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你们根本不知道陛下说了什么
    吴承恩发了问,吴继业便也疑惑地看了过来。
    两人眼中都带著一丝担心。
    吴家如今这境地,真难说是安是危,任何变动都不由得他们不小心。
    “父亲不必如此担心,”吴延祚笑道,“今日並无变故,因了是上值第一日,是以诸位先生將后续的章程讲了讲,便放学了。”
    说著,他便將今日经歷之事,包括刘公问志,培训、大考、试守、晋升、俸禄、年终奖等事,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    吴继业在一旁静静地听著,渐渐恍然。
    待吴延祚话音落下,他便开口道:“难怪————难怪你能想到那个“利”字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若说人地之爭”,同挽天倾”是势,你今日所见诸事,就是“利”了。”
    “如此,便是因势利导之法了。”
    “兄长所言极是!”吴延祚立刻应道,脸上带著兴奋的神采。
    “若非如此,我也不会当下立刻决断,主动出头。”
    “当时我便觉著这新政吏员,確实是有一些可为的。”
    【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,101??????.??????超省心 】
    他顿了顿又道:“尤其是这年终奖一著,更是精彩!”
    “以往年赏,或是雨露均沾,人人有份,不分高下;或是全凭主官恩赏为定,虽有所谓奖功,但终究模糊,难免有亲疏远近之別。”
    “如今这样明明白白地定以数月月薪,与考绩掛鉤,诚然是整齐划一,一目了然,令人心中再无半分侥倖,只想著如何把差事办好!”
    吴延祚顿了顿,严肃说道:“父亲,孩儿以为,此法现下虽只在新政吏员中推行,但日后,恐怕天下吏员皆会如此。乃至————朝中百官,边关武將,或许也都会用上此法!”
    吴继业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:“这便是陛下常说的修齐治平之道了。看来不仅仅是明面上的京师新政、北直新政是如此,在这等微小之处,看来也是如此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忽然转向吴承恩,开口:“父亲,此法————或许也可以在我吴家的商铺之中推行。”
    吴承恩一直沉默地听著两个儿子的对话,此刻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。
    他讚许地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继业,此事便交由你,先挑个铺子,试著做做看吧。”
    “是,父亲。”吴继业恭声应下。
    书房中的气氛,因了几件事情聊过,聊透,终於稍显轻鬆了些。
    吴延祚与兄长吴继业对视一眼,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,问出心中疑惑。
    “父亲,今日我亲身去参加了这吏员培训,见了这等驭人如驭牛马的手段,方才明白陛下深諳利”字之精髓,也因此敢断定新政必然可成。”
    “但————孩儿与大哥不解的是,您当初,又是如何下定这个判断的呢?”
    “当时新政初起,风向未明,您为何有如此魄力,將大哥,我,乃至年仅十四的幼弟,我们兄弟三人,全都投入了这新政之中?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:“此举似乎和父亲往日教导並不相通。”
    “我吴家,其实没必要上这个牌桌的。”
    吴延祚话音刚落,一旁的吴继业也跟著追问道:“是啊,父亲!那日您独自入宫面圣,回来后便一直讳莫如深。”
    “您与陛下————到底都聊了些什么?为何就让您下定了如此大的决心?”
    吴承恩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他沉默了片刻,最终化为一声苦笑。
    “哪有什么神机妙算,还不都是被逼的。”
    他摆了摆手,示意两个儿子坐下。
    “之前不说,是怕你们心中惶恐,做事反而有了偏差。”
    “如今————你们一个做了舍人,一个当了新政吏员,新政又眼看著確实大有可为,倒確实可以和你们说了。”
    吴继业和吴延祚对视一眼,齐齐凝神细听。
    吴承恩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。
    “为父本名吴怀校,后来因攀了中官关係,为避先帝爷的名讳,便改了这討喜名字。
    “”
    “这是吴家起势之机,也是如今凶险之源。”
    “过往我们相好的李永贞,崔呈秀等人,一朝全被拿下。”
    “那魏千岁————那魏逆的生祠、佛像,我们更是不知捐了多少,助了多少。”
    “如今风云变幻,哪里又能不受半点牵连?”
    说著,他看向吴继业道,”你管著家中帐本,最近生意的一些变故,你也是知道的。”
    “一朝天子一朝臣。为父也是被逼得没法子,才想著捐那两万银子,买个平安。”
    “毕竟再不买,说不得那顺天府的捕快,哪日就上门了。
    “7
    “商税,商税,天下商人,谁的屁股底下能是乾净的呢?真要查起来,那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?”
    兄弟两人齐齐点头,这些他们都懂。
    吴家不是没想过重搭关係,可送钱这种事情,到了吴家这个体量,不是说你有钱就一定能送出去的。
    新君对部分阉党的清算、对新政中人的“白乌鸦”定义,都让送钱这件事变得格外困难。
    至少眼下这几个月应该都是如此。
    但偏偏吴家最缺的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。
    吴家实在是走投无路,才亲自去走了捐银修路这条路。
    但是————
    吴继业先开了口,他作为长子,又是那份要命公文的执笔者,心中的压力最是沉重。
    他看著父亲,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父亲,我和弟弟都明白,当初您捐银修路,实乃是走投无路之举。”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——捐银便罢,何至於此呢?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將心中的困惑与恐惧一併道出:“您让我写这份商税公文,完全將其中情弊呈上,务求字字千钧,可如此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滔天大祸。”
    吴延祚接过了兄长的话头,他的目光同样紧紧地锁在父亲身上:“是啊父亲。大哥他如履薄冰,我亦亲自下场,去考那最下等的吏员,从此踏入新政是非之中。”
    “就连————就连年仅十四的继祖,都被您派去了福建,为陛下收罗什么的夷人通事”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,將这盘棋局最凶险的地方揭示了出来:“父亲,过往攀附勛贵大臣,即便出了事,总还有转圜的余地,不过是损失些钱財,总能找到新的靠山。”
    “这天下终究没有不爱钱的官,也没有不贪財的太监!”
    “实在不行,弃了生意,回乡里去过,也未曾不可。”
    “可如今这般,是把整个吴家的身家性命,全都繫於陛下一人之身!这是在攀附天子啊!”
    吴继业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说出了他们兄弟二人心中最深的恐惧:“圣意一朝腾变,那便是万劫不復,破家灭门之祸了!”
    吴承恩深深地嘆了口气,摇头道:“你们所言,为父又岂会不知。但你们不知道那日陛下到底和我说了什么。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忍不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平復了一下情绪。
    “那日,陛下召见。先是聊了些生意上的事,对诸般货品的来源、入京数量、税种、
    乃至贪腐关节,都问得格外仔细。这些倒也罢了,我都一一说了。”
    “后来,陛下突然聊到了天启年间,內廷因修三大殿欠我们家的那七十八万两银子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可知,陛下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兄弟两人心头一紧,齐声发问:“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纵使已过去月余,吴承恩的眼神中,还是忍不住闪过了一丝恐惧。
    “陛下说,这笔钱他一定会还的,只是要让————要让我等等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吴继业和吴延祚齐齐大惊失色!
    吴继业更是急切道:“父亲!您————您难道答应了?!”
    有明一朝,以豪富而知名者向来不是什么好事。
    吴家不幸以金箔之名,著称於京师,就更是凶险之极。
    天启爷时还好,这换了新君,居然敢手持欠债,简直便是取死之道。
    孝宗时有冯谦、王通,万历时有姚擎,天启时有吴养春————桩桩件件,哪一个不是血淋淋的下场!
    皇帝说要还钱?那真的是还钱吗?
    比起国库里掏出真金白银来还钱,抄家来得不是更快!
    债主消失了,债务自然也就消失了!
    “我自然没有答应!”吴承恩摇摇头,脸上满是后怕,“我当时便说国用匱乏,此等欠款,何必著急。然后又当场再捐了五万两,而且特地没说用途,这样陛下想收进內库也行,想拨入公帐府库也可。”
    兄弟两人这才齐齐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吴承恩这时却幽幽一嘆,口气中充满了无奈。
    “但是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陛下他没要!”
    两兄弟的心又提了起来,吴延祚追问道:“陛下————可说了为何不要?”
    吴承恩沉默了,一时竟想不到如何表达。
    片刻后,他乾脆站起身来,缓缓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虚空,竟是当场模仿起天子的神態语气来。
    “老吴啊老吴,你这就是將朕,看得轻了!”
    “钱財何用?不过泥沙而来,復归泥沙而去!唯有人心,方是正理!”
    “人心能齐,泰山可移;人心不齐,纵有千百亿万,亦不过掌中泥沙而已。
    “7
    “你往后再看吧。能信朕,便信朕;不信朕,便自去罢了。”
    吴承恩演完,长长地嘆了一口气,瘫坐回椅子上。
    “然后————就没了。陛下后面一句都不愿多说,直接挥手便让我退下了。”
    “后来那个时弊公文的任务,还是高太监追出来,单独交代给我的。”
    书房中,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吴继业喃喃道:“难怪————难怪————难怪父亲会如此决断。这实在是被逼到绝路了啊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吴延祚则想得更深,他迫不及待追问:“所以父亲,这才是將继祖派去福建的原因吗?”
    “是啊。”吴承恩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,“陛下此言一出,我还能如何?只能全力投入,赌上一把!”
    “赌徒赌徒,十赌九输。攀扯皇家,更是万一不好,便是破家灭门之祸。”
    “我吴承恩多年以来,最后只剩了你们三个儿子,不到万不得已,我又如何会將你们放上牌桌!”
    “但无论如何都好,吴家的香火是万万不能断的。”
    “继祖远去福建,明面上是为陛下做事,暗地里万一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终究还是將不吉利的话咽了下去。
    吴继业和吴延祚默默无言,他们直到今天,才真正意识到,父亲这两个月来,背后到底顶著何等压力。
    吴承恩看向兄弟两人,又是一嘆:“做商做商,终究不如做官。可惜你二人举业不成,不然我们吴家何必有今日之忧。”
    两兄弟无言以对,齐齐起身,对著父亲深深一揖,脸上满是惭愧:“儿子不孝。”
    “罢了,事已至此,埋怨无用。”吴承恩摆了摆手。
    知悉了这背后恐怖后,房中气氛果然是低沉之极。
    这也是吴承恩之前不愿意將这事细说的缘故。
    说多了,又无法改变,多说无益。
    不过如今愿意开口说出,自然也是事情渐渐明朗了。
    只见吴承恩道:“此事如今倒也不必过多忧虑。”
    “我一路见这位新君行事,渐渐看下来,越看越觉得大有可为!”
    “如此看来,当初被逼上梁山,倒也算是错有错著了!”
    “既然上了赌桌,那就全力以赴吧!”
    “生死有命富贵在天!做得好了,陶朱公说不定也是有戏的!”
    吴承恩嘴里一边说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话,一边来到书桌前,將一份《大明时报》摊开。
    “这大明时报,这两期倒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东西,你们一起来看看。”
    “看看这事情里,有没有什么关节。”
    兄弟两人凑上前去。
    却见父亲所指的,是一个方才新开的栏目,名曰《科学之问》,如今刚刚出了第二期0
    第一期的问题倒是简单,只问了为何酒囊吸乾后会瘪掉,为何用力吹气后又会重新隆起。
    而到了这第二期,则附带了一个所谓的“实验”。
    说用一个瓷瓶,瓶口放一个煮熟剥壳的鸡蛋,鸡蛋会卡在瓶口,无法进入。
    但若点燃一团纸,投入瓶中,再將鸡蛋放在瓶口。则过得片刻,那鸡蛋竟会被一点点“吸”入瓶中。
    那么,这又是为何呢?与酒囊之事,可有关联?
    吴继业迟疑道:“父亲,这实验近几日京中多有做过,確实如报上所说。”
    “只是————我们方才还在谈论家族大事,为何突然说到此处?”
    “这科学”二字虽然新奇,但看著並非科举正途,似乎只是些旁门杂技,无甚出奇之处。”
    “糊涂!”吴承恩摇摇头。
    “你仔细想想,上次陛下亲自发问,是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“是三次日讲之时!是心理之问!是时代之问!”
    “问到最后,问出了什么?问出了个人地之爭!问出了个修齐治平的永昌新政!”
    “这《科学之问》,能用类似之名,刊於《大明时报》头版,又岂是寻常儿戏!此中必有深意!”
    “快说说你们的想法!”
    这三个姓吴的,经商是头头是道,举业也能说个三分,但对著两期报纸看了半天,终究也没能研究出个屁来。
    最终三人飢肠轆轆,肚子饿得鼓响,还是不得不选择放弃。
    吴继业开口道:“父亲,我等想不出,或许他人想得出呢?”
    “要不发下赏格,让家中各铺的掌柜伙计都试试,有能解此问者,便赏银十两。”
    吴承恩嘆口气,还是无奈起身道:“唉,也只能如此了。走吧,先吃饭吧,吃完饭,你把赏格发下去便是。”
    两兄弟齐齐起身,和吴承恩一起往屋外走去。
    然而只走了片刻,吴延祚便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    再过片刻,他终於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灵感!
    “父亲!兄长!我们都想错了!”
    吴承恩和吴继业一起回头望来,面容疑惑。
    吴延祚语气急促。
    “既然上了牌桌,那就要全力以赴!”
    “我们为何要自己想出答案?”
    “以陛下之手段,这问出口,其实已然有了答案!”
    “这科学是什么,鸡蛋如何掉进去,重要的不是答案!而是问题本身!”
    吴延祚急走几步,追上父兄二人。
    “更重要的是,陛下对这件事感兴趣”!”
    “那我吴家要做的,不是去解开这个谜题,而是要让陛下,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,我们愿意倾尽全力,为陛下的“兴趣”,办成此事!”
    “如此,若陛下真若他所言,以人心为重,往后又岂能无视此錚錚之心!”
    “好!”吴承恩瞬间明白了过来,他先是一愣,隨即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,抚掌道:“是极!是极!延祚此言,一语惊醒梦中人啊!”
    吴继业也豁然开朗,脸上满是激动:“这份態度,不仅仅要给陛下看,更要给天下人看!这才是保全吴家的上上之策!”
    父子三人对视一眼,所有的焦虑和迷茫一扫而空,只剩下一种寻得生路的兴奋之情。
    吴继业往前一步,因激动而声音发颤,他看著父亲,开口道:“父亲!既然如此,我们便要做出最大的声势来!传令下去,悬赏京师,就说能为陛下解此问者,我吴家愿赏银————千两!”
    他说出“千两”二字时,自己都觉得心潮澎湃。
    这已是足以让整个京城为之震动的巨款!
    “不!”
    吴承恩却猛地一摆手,断然否定。
    他的眼中,燃烧著疯狂而又清醒的火焰。
    多年商海沉浮,拼杀而到如今的那股气势,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    “小了!你们的格局,还是小了!”
    吴承恩目光如炬,扫过两个儿子。
    “要赌,就赌个大的!要让陛下,让满朝文武,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,我吴家,到底有多大的诚意!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    “万两!”
    “传我的令下去!”
    “遍传京城!凡能解此《科学之问》,为圣上分忧者————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声传庭院。
    “我吴家,赏银————一万两!”
    1

章节目录

大明王朝1627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一橛柴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一橛柴并收藏大明王朝1627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