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秘辛
    陈光明从一份刚送来的销售月报表上抬起头,眼神沉静:“怎么说?”
    “地方是叫台州第二船舶修理厂,听著唬人,早八百年就黄汤了。”菜头哥语速飞快,“產权归市轻工局下面二轻集体资產管理办公室管著,荒了十年,就剩个看门的老头,姓赵,耳背眼也花,每月领十五块钱,纯粹是摆著看的。”
    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关键是这块肉,惦记的人不少,我託了好几个老码头打听,七拐八绕,总算摸到点乾货,吴德彪的爪子伸得真他妈长,他有个拐弯抹角的表亲,就在那个二轻资產管理办当个小科长,听说吴德彪早就瞄上这块地了,私下里活动了小半年,想用白菜价把那破船厂盘下来,名义上说是搞什么集体合作加工厂,实际上就是想占住这块风水宝地,憋著坏呢!”
    陈光明眼神骤然一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    吴德彪!
    又是这条阴魂不散的毒蛇!
    看来对方也嗅到了大桥通车后这片区域的价值,想抢先卡位。
    “吴德彪出多少?”陈光明问。
    “具体数没抠出来,那帮人嘴紧得很。”菜头哥摇摇头,隨即又冷笑一声,“不过,据一个跟那表亲喝过酒的船把头说,吴德彪那老狐狸,抠门得很,仗著他那表亲的关係,想拿十万块钱就把那几十亩带码头的地皮一口吞了,这不是明抢吗?打发叫花子呢!”
    十万?
    陈光明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。
   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    那片地,就算现在荒著,以它的区位和发展潜力,也远不止这个数。
    吴德彪是想利用內部关係,搞暗箱操作,以集体合作的名义,行低价侵占之实。
    “还有。”菜头哥补充道,“我按你吩咐,放出风去说咱们也想找大地方,嘿,您猜怎么著?今天下午,有个神神秘秘的中间人摸到码头找我,递了话,说有人愿意帮我们搭上二轻资產管理办管事的线,保证能操作,但————要这个数当茶水费。”他伸出一个巴掌,翻了翻。
    “十万?”陈光明眉峰微挑。
    “对,十万,还不保证一定能成,纯粹是看我们急,想趁火打劫,宰肥羊!”菜头哥啐了一口,“我直接给顶回去了,他娘的,真当我们是冤大头?”
    陈光明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tz市简略地图上,手指在船坞角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。
    吴德彪想走歪门邪道,低价侵吞。
    中间人趁火打劫,漫天要价。
    这潭水果然够浑。
    “那个看门的老赵头,住哪?”陈光明忽然问。
    “啊?”菜头哥一愣,隨即反应过来,“就————就住船厂旁边,自己搭的个烂窝棚,光明,你是想————?”
    “备两瓶好点的烧酒,一条大前门,再称几斤猪头肉,晚上我亲自去拜会一下这位赵大爷。”陈光明站起身。
    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,彻底吞噬了破败的船坞角,只有靠近滩涂边缘,有一点如豆的昏黄灯火,勉强映照出一间低矮窝棚的轮廓。
    陈光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混杂著碎贝壳和腐烂海藻的烂泥滩上,脚下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。
    菜头哥紧隨其后,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,里面是两瓶贴著红標的本地番薯烧、一条压得有些皱但封口完好的大前门香菸,还有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几斤喷香猪头肉。
    “娘的,这鬼地方,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。”菜头哥低声抱怨,泥水已经快没到他的解放鞋鞋帮,“那老赵头真住这儿?別是搞错了吧?”
    “错不了,码头上的老把头指的路。”陈光明的声音在咸腥的海风里显得格外沉稳,目光紧锁著那点微弱的灯火。
    窝棚用捡来的破船板、烂油毡和生锈的铁皮胡乱拼凑而成,歪歪斜斜,仿佛一阵稍大的海风就能把它吹进浑浊的海水里。
    一股浓烈的鱼腥、霉味和劣质菸草混合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。
    菜头哥上前,用指节在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门板上敲了敲,力道不轻不重:“赵大爷?赵大爷在家吗?”
    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夹杂著压抑的咳嗽声,好一会儿,一个嘶哑迟缓的声音才传出来:“谁啊————大晚上的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,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费力地辨认著来人。
    正是看门的老赵头。
    “赵大爷,打扰您了。”陈光明上前一步,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,“我们是路桥那边新来的,做点小生意,听说您老在这儿几十年了,是船厂的活字典,特意来拜访拜访您,跟您討杯水喝,顺便请教点老船厂的事。”
    他示意了一下菜头哥手里的东西,“带了点不值钱的下酒菜,天冷,给您暖暖身子。
    ,”
    老赵头的目光落在网兜里的酒瓶和油汪汪的猪头肉上,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,眼神里的警惕褪去了大半,代之以一丝被久违的重视勾起的浑浊光亮。
    他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————地方窄巴,別嫌弃。”
    声音依旧嘶哑,但敌意已消。
    窝棚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逼仄,一股浓重的霉味、汗味和劣质菸草燃烧后的焦油味直衝鼻腔。
    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,是唯一的光源,墙角堆著些看不清的破烂家什,一张用破木板搭成的床上,铺著黑乎乎的、辨不出原色的被褥。
    “坐,坐————”老赵头指著墙角两个用旧轮胎和破麻袋捆成的凳子,自己则佝僂著背,在床沿坐下,又忍不住咳了几声。
    菜头哥把网兜放在木箱上,手脚麻利地拆开油纸包,猪头肉浓郁的酱香瞬间瀰漫开来,压过了窝棚里的浊气。
    他又拧开一瓶番薯烧,辛辣的酒味也隨之散开。
    老赵头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深红色的肉块和清澈的酒液。
    陈光明没坐那凳子,他站著,略微弯著腰。
    他拿起另一个倒扣的破碗,倒了半碗酒,双手恭敬地递给老赵头:“赵大爷,您先喝口酒,驱驱寒。”
    老赵头没怎么推辞,接过来,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点光彩,小心地抿了一大口,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他长长地哈出一口气,脸上僵硬深刻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一些。
    “赵大爷,您在这船厂,得有年头了吧?”陈光明自己也象徵性地倒了一点点在碗底,陪著抿了一口。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老赵头尘封的记忆匣子。
    他又喝了一大口酒,抓起一块肥厚的猪头肉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著,含糊不清地开口,“年头?嘿————打它还是国营台州第二船舶修理厂那会儿,我就在了,那会儿————那会儿多红火哟!”
    他的眼睛望向昏暗的棚顶,仿佛穿透了破油毡,看到了昔日的荣光。
    “船坞里,整天轰隆隆响,大锤砸铁板,那声音,比打雷还结实,气焊枪滋啦滋啦,蓝火苗子一躥老高,照得晚上都透亮,来修船补船的,排著队,从几十吨的小机帆,到三四百吨的木头大货船,啥活都接,厂里工人小三百號,吃饭的时候,食堂那人多的————闹哄哄的,可带劲了!”
    老赵头的语气激动起来,枯瘦的手在空气中比划著名,描绘著那早已消逝的热闹场景。
    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沟壑纵横,一半沉浸在虚幻的光荣里,一半沉沦在现实的破败中,显得格外苍凉。
    “那时候,我是铆工班的班长!”他挺了挺佝僂的背,努力想找回一丝当年的气概,“手上这把子力气,打铆钉,一锤一个准,船板接缝,敲得严丝合缝,水都渗不进一滴,厂里的技术標兵,年年都评上!”
    他浑浊的眼睛里,闪烁著一种近乎骄傲的光芒,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黯淡吞噬。
    “可后来————后来就不行了,机器老了,没人管,图纸跟不上新船型,修好的船出去没两年又坏————上面拨的钱越来越少,工人工资都发不出,人心就散了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著无尽的唏嘘:“走的走,散的散,最后就剩我一个老棺材子,上头说让我看著点厂子————看著点————这一看,就看了十年啊!”
    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,辛辣的液体似乎灼烧著喉咙,也灼烧著心底的荒芜,“看著它烂,看著它塌,看著它一点点被海风啃掉,被烂泥埋掉,看著那些王八羔子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老赵头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,枯瘦的手紧紧攥著酒碗,指关节泛白,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愤怒的光:“看著把厂里值钱的家当,能拆的拆,能卖的卖,好端端的龙门吊,当废铁论斤称,崭新的车床,还没用利索,就被他们偷偷摸摸弄走了,帐面上糊弄鬼呢,全是窟窿,全是黑帐!”
    他剧烈的咳嗽起来。
    陈光明適时地递上一块乾净的布巾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著,眼神专注。
    菜头哥也放缓了咀嚼,支棱著耳朵。
    老赵头喘匀了气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跳跃的煤油灯火苗,压低了声音,带著一种近乎诅咒的恨意:“特別是后来管事的那个姓周的,他表亲,那个叫吴什么的也不是好东西,狼狈为奸,姓周的把厂里最后一点底子都掏空了,帐面上的钱,早就被他挪去给他那个表亲填窟窿、买机器了,还打这破地方的主意————想用几万块钱就买走?呸,做梦,这些厂子的败类。”
    “周科长?是轻工局二轻资產管理办的周永贵?”陈光明轻声確认,语气平静无波。
    “就是他,化成灰我都认得!”老赵头咬牙切齿,“他以为他做的那些烂帐天衣无缝?他以为我老赵头在这破窝棚里等死,就啥也不知道了?”
    他脸上露出一丝带著狡黠和愤懣的冷笑,挣扎著站起身,佝僂著背,走到墙角那堆垃圾旁,费力地扒拉著。
    陈光明和菜头哥的目光紧紧跟隨著他。
    只见老赵头挪开一个破麻袋,又费力地推开几块压著的烂船板,露出下面一个用厚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、四四方方的东西。
    他喘著粗气,把那东西抱了出来,沉甸甸地放在木箱上,就在煤油灯旁边。
    油布被一层层揭开,露出了里面的真容,一个老旧的、漆皮斑驳掉落的铁皮箱子。
    箱子上了锁,但那锁锈跡斑斑,看起来並不牢靠。
    老赵头摸索著从油腻腻的枕头套里掏出一把同样锈跡斑斑的小钥匙,颤抖著手,插进锁孔,用力一拧。
    咔噠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。
    他掀开了箱盖。
    里面没有金银財宝,只有厚厚几大摞装订粗糙、纸张发黄髮脆的帐本,以及一些散乱的文件、票据。
    最上面,还有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拍的正是曾经热火朝天的船厂景象,巨大的船体龙骨、忙碌的工人、高耸的龙门吊————
    “喏!”老赵头枯瘦的手指带著一种奇异的珍视和报復的快感,重重拍在最上面一本帐本的硬壳封面上,发出啪的一声闷响,震得煤油灯火苗一阵乱跳,“这是其中的一部分,从七五年到厂子彻底关门前一年的帐,每一笔,厂里那些机器设备是怎么报废、怎么处理的,卖给了谁,上面拨的几次维修款、遣散费,大头是怎么进了姓周的和他那些狗腿子的腰包,特別是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翻到后面几页,指著一行模糊但数字触目惊心的记录,“看看这笔,说是厂里要买新设备,向上头申请的三万块钱,钱是拨下来了,可厂子都停產了,买什么新设备?狗屁,这钱转个弯,就进了他表亲吴德彪在乐清的鞋厂帐户,白纸黑字,跑不了,还有后来他想卖地,跟外面人勾勾搭搭的那些条子,我都留著呢,他想用十万块就吞下这块地?门都没有,除非我老赵头死了,烂在这泥巴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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