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。
    陈国都城宛丘,城头。
    姚献站在城墙之上,身边,李耳踮著脚尖,伸长脖子,努力朝远处望去。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军队,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爭。
    虽然他还不完全明白那意味著什么。
    前方,黑压压一片,是楚国的军队。
    战旗如林,甲冑如云,刀枪剑戟在阳光下闪烁著光。
    战车列阵,步卒成排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
    那密密麻麻的人头,那整整齐齐的方阵,那隨风飘扬的旌旗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缓缓涌向这座小小的城池。
    李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    好多人。
    比整个曲仁里的人加起来,还要多好多好多!
    率领这支大军的,是楚国令尹——子囊。
    楚共王的弟弟。
    他骑著一匹高头大马,身披甲冑,面容冷峻,目光如炬。
    他策马上前,停在弓箭射程之外,勒住韁绳,仰头望向城头。
    “陈国的听著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洪亮,在旷野上迴荡。
    “本令尹奉王命而来,只诛首恶,不问余者!”
    “若陈哀公出城请罪,献上降表,本令尹可保尔等性命无虞,宗庙不毁,百姓不迁!若执迷不悟,顽抗到底——”
    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。
    “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    城头上,陈国的將士们面色微变。
    但下一刻,一道更加洪亮的声音响起,如同炸雷一般在城头炸开。
    “放你娘的屁!”
    那个主战的將军站了出来。
    他站在城头最前沿,一身戎装,腰间佩剑,满脸横肉,怒目圆睁,嗓门大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    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不屑。
    “楚国小儿!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边!”
    他抬起手,指向远方。
    “晋国联军马上就到!”
    “鲁、宋、卫、郑、曹、莒、邾、滕、薛、齐太子光——十一路诸侯!十一路!”
    “你楚国再强,能打得过十一路诸侯吗?!”
    他冷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嘲讽和挑衅。
    “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!不然到时候谁胜谁败,可不一定!说不定你这位令尹大人,就要把脑袋留在我们陈国了!”
    城头上,陈国的將士们轰然大笑。
    子囊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    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个囂张的司马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。
    晋国联军……
    他当然知道晋国联军已经在路上了。
    斥候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。
    晋悼公那个老狐狸,动作比预想的快得多,居然这么快就召集了十一路诸侯!
    但他没想到,陈国的抵抗意志会这么强,没想到那个將军敢这么囂张,没想到那些原本应该瑟瑟发抖的陈国人,此刻居然在笑。
    不能再等了!
    必须趁晋国联军到来之前,拿下陈国!
    子囊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剑,剑身在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。他猛地向前一挥。
    “攻城!”
    战鼓擂响。
    那鼓声沉重急促,一下一下,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    楚军的阵型开始移动。
    战车在前,轰隆隆碾过大地。
    步卒在后,齐刷刷迈步向前。
    云梯、衝车、攻城槌,一一被推上前线,那巨大的木製器械在人力拖动下缓缓移动,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    “放箭!”
    城头上,陈国的將领一声令下。
    弓弦震颤,箭矢如雨,嗖嗖嗖地射向城下。
    楚军的盾牌手立刻举起大盾,形成一道移动的盾墙。
    箭矢射在盾牌上,发出密集的砰砰声,有些被弹开,有些深深钉入木板。
    但更多的楚军,依然在向前推进。
    “放!”
    又一轮箭雨。
    这一次,有楚军中箭倒下。
    有人捂著咽喉,挣扎几下便不动了;有人抱著大腿,惨叫著在地上打滚;有人被射中面门,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    但没有人停下。
    楚军的阵型依然在向前推进。
    云梯架上了城墙。
    那长长的木梯搭在城垛上,楚军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往上爬,嘴里喊著杀声,眼里冒著凶光。
    “砸!”
    城头上,滚木礌石轰然落下。
    巨大的木头砸在正在攀爬的楚军头上,有人惨叫一声,跌落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身上。
    石头砸在云梯上,云梯断裂,上面的人跟著摔下去,摔得血肉模糊。
    热油浇下。
    滚烫的油从城头倾泻而下,浇在楚军的头上、脸上、身上。
    惨叫声撕心裂肺,那些被热油烫伤的人在地上打滚,皮肤一片片剥落,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!
    火把扔下。
    轰——
    火焰瞬间燃起。那些被热油浇透的人,顷刻间变成一个个火人,惨叫著四处奔跑,然后一个个倒下,烧成焦黑的尸体!
    城头上,陈国的將士们拼尽全力地防守。
    “撑住!”那將军在城头上来回奔走,不断挥剑击杀敌人,还喊著:
    “晋国联军马上就到!撑住这一波,咱们就贏了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像是给所有人打了一针强心剂。
    是啊,晋国联军马上就到了。
    只要撑住,只要不死,就能活!
    血,染红了城墙。
    尸体,堆满了城下。
    惨叫声,廝杀声,兵刃碰撞声,战鼓声,混成一片,震耳欲聋,仿佛地狱在人间打开了门!
    李耳站在姚献身边,一动不动地看著这一切。
    他看著士卒被箭矢射中,咬著牙继续战斗;士卒抱著楚军一起滚下城楼,看著;浑身是血的老兵,依然站在城头;看著那些从云梯上摔下去的楚军,摔成一摊烂泥;看著那些被热油浇透的火人,惨叫著在地上打滚...........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    一个时辰。
    两个时辰。
    日头渐渐西斜。
    楚军的攻势依然猛烈,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城墙,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。
    但陈国的城头,依然没有失守。
    城墙上,到处都是缺口,到处都是血,到处都是尸体。
    但城墙,依然是陈国的。
    子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    他骑在马上,死死盯著那座岌岌可危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城池,牙关紧咬,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跳动。
    就在这时——
    远方,烟尘滚滚。
    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黄线,在天边若隱若现。
    但那黄线越来越粗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    战鼓声,从那个方向传来。
    不是楚军的战鼓。
    那鼓声更加雄浑,更加厚重!
    是晋国的战鼓!
    城头上,那將军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看向远方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。
    “来了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沙哑,却充满了狂喜。
    “来了!晋国联军来了!”
    城头上的陈国將士们愣了一下,然后:
    “晋国来了!”
    “我们有救了!”
    “楚国狗贼,滚回去吧!”
    城下,楚军的攻势骤然一滯。
    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卒停了下来,回头看向远方。
    那些正准备衝上前线的士卒也停了下来,面面相覷。
    那烟尘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    一面面战旗,在夕阳的余暉中格外醒目。
    十一路诸侯的战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片五彩斑斕的云,缓缓压了过来。
    战车隆隆,步卒如潮。
    那阵势,那气势,那压迫感,丝毫不逊於楚军,甚至还要远胜!
    子囊的脸色铁青。
    他咬著牙,死死盯著远方那越来越近的联军,又抬起头,看了一眼城头那些正欢呼雀跃的陈国人。
    他想下令继续攻城。
    想趁晋国联军立足未稳之际,发动最后一波猛攻。
    想赌一把,赌陈国先撑不住,赌联军不敢贸然开战。
    但他知道,来不及了!
    陈国久攻不下,士气已经受挫。
    楚军的將士们打了一天,已经筋疲力尽。
    而晋国联军,是生力军,是以逸待劳。
    若是强行开战,胜负难料!
    一旦战败,楚国这些年积攒的威名,將付诸东流。
    而他,將成为楚国的罪人。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然后,他睁开眼睛。
    缓缓举起手:
    “撤军!”
    楚军的战鼓停了。
    那震天响的鼓声,戛然而止。
    楚军的攻势停了。
    那些正准备衝上前线的士卒停下脚步,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卒退了下来,那些正在城下廝杀的士卒且战且退。
    大军开始缓缓后撤。
    阵型不乱,进退有度,依然保持著隨时可以战斗的姿態。
    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仗,打完了。
    城头上,陈国的將士们看著楚军撤退的身影,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。
    “贏了!”
    “我们贏了!”
    “楚国狗贼滚了!”
    此刻。
    夕阳西沉。
    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。
    那血红,和城下那些死去的人的鲜血,是一样的顏色。
    城墙下,尸体堆积如山。
    有楚军的,有陈军的;有的面目全非,有的残缺不全,有的还保持著生前最后的姿势。
    血,浸透了土地,匯成一道道细细的血流,蜿蜒著流向低处,最后渗入泥土。
    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,混合著硝烟、焦臭和死亡的气息。
    李耳站在城头,从头到尾,一直看著。
    小小的身影,站在城墙上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倒映著夕阳,倒映著血红,倒映著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    直到欢呼声渐渐平息,直到楚军的背影消失在远方,直到城头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响起的哭泣声。
    他才开口:
    “打仗……会死很多人。”
    姚献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李耳继续说:“那些死掉的人……他们有家人吗?有孩子吗?有等著他们回家吃饭的娘吗?”
    “他们也会饿,也会渴,也会疼,也会害怕吧?”
    “他们也不想死吧?”
    “但他们还是衝上来了,还是死了。”
    李耳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    那双手小小的,白白净净的,此刻沾了些许灰尘,却没有沾血。
    “我不想打仗,我不想看见有人死。”
    “姚先生,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再打架?”
    沉默了许久的姚献开口了: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或许有谁能让他们什么都不做,便不会有战爭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都不做..........”李耳重复念了两次:
    “什么都不做。”
    风吹过城头,带走了他的声音,也带走了这一天所有的喧囂和血腥。
    夕阳完全沉下去了。
    夜幕降临。
    城头上,渐渐亮起了灯火。
    那些灯火,是为活人点的,也是为死人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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