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就像是在打仗
    wz市供销总站。
    余平跳下那辆崭新的大解放卡车驾驶室,柴油引擎的轰鸣尚未完全平息,额头上却已急出一层细汗。
    他顾不上抹,扯著嗓子对正指挥卸货的张婷喊:“婷姐,这车劳保鞋五千双、塑编袋三百捆是龙港和霞浦的急单,菜头哥的彩电、收音机拢共十八台,单据在这!”
    张婷利落地接过单子扫了一眼,柳眉微:“余平,龙港的催货电话昨夜里就追到我这了,他那边的塑编袋快见底,你这趟迟了半日!”
    “没法子!”余平拍著沾满泥点的车门,一脸无奈,“大解放是能拉,可也架不住这雪片似的单子,胡青山的船队跑冒烟了,霞浦回来的海產刚卸完空船,马上就得掉头装原料送三家村,轴都转飞了!”
    他望著仓库门口堆积如山的待运货品,还有远处几辆眼巴巴等著装货的旧拖拉机,重重嘆了口气:“婷姐,这吞吐的喉咙眼,还是太细,光靠这几台车几条船,迟早要卡死!”
    同名助手在一旁点头如捣蒜,递上水壶的手都有些抖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穿著破旧铁路制服的老头挤过来,对著余平嚷嚷:“余师傅,省城那批加急棉袄,电报都拍三封了,走铁路的棚车啥时候能排上?再晚,年都过完了!”
    运力!
    运力!
    还是运力!
    余平只觉得一股火直衝脑门,攥紧了拳头。
    这年关备货的仗,第一道难关,如同冰冷的钢针,狠狠扎在供销网络刚刚勃发的脉搏上。
    瑞安,光明供销总站总部。
    陈光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面前摊开的不是一份份订单,而是一张手绘的、线条略显粗的浙闽交通简图。
    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標註著货物走向、运力节点和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瓶颈符號。
    林雨溪捧著一摞刚匯总的单据轻轻放在桌角,声音带著熬夜后的微哑:“光明,龙港追加的三千捆印福塑编袋,胡青山的船队已经启程去装原料了,但胡站长说,他们码头积压的待发海產也快堆不下,催我们快运。”
    “霞浦林正那边,手续终於批下来了,他按你定的现款现货、优价规矩,用咱们的皮鞋、塑编袋换回来满舱的黄花鱼、带鱼,品质极好,正等著运回浙南各站分销。”
    “温市余平刚报,大解放跑冒烟了,运力缺口太大。”
    “还有三家村,陈村长急电,省建追加的两千套工装和一千个工具包,省农资的塑编袋订单,加上咱们自己总站要铺的货,缝纫机和圆织机根本转不动,熟练工缺口至少三十人。”
    “徐平从柳市传信,刘大头的尾款磨嘰,台市赵科长那边分销通路倒是初步谈拢了,但也要等咱们的货能供上!”
    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张桌子。
    陈光明的手指在简易地图上和的两个红圈之间重重划过,留下深痕,“雨溪,通知给温市、龙港、省城各站,所有非核心生活物资运输,优先保障光明牌核心產品和年关紧俏货,特別是塑编袋、工装、工具包和海產,让余平协调,能租的民间板车、驮马全用上,运费按市价加一成!”
    “让工厂开招工,周边李家岙、上河村,手脚利索的妇女、后生都要,工钱日结,比平时高两成,管一顿午饭,新缝纫机、圆织机,让耗子从省城帐上紧急拨款,你亲自协调,找省城五金交电公司老关係,台市赵科长那里,先送一批样品和年礼过去,把分销框架稳住。”
    陈光明的目光落在霞浦海產上,“让林正把最上等的黄花鱼、带鱼分拣出来,优先装船发瑞安和温市,通知各站,这批优等海產,是咱们给核心客户和职工的年礼,不零售,只走大宗和內部福利,另外,以总站名义,给霞浦王科长家送一份厚礼,感谢他对手续的关照,就说是————感谢他让浙闽百姓的年夜饭桌上添了海鲜。”
    林雨溪运笔如飞,娟秀的字跡迅速铺满纸页。
    陈光明起身,走到窗边,望著楼下院子里同样忙碌的景象,声音不高,“年关这一仗,是抢时间、抢通道、抢人心,告诉所有人,咬牙顶住,年三十晚上,我陈光明给大家发双倍红包,摆最好的酒!”
    “好。”林雨溪点点头,擦了把汗。
    最近这段时间,真的就像是打仗一样。
    幸好陈光明回来坐镇了,安排的井然有序,不然她还真的忙不过来。
    一路走过来,只要有陈光明在身边,她就能感受到无比的安心。
    省城南郊,崭新的省城供销总站仓库高大宽,空气中瀰漫著新刷石灰水的气息和棉布特有的味道。
    墙上那张被精心镶嵌放大的省报报导——《小商品大流通,光明供销盘活城西閒置资產》,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    耗子陪著省建三公司的李科长,穿行在码放整齐的货垛之间。
    眼前是即將交付的五百套深蓝色工装和两百个厚帆布工具包,每一件都叠得稜角分明。
    李科长满意地点点头:“嗯,不错,陈老板讲信用,动作也快,你们这供销总站,架势是起来了。”
    耗子趁机道:“李科长,咱们这总站刚起步,位置是偏点,但志气不小,陈老板说了,这里不光是个仓库,未来要成为连接浙南小商品和全省、甚至邻省市场的集散中心。”
    李科长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此时,几个闻风而来的货郎和小批发商挤到工装棉袄前询问价格,现场顿时又热闹起来。
    周小海带著几个西岙村的后生,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批加急赶製出来的五百件加厚棉袄搬进仓库。
    这些棉袄针脚细密,填充厚实,领口还细心地缝上了不易脱落的暗扣。
    “李科长,您看。”耗子指著棉袄,又拍了拍身旁坚固的工装,“省报上说咱们是盘活閒置,这棉袄的棉花,就是三家村新棉田的头一茬,暖和实在,工装和工具包的帆布,也是咱们自己改良的配方,耐磨抗造,这仓库,就是咱们的大本营,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”
    李科长拿起一件棉袄捏了捏厚度,又仔细看了看工装的走线,严肃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:“陈主任手下的兵,干活是越来越地道了,这批棉袄,正好赶上下周寒潮,工地上那帮小子们不用再裹著破麻袋片哆嗦了。”
    他目光扫过仓库深处预留出的大片空地和正在搭建的钢架,问道:“王组长,这片空地是————?”
    “年后!”耗子眼睛一亮,“年后就开咱们总站的批发专区,李科长您想,南边的日用百货,北边的劳保五金,东边沿海的海產乾货,西边山区的竹木土產,只要您工程上用得著的,甚至您家里过年想置办点啥,不用东奔西跑,来咱们这一站购齐,价格嘛,您是咱们省建的老朋友,自然是最优惠的!”
    正说著,几个操著不同口音的货郎挤了过来,围著周小海七嘴八舌。
    “周组长,那厚尼龙布还有没有?我钱都带来了!”
    “小海哥,帆布工具包,就二十个,我赶著回去开集!”
    “棉袄,加厚棉袄能匀两件不?家里老人怕冷!”
    周小海已经褪去了不少青涩,大声回应著,手里的小本子飞快记录,指挥著张卫东带人开仓限量出货,忙而不乱。
    李科长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、秩序渐成的场景,再想想自己单位採购那些物资时跑断腿的经歷,眼神里透出浓厚的兴趣和思索。
    他微微頷首,对耗子道:“王组长,你们陈主任这盘棋,下得大气,年后批发区开了,记得给我发份详细的货品目录和价目表。”
    耗子连忙应下,兴奋的握了握拳。
    努力这么久,总算是打开缺口了吧,只要把这层关係维繫好,不怕没钱赚。
    忙好这里,接下去就要满年货的事情,这是省城供销总站的第一个年,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才行。
    三家村,光明製衣厂。
    缝纫机的轰鸣声连成一片。
    数百台友谊牌缝纫机前,女工们埋著头,手指翻飞,针线在厚实的帆布和深蓝斜纹布上快速穿梭。
    空气里瀰漫著棉线灼热的焦糊味和新布特有的气息。
    省建追加的两千套工装、一千个工具包,省农资的塑编袋订单,还有总站自身铺货需要的量,像几座大山压在小小的厂房屋顶上。
    陈村长和王会计陪著陈光明走进车间,热浪和噪音扑面而来。
    车间主任周大山,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,额头上青筋都因为著急而凸起,嗓子完全哑了:“袖子缝线要压双道,说了多少遍,工具包的袢带,铆钉,铆钉要砸实,农资的袋子,红福字印歪的那个挑出来!”
    看到陈光明,周大山像见到救星,几步衝过来,指著几台空著的缝纫机,又指了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裁片和帆布原料,“光明,看见没?机器有空閒,是没人手啊,订单催命一样,新招的人手,李家岙、上河村是来了二十几个,可生手,缝个直线都歪歪扭扭,返工率太高,这要耽误了省建交货,砸的是咱们三家村的招牌啊!”
    他急得直跺脚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焦虑。
    陈光明没说话,走到一台空著的缝纫机旁。
    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、梳著两条粗辫子、手指粗糙明显是干惯农活的姑娘,正笨拙地试图把一块裁片压到针脚下,布料却总是不听话地滑开,急得她鼻尖冒汗。
    陈光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姑娘嚇得一哆嗦。
    “別急,”陈光明的声音不高,却在嘈杂的车间里清晰地传到附近几人耳中,“你叫啥名?哪个村的?”
    “李————李秀兰,李家岙的。”姑娘声音细若蚊吶,头都不敢抬。
    “秀兰,看好了。”陈光明挽起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,他没坐下去,就站在机器旁,俯身。
    他的动作並不花哨,甚至带著点庄稼汉特有的沉稳力道,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一一压脚落下、布料推送、转角时手腕灵巧地一带、脚踩踏板的节奏均匀有力。
    眨眼间,一条笔直、紧密、均匀的双道缝线出现在裁片边缘,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。
    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带著一种近乎朴拙的精准美感。
    李秀兰看呆了,旁边几个新招的女工也忘了手里的活,围拢过来。
    老裁缝也愣住了,他没想到陈光明还有这一手。
    “关键就两点,”陈光明直起身,指著机器,“手要稳,心要静,布料贴著压脚边送,別怕它,用点劲稳住,拐弯时用巧劲,带著它转,不是硬掰。踩踏板,別时快时慢,像咱们地里踩水车,得匀实。”
    他拿起李秀兰刚才歪歪扭扭的半成品,指著问题,“你看这里,就是手软了,布跑了,这里,心急了,针脚就跳。”
    他把半成品放回去,看著李秀兰:“再试试,按我刚说的,稳住,缝坏了算我的。”他又环视周围的新工,“大家都一样,別怕出错,但手要稳,心要静,周主任,把最熟练的师傅都撒开,一人带三五个新手,专钉关键工序,老手的手艺,就是咱们三家村的金字招牌,得传下去!”
    陈光明这番亲自下场示范和朴实无华的点拨,像给焦躁的车间注入了一股沉稳的力量。
    李秀兰深吸一口气,学著陈光明的样子,用力稳住布料,眼神专注地推送。
    这一次,虽然依然有些慢,但那条缝线,竟然真的直了不少!
    她惊喜地抬头看向陈光明,眼里有了光。
    陈光明看著重新投入战斗的车间,对陈村长和王会计低声说:“新机器已经在路上,很快就到,招工的事不能停,告诉周边村子,光明厂,要的是能吃苦、
    肯学的人,过了年关,咱们这厂子,还得扩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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