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文科生朱由检的科学成果
    朱由检负手而立,望著徐光启亍著、逐渐消失在小道上。
    这位甲老人的背影,此刻看起来竟萧瑟得如同这深秋的枯树。
    朱由检沉默良久,直到那背影彻底不见,才缓缓收回目光,侧头看向身旁的高时明,语气中带著一丝少有的悵然:“高伴伴,朕是不是太过残忍了?”
    把一个老人毕生的信仰,揉碎了摊开给他看,告诉他那里面爬满了虱子,这確实有些近乎酷刑。
    高时明,轻轻摇了摇头,却不认同此话:“陛下,若是真正的儒者,朝闻道,夕可死矣。”
    “谁能说当头棒喝是残忍呢?”
    “执迷错途,乃至终身不悟,那才叫残忍。”
    朱由检微微頷首,这话虽有宽慰之嫌,但理確实是这个理。
    还行,感觉良心稍稍往道德高地上又爬了一爬。
    但高时明这边犹豫了片刻,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陛下既抑天主教,那————可是要接著灭佛抑道?”
    朱由检一愣,隨即失笑:“高伴伴,何出此言?”
    高时明沉声道:“陛下最后所言,中国之地不需救世主,似是类比大禹治水,后羿射日之事”
    o
    “况且释道二徒,不事生產,不纳田税。”
    “於陛下所言人地之爭”大局,非但没有裨益,反是拖累。”
    “是故歷代以来,向来有因此而抑佛禁道之举。”
    “臣总掌秘书处,所收各类经世公文,又如何没有提及此事的呢?”
    “臣自身修道,又岂会没想过此事呢?”
    朱由检挑了挑眉,並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以你之见,应当如何?
    ”
    高时明拱手,神色凝重:“臣以为此事,当缓不当急。当破外相之佛道,不当破心中之佛道。”
    “取其人地,而补国税;留其法道,是补人心也。”
    “若是逼之太急,只怕天下大乱。”
    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,伸手拍了拍高时明的肩膀:“高伴伴今日之言,可比古之名相了。”
    “放心吧,朕还没那么天真,也没那么急躁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著科学院內乱糟糟的诸多事物,语气变得幽深起来:“如今的佛道,也不是唐宋时那种能左右朝局的庞然大物了。”
    “诸多主持、天师,或是清修,或是敛財,能真正去教化人心的,少之又少。”
    “朕针对天主教,也不是厌其鬼神之事。”
    “乃是因其夷人而入中原,虽披儒服,却仍与泰西藕断丝连。”
    “这天主教,是泰西之天主教,却並未转变为我中华之天主教。”
    “其中诸多规制、教义,如今传教之中看似妥协,终究不过是短暂遮掩罢了。”
    “徐卿实在將这事看得太轻易了。”
    “不以强权改革,不用百年相易,这天主教是不会真正改变的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朱由检顿了顿,道:“龙虎山掌教天尊,一声令下,能让朝廷的部堂大臣掛印离去吗?”
    “別说,掌教天尊自身有没有这个威望,他自己怕是想都不敢想这事。”
    “但这天主教,在欧罗巴却不是没干过这等事的。”
    朱由检摇摇头,没有再多解释。
    宗教一事,再铺开说去,就涉及到宗教主权,组织结构,东西方文化主导权等一堆破事。
    在后世科技发达之时,都是纷扰不清,何况如今。
    更何况,现在的天主教,在中国大地上,连婴儿都不算,充其量就是个受精卵,稍微加热一下,它自己就没了。
    如果不是看在徐光启的面子上,现如今的天主教还真不配他废如此多唇舌。
    这毕竟是他后世在歷史教科书学到的人物啊!
    他今日费如此口舌,又何尝不是爱之深,方责之切呢?
    要信天主教可以,把整个泰西歷史,诸国现状,新旧教教义弄个明白再信也不迟。
    何必陷於如今这管中窥豹的教义呢。
    朱由检的心里,一些情绪是愤怒,另一些情绪则是后世看到被电诈欺骗的孤寡老人那种可惜了。
    换做是洪承畴,朱由检才懒得说这么多。
    他现在是新政初起,前途未明,所以凡有才者,无论好恶,都会用之。
    务必保证,先把史书上初步验证过的答案抄到手再说。
    等他拿稳权柄,国家安定,这等“前科不良”的官员,要晋升,就得付出比其他正常官员更多的努力才行了。
    哪怕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“前科”在哪里。
    一都力挽狂澜,拯救华夏了,这天下还容不下他一点点个人的好恶吗?
    朱由检的心是清清楚楚的,只是为了当下的局面,暂做妥协罢了。
    朱由检摇摇头,道“走吧,处理一下朕给徐爱卿准备的惊喜。”
    他嘆了口气,迈步走进了那间堆满“奇巧淫技”的房间。
    “可惜,今天这些惊喜一件都没用上。”
    科学院之中,如今没有硕士,也没有博士,更没有院士。
    如今只有一堆朱由检让工匠匆匆赶製的原型机,或从各处收集来机巧造物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左侧的长桌上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。
    大的如同柜子,小的不过巴掌。
    其中最显眼的,便是利玛竇於万历年间进贡的那座巨大的自鸣钟。
    一到整点,钟鸣鸟叫,自动演示出一套“耶穌受难”的动作,精巧至极。
    朱由检看著这堆钟錶,心中冷笑一声。
    这便是如今天主教的传教手段之一了。
    在马丁·路德的新教改革以后,天主教自身也迎来了蓬勃发展。
    这就是流水不腐,户枢不蠹的道理。
    任何东西,都需要竞爭才能发展啊,宗教也是如此。
    这百年间,天主教虽然有对日心说、地动说的打压,但其实也作了各种改进和变革。
    例如这钟表,明明是科学的產物,却也被他们作为论证上帝存在的关键证据。
    此即为——钟錶匠造物主理论!
    何意味?
    如钟錶这般造物,几近精密,环环相扣,自作而发,又如何会是自然而成的呢?
    在其背后,正是精心巧匠为之设计!
    那么整个天地秩序,所有的人类动物,又如何会是自然生长的呢?
    这么精巧的整个宇宙,其背后,一定存在一个创造天地且调停万物的终极钟錶匠!
    而这个钟錶匠,就是无所不能,无所不知的上帝了!
    是故,在这年头,传教士去他们眼中的蛮夷之地传教,要么是火炮刀枪,要么就是这一手钟錶了。
    当朱由检在翻阅天主教传教书籍,看到这个理论的时候,简直是悚然而惊。
    这才真正明白,为何如今的天主教,竟然对保守的儒家文人也具备如此强烈的吸引力。
    他们哪里是只传播上帝的福音?
    他们分明是把科学也神学化了,將之也叠加起来,也作为了神学的一部分!
    只要不是日心说这等,完全顛覆圣经敘事的理论。
    其余的科学进步,越是出现,在他们的理论体系里,反而越能证明这世间冥冥中存在上帝!
    难怪歷史上牛顿三大定律搞出来,最后搞了个“上帝是第一推动力”!
    原来一切的渊源在这里!
    流氓不可怕,就怕流氓有文化啊!
    这也是朱由检为什么一定要將天主教与科学切割开的原因。
    无他,实在不想让天主教蹭上科学的这波流量。
    就算受限於时代,一定要有个推动力,那也必须是玉皇大帝,王母娘娘!
    不行让共工来做也行。
    谁家差这么一个推动地球的神了?
    就你天主教可以?
    朱由检心中冷笑,对高时明吩咐道:“告诉薛凤翔,他递上来的那篇《请清理文思院滥额疏》,朕准了。”
    “但这事不是裁人就好的,用人也是关要。”
    “让他儘快將文思院整顿清理一下,朕以后有大用。”
    所谓文思院,隶属工部,专职给皇家造金银首饰、金银器皿,大概相当於皇家专供版的周大福。
    薛凤翔上疏本意,不过是顺著如今朝堂上裁撤冗员之风,跟风清汰文思院中的滥赏之人罢了。
    在他的奏疏之中,文思院原有人员七百五十二人,如今却暴增至五千二百八十八员。
    其中大量都是魏忠贤时期,或是滥赏、或是贿赂买额混入的閒杂人等。
    这並非孤例。
    鸿臚寺那边也是类似情况,带俸序班也由一百七十三员增加到了五百二十七员。
    还有光禄寺也是如此,满坑满谷皆是吃皇粮的硕鼠。
    总之,在锦衣卫田尔耕为了表忠心,自己动手砍了锦衣卫一刀以后。
    这个简单易操作,又能与魏忠贤划线撇清的“政绩项目”便走入了诸多职司的眼中。
    眾人纷纷掀起了一场清退魏忠贤滥赏的风波,生怕落於人后。
    薛凤翔的动手速度,在其中甚至算是最慢的了。
    按司礼监的合併总计,各个机构这一通裁员下来,每年仅国帑便能省白银两万八千八百两、俸米三十七万石。
    —一至於裁下来人去干吗?
    能出得起钱贿赂买官的人,朱由检管他去干嘛!
    这又不是威武雄壮的陕西汉子,裁起来实在没什么好怕的。
    但是,以上诸多机构不提,朱由检专门提及文思院,当然是有其深意的。
    他很清楚,早期科学的发展,理论某种意义上或许没那么重要,精巧工匠的能力比重反而更大。
    而他正打算以文思院为线头,將天下的能工巧匠集於一堂,来做这大明科技改革的引擎。
    朱由检看向高时明,沉声道:“你把锦衣卫的戚昌国调过去,提督文思院。”
    “再让他出个分级定考的法子,將工匠们按冶铁、火炮、玻璃、钟錶等各个分类分定。”
    “然后按照能力,分別定义各等,按级领禄。”
    这个时代的工匠管理,谈不好是落后还是先进。
    一方面,工匠不如秦汉时期,没有细致的考评升等制度。
    但另一方面,只要皇帝喜欢,信重,升官的上限大得可怕!
    宣德初年,石匠陆祥,官至工部左侍郎。
    正统年间,木匠蒯祥,官至工部左侍郎。
    嘉靖年间,木匠徐杲,官拜工部尚书,更称得上是史无前例。
    然而————
    他们都是怎么脱颖而出的呢?
    全都是靠营造宫殿来晋升的。
    可別了,朕都搬到西苑来了,对修这皇宫实在没什么兴趣。
    你们还是来给朕造火枪大炮蒸汽机吧。
    造的好,不要说工部尚书,內阁又哪里是不能进的呢,公侯伯爵又岂在话下呢!
    这边高时明沉默了片刻,还是不好意思问道,“陛下,敢问这戚昌国,是何人?”
    高大秘天天背诵官员名录,却实在想不起还有一个叫戚昌国的人物。
    朱由检讶异道:“礼部不是在议戚少保封爵吗?你没关注吗?”
    高时明老脸一红,尷尬道:“却原来是戚少保之子,臣只看戚少保封了世袭侯爵,就没往下看了,却不知原来是这位袭爵。”
    朱由检摇摇头道:“袭爵的不是戚昌国,乃是其兄戚祚国,这戚昌国是之前改进千里镜拿了朕300赏银,朕才记著他。”
    高时明一错再错,顿时尷尬无比。
    朱由检笑道:“不用在意这事,你的精力还是放在秘书处和委员会上。”
    “对朕来说,这处才是关要之处,科学匠人终究是长远之事,还没那么急的“”
    o
    高时明面上不显,只是点头道,“承蒙陛下宽仁,臣已记下了,回头就安排戚昌国与文思院之事。”
    怎么可能不在意!
    高时明已打算,回头再好好补一补课。
    君问而不知,这是他高时明难以容忍的紕漏!
    朱由检微微点头,又指了指旁边桌案上那些还在滴答作响的钟表,吩咐道:“这些钟錶已经运行多日了,你挑其中报时最准,或机构最小巧的,按图索驥,寻他原本的工匠,一併詔入京中来。”
    “他们入京后,仍旧让他们开办表铺,一应地契、定居等事,你都帮忙搞定,莫要让他们有后顾之忧。”
    “各个钟錶匠中手艺杰出者,就让他们入文思院定级考选。”
    高时明躬身应道:“奴婢明白。司礼监的小太监这几日都有统计各个钟錶的准度,多数最好的,还是来自南直隶、福建、广东那边。”
    “这些人入京到安顿下来,可能要数月之久,臣会儘快去弄。”
    说到这,高时明顿了顿,补充道:“出京办事的人手,奴婢也会和田尔耕那边通气,儘量选手脚清白之人,勿要滋扰地方,坏了陛下的名声。”
    朱由检嗯了一声,目光扫过眼前这琳琅满目的钟表。
    这些钟錶,是十五日前从京中店铺、以及各勛贵府上收集而来的。
    从大到小,各式各样均有。
    其中最小的那块怀表,做工之精细,和传教士进贡的几乎毫无二致了。
    而桌面上,那几个被拆得七零八落、零件散乱的钟表,则是永昌帝君本人的“杰作”。
    他本意是想看看,这年头的钟表和后世他小时候拆过的闹钟有什么区別。
    说不定还能凭藉后世见识,给出一点指导意见,震慑一下工匠。
    结果打开后,一样都是齿轮,发条,区別他是一个没看出来,共性倒是看出来了。
    那就是无论古今中外,钟錶这东西只要一拆,就再也装不回去了————
    弄得他只能尷尬地放弃了技术指导的尝试,老老实实当个发號施令的皇帝。
    至於徵集优秀钟錶匠入京的具体意义,主要在於两层。
    一层是將钟錶在京师范围铺开,进一步细化大明牛马工作的时间颗粒度。
    一个时辰?
    不,以后请按分钟级別来规划工作。
    另一方面,则是朱由检直觉地认为,这种“极精细加工”的能力,应该是在科学实验上能够发挥更好作用的。
    是用来造更精確的时钟?
    还是造显微镜?
    亦或是造工具机?
    朱由检作为一个纯粹的文科生,根本不確定哪些是可行的,哪些是不可行的。
    他也没办法手把手教他们怎么造。
    他只是在努力地做一件事:
    將大明最精华的工匠、最顶尖的科学文人、最丰富的资源,全都匯聚到京城。
    就像是將所有的乾柴堆在一起,然后再丟下一颗火星。
    至於最后会进射出什么火,只能交给时间去验证了。
    朱由检越过钟錶桌,来到了房间中央。
    这里悬掛著一个巨大的支架,支架下方吊著两个合在一起的铁半球。
    这就是朱由检让匠人所制的“马德堡半球”了。
    当然,这一世,他要叫“京师半球”了。
    这玩意,造起来居然比想像中的容易,工匠们在半球上造了两道槽痕,又搞了点丝绸麻木,浸了油垫在中间,便解决了气密性的问题。
    然后把风箱的结构借鑑了一下,加了个活动小机关,就做出了能往外抽水的抽水泵。
    这算是他诸多乱七八糟的尝试之中,最顺利的一项了。
    搞得他一开始还担心没有橡胶,这个东西造不出来呢。
    朱由检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去拽一拽那下方的重物掛鉤,看看掛了两日,还牢不牢靠,验证一下气密性。
    “陛下不可!”
    一声惊呼骤然响起。
    高时明大惊失色,几乎是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,一个横跨冲了过来。
    这一下用力过猛,那略显发福的身躯直接撞了上来,差点將朱由检顶了个趔趄。
    高时明顾不得告罪,转头急道:“陛下,此事何必亲自动手!”
    他这般如临大敌,並非没有缘由。
    前几日,陛下打造的这个古怪球体终於造好了。
    按照陛下的法子,注水后抽乾,找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小太监用力拉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之拉开。
    结果就在拉开的瞬间,发出了一阵剧烈无比的爆响,如同平地惊雷。
    当时高时明嚇得魂飞魄散,一把遮住朱由检,將之护在身后。
    那一幕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。
    如今陛下居然还敢用手亲自去拽,怎由得他不担心?
    朱由检稳住身形,看著满头冷汗的高时明,不由得啼笑皆非:“朕所写的那本《论大气压强》册子,不是给你看过了吗?”
    “你当时不是信誓旦旦说看懂了吗?还举了喝空酒囊,酒囊也会瘪掉的例子来佐证。”
    “这东西是气压所致,又不是火药,不会爆炸伤人的,何必如此小心?”
    高时明却依旧紧绷著脸,正色道:“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!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陛下乃万金之躯,往后切勿再如此鲁莽了。”
    看著这位大伴那副“你不答应我就不让开”的架势,朱由检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行吧行吧,朕不拽了便是。
    他退后半步,指了指那铜球:“你將那本《大气压强》的册子,整理一下,逐步拆开,先仿造朕的日讲,做一个“科学之问”栏目,发到下一期的《大明时报》上去。”
    “先把声势造起来,让他们疑惑一下科学是什么,酒囊吸空又为什么会瘪了”
    o
    “一点点揭开以后,再定一个时间做一次真正的京城半球”实验”
    “然后抓紧一些,让工匠们造个更大的来试试看,要十六匹马才能拉开的那种。”
    见高时明又要张口,朱由检连忙举起手保证道:“朕到时候肯定远远看著,绝不再亲自动手了!”
    高时明这才直起身子,长出了一口气,但仍旧有意无意地挡在铁球和朱由检之间,躬身道:“好的,臣会安排下去的。”
    朱由检也没去管他的小心思,转而指了指最右侧的桌子。
    那里放著蜡烛、卡尺、零碎的透镜和一张夹著的纸。
    “你昨天也看过朕所做的透镜实验了,你后面找人接手把后面的实验继续下去吧。”
    “將焦距的测量方法、物距、像距的规律总结一下,写一份册子上来,给联看看。”
    “若是没问题,就交到戚昌国那边,让他依此继续改进千里镜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朱由检冷哼一声:“什么必须考察两个镜片的度数如何、如何配合、比例如何————什么这些都得当面传授,其中玄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。”
    “分明就是此等传教士遮遮掩掩,以奇货自居,想拿这点东西吊著大明的胃口罢了。”
    这就是朱由检的九年义务教育之怒了。
    千里镜的研製,一直不够稳定。
    有时候能造出可观三十里的镜片,有时候却只能造出可观十里的镜片。
    电台所领的千里镜,已经是儘量优中选优,但还是有大量的瞭手只能拿著质量一般的千里镜。
    这严重製约了电台的快速扩张。
    导致了电台平均距离一直停在二十里上下,就再也上不去。
    整个电台的传输效率、整体成本都受到了深深的影响。
    朱由检一开始以为,是不是什么明朝工艺有问题导致的。
    结果例行匯报的时候,田尔耕上报说西洋传教士所著的《远景图说》中所述不详,申请让传教士协助改进千里镜。
    这下子,朱由检才发现传教士在《远景图说》里埋下的坑爹伏笔。
    还好他还记得后世的凸透镜、凹透镜实验,条件也非常简单。
    当场把镜片,蜡烛,白纸、木质標尺几个东西一凑,立马就復原了整个实验。
    (附个图啊,帮助大家回忆一下哈哈,很多科学实验,是真的前置条件很容易的,哪怕文科生也能搞定。)
    高时明也笑著附和道:“正如陛下所言,科学是科学,天主教是天主教。”
    “只要一分为二,將那层神神叨叨的外衣剥去,这泰西之教,其实也无甚新奇。”
    朱由检微微頷首,神色復归严肃,沉声吩咐道:“让理藩院儘快行文,將天主教那七千册西文图书接手保管。然后让那个龙华民,儘快將书目名录呈交上来。”
    说到这,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著几分霸道:“他不交也无甚所谓,只要那七千册图书在朕的手里便好。”
    “另外,南海那边的和兰夷通事、以西巴尼亚夷通事翻译,也要儘快去沿海招募。”
    “会通翻译之事,乃是国之耳目喉舌,不能处处依靠这等夷人传教士才行。
    若被他们从中作梗,朕岂非成了瞎子聋子?”
    高时明拱手回道:“陛下放心,洪大人那边已经在抓紧办了。”
    “秘书处已选了两个出身福建、广东,家中有海商门路,比较熟悉泰西风俗的年轻官员亲自过去了。”
    “必定能招到精通此道的通事,无论明人,夷人都会各自招募一些。”
    朱由检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道:“徐卿曾在书中言:欲求超胜,必须会通;会通之前,先须翻译。”这话倒是说得部分確切。”
    “要了解泰西诸夷,要推广科学,早期这翻译之事,確实是重中之重。”
    他看著高时明,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位大伴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高伴伴,朕知道你心里还在犯嘀咕,觉得朕是在摆弄些奇技淫巧。”
    “你虽然还不太相信,但往后看著吧。”
    “朕所行之事,並非玩物丧志,而是直指根本大道,是解决人地之爭、让大明国祚绵延的关键所在!”
    高时明点点头,又摇摇头,笑而不语。
    点头,是因为他对陛下自然有无与伦比的信心,哪怕陛下说太阳是方的,他也信。
    摇头,则是陛下平日里偶尔提及的那些飞天巨舟、铁马奔腾之事,听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,宛如神话。
    但不管如何,陛下说什么,他就做什么便是。
    毕竟他的才具,又如何能和这位帝王相比呢。
    朱由检说话间,眼神无意中扫到了大殿角落里的那几个黑疙瘩,原本昂扬的情绪顿时一滯。
    那便是他让宫中铁匠们依照他那模糊的描述,造出来的小型“蒸汽机原型机”了。
    工匠们经过半个月的仓促赶工,最终给做了个奇玩意儿。
    原理简单粗暴:烧热水,出蒸汽,然后將顶上的盖子顶起来,带动机关运作。
    至於盖子怎么落下?
    就靠另一个联动机关来按固定时间关闭排气口,等盖子失去蒸汽支撑,便自然下落。
    这玩意儿吭哧吭哧响了一个时辰,耗费了一堆煤炭,最后只从外面的湖里提出了一缸水————
    朱由检当然感觉不太对劲,但搜肠刮肚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。
    蒸汽机不就是烧开水吗?瓦特不就是看壶盖跳动才发明的吗?
    但为什么这永昌版蒸汽机顶壶盖的力量这么薄弱————
    彼其娘之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!
    大明永昌帝君朱由检,忍不住在心中,发出了专属文科生的不甘怒吼。
    他长嘆了一口气,有些意兴阑珊地挥挥手:“把这几个大黑疙瘩抬出去吧,看著就心烦。”
    “真正的蒸汽机绝对不是这样的。”
    “让工匠们再想想,好好琢磨一下朕说的气缸”、活塞”这两个词。”
    “告诉他们,朕悬赏的那一千两白银还在那放著,但绝不是给这种笨蛋机器的。”
    高时明忍著笑,点头称是。
    將这诸多科技推动之事交代完毕,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这满是希望和挫折的科学院,这才转身道:“走吧,先回认真殿。”
    “让朕去见见下一个面试者。”
    话分两头。
    那边朱由检交代了一堆事情,又开始兢兢业业的面试。
    按日程表上来说,此时应该已经面到了毕懋康。
    一对,那个据说发明了燧发枪的毕懋康!
    但礼部这边,有人可就惨咯。
    值房內,徐光启已经对著窗外发了半日呆。
    他手中握著那支紫毫毛笔,笔尖悬在半空,墨汁早已乾涸。
    案几上,那篇写了一半的《司农司疏》,上面滴了几颗墨珠,他却毫不在意。
    今日陛下所说的诸多言论,都深刻地动摇著他维持数十年的信仰。
    新教————?
    赎罪券————?
    有大明之问题,自然也有欧罗巴之问题,自然也有天主教之问题?
    回答了天主教之问的圣贤martinluther又是谁?
    若是旁人所言,徐光启定会一笑置之,斥为无稽之谈。
    可今日之言,出自当今天子之口!
    陛下所说桩桩件件,逻辑严密,细节详实,那言语间的篤定与冷峻,全然不似作偽。
    更何况,堂堂天子之尊,又何必专门来糊弄他一个年过甲的老头!
    徐光启想不信,却又不能不信。
    思想来去,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,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    有一句话,如同魔咒一般,不断地在他心头浮现,挥之不去。
    一我平生善疑,至此而无可疑。平生好辩,至此而无可辩。
    那是他在不惑之年,经过深思熟虑,最终决定皈依天主教时,对利玛竇所说的肺腑之言。
    那时的他,觉得自己找到了救世的真理,找到了大明的希望,也找到了自己的归路,心中只有一片澄明。
    而如今,当初与他彻夜长谈、引为知己的利玛竇已然逝世。
    但他徐光启,在这甲之年,在即將入土的年纪,却又重新有了疑问!
    “本源既枉,末叶安正?”
    徐光启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而颤抖。
    他左思右想,越想越是心惊,越想越是绝望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顛倒了过来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一声脆响打破了值房的寂静。
    徐光启猛地將手中的毛笔一丟,径直起身就往外走去。
    这诸多疑问搁在心中,如鯁在喉,若不弄个清楚明白,不把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,他徐光启死不瞑目!
    他要回去,翻遍所有的西文典籍,甚至要去质问那些还活著的传教士!
    他必须知道,到底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!
    我徐光启,平生善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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