纸的大管家。
    “怎么……怎么会这么多人?!都是干什么吃的!还不快……快把他们轰走!”
    管家脸上的汗水蜿蜒而下,眼神慌乱如惊弓之鸟,嘴唇哆嗦著。
    “三……三叔公!太多了……何止几百號啊!”
    “而且四面八方还在不停地来人,小的们拼了命也拦不住啊!”
    “棍棒都打断了几根,根本赶不走……”
    三叔公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,拐杖重重一顿,铜包头砸在门槛石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
    “废物!去!派人立刻去五城兵马司!”
    “请他们立刻派兵过来驱散刁民,维持秩序!”
    他声音里带著最后一丝倚仗的威严。
    管家的身体明显地哆嗦了一下,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,嘴唇翕动著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早就派人去了好几拨了,可是五城兵马司那边,连个正经管事的都没见著。”
    “只传出来一句话,说柳氏如今是天大的麻烦,他们不敢沾边,让咱们府上自行处理……”
    轰!
    这句话如一道惊雷,在三叔公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上炸开!
    墙倒眾人推!
    世態炎凉!
    他猛地闭上浑浊的双眼,仿佛不堪承受这重击,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    “走……后门!”
    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,此刻果然静悄悄的,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警惕地张望。
    一行人如做贼般,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。
    但,这份死寂般的“安寧”,仅仅持续了不到十步!
    刚穿过一道垂花门,迎面便如溃堤般涌来一大片人!
    各房的主事老爷、哭天抹泪的夫人、惊慌失措的少爷小姐……
    平日里锦衣华服、姿態端方的人物,此刻如惊散的鸟雀,脸上交织著巨大的惊恐和无处发泄的愤怒。
    “三叔!三叔!大事不好了!”
    柳栩的夫人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第一个尖嚎著扑了上来,华丽的裙裾被地上的污水溅湿也浑然不觉。
    “粮价!粮价又崩了!”
    “刚刚市面上,一石米已经跌到四两了!”
    她伸出四根手指,疯狂地在三叔公面前摇晃,仿佛那不是手指,而是四把烧红的烙铁。
    “我们当初可是用八两、八两银子一石收进来的啊!”
    “完了!全完了!三叔!您快想想办法啊!!”
    “三叔!怎么办啊?”
    “三叔!救救柳家吧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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