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帝王心思
    翌日,誉王府。
    誉王今日心情颇佳,起了个大早,甚至难得有閒情在花园中赏了会几花。
    只昨天一晚上,便筹得了八十万两,今日隨便凑凑,百万之数,唾手可得。
    到时候,父皇还有什么理由不赐婚?
    他若是再多筹一段时间,还可以让这场婚礼筹办的更加盛大。
    这两日,靖夜司的清流子弟被林宣逼得辞职,誉王府最大的一笔进项,也被林宣切断,他鬱闷的彻夜难眠,昨晚总算睡了一个好觉。
    他要让林宣亲眼看到,他和阿月大婚的场景。
    若不是林宣的身份不够,他甚至想让林宣主婚,如此方能解他心头之恨。
    赏完花后,他坐在书房,慢条斯理地品著香茗,等待那些官员將银两送来。
    辰时过去了,誉王府门前静悄悄。
    巳时也过去了,依旧无一人登门。
    誉王微微蹙眉,就算是一些官员需要筹措银两,但他清楚,有几位官员,是能拿出足额银票的,今日本就是休沐日,都到午时了,不可能没有一个人上门。
    接近午时,一道身影匆匆闯入他的书房。
    “殿下,不好了!”
    誉王府侍卫首领脸色发白,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惊惶。
    誉王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,放下茶杯,沉声道:“慌什么,何事?”
    侍卫首领站定之后,快速说道:“回殿下,户部郎中赵唯、吏部郎中周放、
    工部员外郎陈实、漕运司副使孙阔————昨夜赴宴的那些大人,昨天夜里一个不落,全被靖夜司的人带走了!”
    “什么!”
    誉王猛地站起,身下的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歪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    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继而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,厉声道:“靖夜司,他们凭什么抓人?”
    侍卫首领咽了口唾沫,说道:“具体原因属下不知道,靖夜司昨晚连夜动的手,据说是靖安侯亲自指挥,这会儿,靖夜司的人,正在抄那些大人的家呢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林宣!”
    誉王瞬间明白过来,双目瞬间赤红,一股热血直衝头顶,整个人愤怒到了极点,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怒吼道:“你欺孤太甚!”
    昨晚那些人刚刚答应捐银,林宣就连夜抄了他们的家,让他即將到手的八十万两银子,瞬间成为了泡影!
    林宣已经不是在欺负他,而是骑在他头上拉屎了!
    从小到大,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欺负,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,隨即便是一阵头晕目眩,整个人向后倒去————
    那侍卫首领面色一变,立刻衝上前,惊慌开口。
    “殿下,殿下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快传太医!”
    靖夜司內。
    林宣轻轻抿了口茶,周元站在桌前,一脸兴奋的说道:“林大人,这些所谓的清流官员,真他娘的贪啊,兄弟们从这十几名官员的家中,搜出金银合计一百二十余万两,还不算一些珍玩字画,首饰古董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是首辅一党,自然乐於看到清流一派遭到打击。
    倘若林大人能和他们站在一起,朝堂上那些清流偽君子就有罪受了。
    林宣轻轻放下茶杯。
    他抓的就是这些贪官。
    这些官员,品级最高只有五品,大雍五品官员,年俸一百八十两,足够十几口之家过上无比富足的日子,但也得不吃不喝一辈子,才有可能攒够一万两。
    能隨便拿出来几万两给誉王的,有一个算一个,没有一个是不贪的。
    他都不用调阅卷宗,按照誉王府的宴会名单开抓,绝对不会冤枉一个。
    誉王现在面临一个悖论。
    他想要娶闻人月,就得先凑够钱。
    而能给誉王捐的起款的,绝对经不起查。
    林宣保证,他们的银子,会在到誉王府之前,先到国库。
    这时,一道身影,从外面走进来。
    周元立刻躬身,恭敬道:“参见指挥使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陈秉看著林宣,无奈道:“你这是要將誉王得罪死啊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林宣丝毫不掩饰真实想法,沉声说道:“回指挥使,属下咽不下这口气。
    陈秉没有说什么,毕竟,林宣和誉王之间,是誉王先挑事的。
    他数次为朝廷出生入死,誉王却在背后造谣他是南詔臥底,之后两次强逼他圆房,更是將事情彻底做绝,换做一般人,可能碍於他储君的身份,忍气吞声————
    但林宣不是一般人。
    他做的事情,没有一件是一般人能做的,性格刚烈一些,倒也可以理解。
    誉王惹谁不好,非要惹他————
    他轻轻拍了拍林宣肩膀,说道:“本官进宫一趟————”
    片刻后,万寿宫。
    陈秉躬身肃立,说道:“陛下,靖夜司昨夜从那些贪官家中,共抄得財物,折合白银一百二十三万两,目前封存在靖夜司司库中,还请陛下定夺————”
    盘坐在蒲团上的大雍皇帝缓缓睁开眼睛,他站起身,走到陈秉身前,挥了挥宽大的袖袍,声音有著一丝明显的慍怒:“几个五品六品的微末小官,就能贪墨百万两之巨,好啊,好得很,原来这天底下,就朕与朝廷最穷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良久,他转过身,脸上已无怒色,沉吟片刻后,开口道:“这一百二十万两,抽出五十万两,即刻充入国库,告诉户部,这笔银子,给朕盯紧了,专款专用,优先填补各地亏空和拖欠的官员俸禄,若有谁敢再伸爪子,朕不介意让靖夜司再多抄几家。”
    陈秉拱手道:“是。”
    大雍皇帝想了想,继续道:“二十万两,拨给江南賑灾,由靖夜司亲自押运监督,每一两银子,都给朕用到实处,三十万两,火速送往北疆,交给镇南王,告诉他,银子朕给他了,前线他给朕守住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隨后,他缓步走到御桌前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將纸笺递给陈秉,淡淡道:“其余的银子,不必入库了,按这清单上所列,由靖夜司秘密採买,所需药材,务必寻到最好,年份、品相,不得有丝毫差错,银子若不够,从朕的內帑补足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陈秉小心翼翼的接过纸笺,贴身收好,道:“臣遵旨。”
    大雍皇帝再次提笔,在另一张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两行字,將其折好,再次递给陈秉,说道:“把这个带给林宣,他诗写的那么好,该能懂朕的意思。”
    陈秉再次接过纸笺,恭声道:“是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大雍皇帝轻挥衣袖:“去吧。”
    陈秉躬身告退之后,他重新回到蒲团上,掌印宦官静立在他的身后,某一刻,忽然开口道:“陛下,您说这靖安侯,该不会也喜欢闻人府那小姑娘吧?”
    大雍皇帝眼帘微抬,並未回答。
    掌印宦官自言自语道:“那赵家的才女,与那南詔的女子,都是一等一的美人,靖安侯应该不至於不满足,还惦记著闻人府的天骄,就算誉王甘心放弃,闻人府也不会同意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大雍皇帝目光逐渐变得深邃,如林宣这般人杰,身边美人环绕,並不稀奇。
    倘若他钟意的是別人,他不介意再给他一个惊喜。
    唯独闻人月不行。
    闻人阁老是两朝重臣,即便是他,也不能强行让闻人府的嫡女给人做小。
    这是对闻人家的侮辱。
    誉王虽无治国之能,也无容人之量,但他毕竟还是一国储君,这么多年来,所有人都知道他心仪闻人家那位,若將她赐婚给林宣,誉王將顏面无存。
    储君的顏面,便是皇家的顏面。
    但林宣是近些年来,他最看重的人才,假以时日,他必將成为镇南王之后,大雍的又一柱石。
    他的性子本就刚烈,若是逼得他离开朝廷,亦是大雍不可接受的损失。
    良久,他才再次开口:“擬旨。”
    掌印宦官立刻趋步至一旁的御案前,铺开明黄綾绢,研墨润笔,垂首恭听。
    大雍皇帝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:“太子少傅、文华阁大学士沈敬,学问渊博,品性端方,著即日起,兼任东宫詹事府詹事,专职教导太子学业、德行——,太子课业,旬日一考校,其言行举止,亦需时时规諫,有闕必纠,不得懈怠,东宫一应属官,皆需听从沈敬调派,协理教习之事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掌印宦官恭声道:“遵旨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心中清楚,歷经这么多事情,陛下已经对誉王非常不满了。
    沈大学士乃是三朝元老,就连首辅和次辅,都得给沈大学士几分薄面。
    他虽不结党,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德望极高,性子更是出了名的古板刚直、让他去管束誉王,誉王接下来的日子,怕是不好过了————
    京城。
    誉王的车架,停在了一座门楣高大却略显古朴的府邸前。
    门房见是太子车驾,不敢怠慢,恭敬地將誉王引入府內。
    不多时,誉王大步迈入某处书房。
    书房內陈设清雅,多为书籍字画,看似简朴,但无论是遍布书房的紫檀木家——
    具,其上摆设的名贵瓷器,以及墙上的名画的真跡,无一不彰显著奢华与底蕴。
    一位面容清癯,气度沉稳的老者迎上前,微微躬身道:“老臣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    “老师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    誉王挥了挥手,径直在主位坐下,脸色阴沉,说道:“今日京城发生的事情,老师可曾知晓?”
    老者在誉王的下首坐下,从容问道:“京中每日要发生许多事情,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一件?”
    誉王开门见山,愤然说道:“那靖安侯林宣,仗著父皇些许宠信,竟敢如此肆意妄为,赵唯、周放等人,虽有小过,亦是朝廷命官,他林宣不经三司,不奏父皇,仅凭臆测便连夜抄家拿人,这分明是滥用职权,打击异己,依本王看,他逼迫我清流子弟离开靖夜司,断了问心镜的採买,又如此急不可耐地清洗户部、
    吏部,怕是早已与奸党同流合污,老师乃朝廷柱石,清流领袖,难道就坐视此等酷吏横行吗?”
    誉王一口气说完,便目光灼灼的盯著对面的老者。
    他已经认清现实,目前,他是斗不过林宣的。
    父皇不肯放一点儿权力给他,他只有一个储君的名头,什么都做不了。
    但老师不同,他是当朝次辅,哪怕是陈秉,也得尊称一声阁老,只要老师愿意帮他,区区一个靖夜七子,根本蹦躂不起来。
    对面的老者安静地听完,手指缓缓摩挲著温热的茶杯,微微点头道:“殿下所言,老臣亦有耳闻,靖夜司此举,確有不妥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但隨即,他的话音又一转,道:“不过,如今国库空虚,靖安侯所为,虽方式欠妥,但结果上,確是充盈了国库,解了陛下燃眉之急,陛下此刻,对林宣正是倚重之时,老臣若此时上书弹劾,非但难以动其分毫,恐怕反会惹得陛下不悦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誉王气愤道:“难道这个亏,我们就白吃了?”
    看著誉王渐渐难看的脸色,他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:“殿下,小不忍则乱大谋,靖安侯刚刚立下不世大功,圣眷正浓,风头无二,此时与其正面衝突,实非明智之举,殿下乃国之储君,他日必將执掌大统,届时,不管是靖夜司还是首辅一党,皆是殿下臣子,殿下又何必在乎这一时之气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誉王心中一阵冰凉,他听得出,老师根本不愿意和林宣作对。
    他是未来的皇帝,如今被一个做臣子的骑在头上,自己若是能忍住这口气,就不会来找他!
    誉王心中清楚,在打击林宣这件事上,他暂时无法从老师这里得到实质性支持了,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,说道:“老师教诲的是,是本王急躁了。”
    他端起茶杯,掩饰起眼中的阴霾,看似隨意的提起另一件事:“对了,老师,学生近日需要周转一笔银两,数额不算小,寻常之处难以筹措,不知老师能否暂借学生一些,学生愿立字据,他日必定加倍奉还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靖夜司的权力极大,监察百官也是他们的职责。
    他若是找寻常的官员借钱,恐怕又会被林宣送到国库。
    靖夜司將那些官员克的死死的。
    但他就不信,林宣敢抄当朝次辅的家。
    他要是真敢这么做,清流一党的唾沫都够淹死他了,陈秉都保不住他!
    老者低下头,浑浊的目光动了动,问道:“不知殿下要借多少?”
    誉王笑道:“不多,百万两足以。
    当朝次辅微微一愣,苦笑著摇头道:“殿下折煞老臣了,老臣为官数十载,两袖清风,所仰赖者,不过朝廷俸禄而已,一年俸银、禄米折合,也不过千余两,府中上下几十口人吃用,莫说百万银两,便是一千两,老臣此刻也是万万拿不出的啊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誉王闻言,握著茶杯的手背青筋隱现。
    两袖清风,骗鬼呢!
    朝中谁不知道周家是松江巨富,整个松江府上好的水田,有一小半都是他们的。
    区区百万两,对周家而言,根本算不得什么,他分明就是不想借!
    誉王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,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说道:“是本王唐突,本王再去问问其他人,就先告辞了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便大步向门口走去。
    “殿下慢走。”
    清瘤老者也连忙起身,恭送誉王到书房门口。
    誉王离开之后,一道中年身影从內室走出来,不解道:“父亲,不过是区区百万两,为何不借给誉王————
    周延儒淡淡的瞥了儿子一眼:“区区百万两?”
    他冷冷道:“国库的岁入,才不过千余万两,一百万两,是东南一年的抗倭经费,足够北疆打几个月的仗,够国库发全国一半官员的俸禄,若不是靖安侯年初从西南为朝廷带来了近千万两银子,国库早就撑不住了,就这,不过半年光景,这些银子就又花的七七八八,国库如此紧张,我周家隨隨便便拿出百万两,你让陛下怎么看,让天下人怎么看?”
    中年人低下头,小声道:“是孩儿考虑不周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思忖片刻之后,他又抬头道:“可是父亲,以誉王的心胸,这次不借他,他必然心怀芥蒂,到时候——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当朝次辅挥了挥衣袖,说道:“到时候的事情,到时候再说吧,他现在还不是皇帝,这大雍的天,终究还是陛下在撑著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午时。
    闻人府正厅。
    ————
    今日休沐,也是闻人府日常的家宴日。
    长桌上摆著二十余道菜餚,闻人府三代同堂,气氛和睦。
    闻人月独自坐在长桌角落,垂眸盯著面前精致的瓷碟,筷子纹丝未动,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釵,面色淡漠。
    不过,她向来都是这样,闻人府眾人也未曾在意。
    闻人府家宴的氛围,向来放鬆,席间,一名中年男子抬起头,望向上首的老者,问道:“父亲,听说靖安侯林宣昨夜带领靖夜司突袭,抄了十几名清流官员的家,可有此事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主位之上,闻人阁老缓缓放下汤匙,微微頷首,说道:“確有此事,户部郎中赵唯、吏部郎中周放、工部员外郎陈实————昨夜一併被靖夜司带走了。”
    听到林宣的名字,闻人月目光动了动。
    永淳公主带来的消息,让她昨夜一夜未眠。
    永淳公主在林府和林宣的对话,她也听得清楚,原本想著,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安慰,她在房中等了他一夜,他都不曾出现。
    她不奢求他能帮到她,但也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倾诉,哪怕是不说话,只是坐在身边陪著她。
    纵使她能理解,即便他已经封侯,也不能和未来的储君斗,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失望。
    她的身边,一个人都没有了。
    这时,又有一名中年人开口道:“你们说,这靖安侯,会不会是在报復月儿?”
    眾人的目光,都望向闻人弘。
    最先开口的那中年人问道:“三哥,你说什么,这件事情,和月儿有什么关係?”
    闻人弘缓缓道:“我听说,誉王昨日进宫,想要让陛下为他和月儿赐婚,陛下以国库空虚为由,命誉王自己凑齐大婚的费用,誉王昨夜宴请那些官员,便是为了给婚礼筹钱的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看了眼闻人月,继续说道:“你们也知道,月儿和靖安侯有仇,月儿若是嫁给誉王,便是未来的皇后,靖安侯抄了那些官员的家,显然是在阻挠誉王筹款娶月儿,听说誉王早上气晕了过去,想不到,靖安侯年轻有为,数次为朝廷立下大功,气量却如此狭小,上次不过是和月儿因为公务爭吵,竟然记恨到现在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吱呀!
    他的话音落下,一道身影猛然站起,身后的椅子在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    眾人纷纷看向闻人月。
    闻人月压抑住眼中的欣喜,低声道:“我吃饱了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说完,她便转身离开。
    望向她桌前未曾动过的碗筷,闻人弘握了握拳头,咬牙道:“这个靖安侯,欺我闻人家太甚!”
    闻人阁老看了眼闻人月消失的方向,缓缓放下筷子,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————
    闻人月刚刚回到自己的小院,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    “本来想请你过去吃饭的。”林宣看著她,说道:“看样子,你好像吃过了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闻人月猝然停下脚步,看著站在院中的林宣,一颗心莫名的安定下来。
    她走到院中,轻声说道:“我,我还没吃。”
    林宣偏头向自己家的方向看了看,说道:“她们已经吃了一半了,要不————
    我煮碗面给你?”
    闻人月看著那道身影,点了点头,轻声开口:“嗯——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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