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丽国主落榻的地方,乃是大名鼎鼎的承天寺。
    承天寺之所以出名,是因为这里是佛学堂的大本营。
    他早就听说大景统一了佛经的释经权,天下佛门都要尊崇此间佛法,否则就是异端。
    身为藩属国,高丽自然很快就跟进,专门来承天寺请了高僧前去讲佛法。
    景僧在东瀛的风评不好,基本等同於祸乱,他们走到哪就播乱到哪。
    但千万別以为佛学堂的僧侣都是这种,事实上他们分工明確,能出去公干的,都是箇中翘楚。
    在承天寺里,还是有很多专门钻研佛法的高僧的。
    而且此地几乎把宋的大相国寺;辽华严寺、奉国寺、独乐寺;西夏的迦叶如来寺、双塔寺;交趾的镇国寺、延祐寺
    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佛寺內藏的佛门重宝、佛经古卷、典籍.全都搬到了此间藏经阁。
    如今佛门正昌盛,到处都是崇佛、信佛的国王和信徒。
    在中原,反倒是崇佛最轻的。
    所以陈绍很重视这个,经常亲自来,承天寺的所有高层,都是他的亲信。
    理论上来说,承天寺是可以自己发动战爭的,只要他们认定某个地方的佛学不纯粹,就可以派出僧侣前去“辩经”。
    承天寺占地甚广,单是沿湖的內院就不下数十亩,高丽君臣和侍从近千人住进来,仍然绰绰有余。
    各人的食宿自有寺院安排,不用他们自己操心,王楷居住的地方名叫天香水榭,是专门给这种身份尊贵的外邦重臣居住的。
    至於国主,一般是不来的。
    毕竟此时远行,依然是很危险的一件事,要是將来交通也发生了巨变,可能会有更多的国主前来金陵朝贡。
    王楷在寺院里流连忘返,看著从各地运来的,佛门中的舍利、拓碑,嘖嘖称奇。
    他觉得自己的眼界都高了三分,整个人轻飘飘的,十分欢喜。
    此刻他所在的殿內,四周墙壁上仿刻著西夏壁画,两只铜香炉静静吐著烟雾,殿內暗香轻逸。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一个侍卫匆匆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一番。
    王楷脸上的痴迷沉醉,瞬间消失,脸色苍白。
    “死死了?”
    来人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王楷面露悲伤,良久之后,才长舒一口浊气,“都是命数啊。”
    ——
    皇城,福寧殿內。
    李婉淑姐妹两个,正弯腰服侍陈绍服用药丸,两人都穿著宫纱,一个俯身数著药丸数目,一个跪在榻上轻轻转动汤匙,调著蜜水。
    隔著屏风王寅抱拳低首,道:“陛下,微臣已经查明,高丽国主此番来京,是受了他们国中金富軾、安甫林、崔卓、权秀等人的劝说。”
    “这些人的目的,就是要剷除妙清和尚。妙清和尚,精通阴阳秘术,他將此法教给了国主,因此备受高丽国主的宠信。”
    陈绍挠了挠头,没想到还真有阴谋,这些大臣啊,有点心眼子全用在自己君主身上了。
    王寅说道:“据崔顺汀所说,此事其实归根结柢,还是开京和西京的门阀之爭。这里有崔顺汀的奏报,请陛下御览。”
    有宫女接过奏报,绕进屏风里面,递到陈绍手中。
    他展开看了起来,对於高丽这些爭斗,陈绍还真不太清楚,毕竟高丽对他来说,並不是急迫的事。
    原来自从李资谦倒台,来自西京(后世平壤)的豪族,逐渐崛起,代表人物就是权臣郑知常。
    以金富軾为代表的开京豪族,不甘心地位受到威胁,党爭就开始了。
    两派斗爭和豪强剥削百姓,也让高丽社会內部动盪不已,民怨沸腾。
    於是,一些惑乱人心的阴阳秘术盛行起来。
    靠著这些秘术,西京的僧人妙清迅速获得仁宗的宠幸。
    妙清的思想融合了佛教、道教、阴阳五行说和朝鲜一些民间信仰,主要是看风水。
    妙清告诉仁宗,高丽王朝现在的首都开京已经没有王气了,而西京地势极好,若是迁都西京,就可平定天下,甚至可以摆脱大景的控制。
    这说法听起来很扯,却迎合了西京权贵。妙清本来就是西京人,和西京的大臣结成一派。
    大臣郑知常、天文官白寿都支持妙清的主张,三人並称为“西京三圣”。在他们的不停鼓动下,仁宗也动心了,他从小就在开京豪强的阴影里长大,虽然李资谦倒台了,但是开京贵族仍然势力庞大。
    仁宗频繁地往返西京,想摆脱开京贵族,终於,在去年他下定决心,开始在西京修建宫殿。
    开京旧贵族当然举双手反对,迁都之后,他们就要靠边站了。
    都门在什么地方,將直接决定这个地方的大臣的权势和將来的仕途。
    陈绍只是在太原驻扎了几年,河东系的官员,就是朝中最强大的一股势力。
    开京旧贵族要彻底掐灭这股“西京三圣”带出来的邪火,又怕国主庇护他们,所以直接来了一个釜底抽薪。
    把国主哄骗到大景来了。
    他们趁机动手,剷除了西京的势力,过程十分血腥残暴。
    就在他们刚刚踏上大景的土地之后,开京贵族就动手了。不久之前,已经尘埃落定,西京三圣被诛杀,家族被连根拔起。
    在原本的歷史上,再过三年,西京僧人妙清就会与朝臣郑知常等人联手,起兵造反,在西京直接建国了,定国號大为。
    足见他们爭权的心思有多坚定。
    此次兵变,大景的高丽驻军,全程观望,没有参与。
    因为没有上面的命令。
    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    合上奏报之后,陈绍忍不住笑道:“这国主也是命途多舛.这国王当得憋屈啊。”
    歷史上王楷,死后被称为『仁宗』,一辈子经歷了多次政变,心力交瘁,確实是三十多岁就死了。
    金富軾这个调虎离山之计,来得恰是时候,因为此时正是大景和高丽关係一个特殊的时期。
    “陛下,水好了。”
    陈绍吞下防风丸,宫女们收拾好盘子下去,陈绍这才站起身来,走出屏风。
    王寅一直低著头,陈绍笑道:“我听赵河说,你得了一个儿子?”
   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王寅,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来,道:“回陛下,是有此事。”
    陈绍呵呵一笑,招了招手,陈崇笑吟吟地端著一个木盘过来,上面有一枚青玉佩,白釉无彩的素胎瓷虎一对,形拙而神威,取“镇宅辟邪,壮儿筋骨”之意。
    王寅收下之后,心潮澎湃,但没有多说话。
    他知道,陛下一直是懂他的,知道他肯为陛下而死。
    这么多年,多少重要的事陛下都是交给自己来做,这就是天大的信任。
    王寅其实蛮特殊的,他是很早就开始跟隨陈绍的一员,但却不属於定难系,也不属於河东。
    在陈绍征方腊的时候,被俘虏之后投降的,所以陈绍一直让他管著广源堂。
    情报系统的头子,不能和其他人牵涉太深
    不知道是性格使然,还是他自己也看清了这点,一直以来王寅都和其他官员保持著距离。
    娶妻也是找个普通人家,绝不联姻。
    平日里陈绍让他调查,他只提供情报,很少自己做判断。
    这次也是把崔顺汀的奏报,直接上缴,而不是自己复述。
    陈绍对他很满意,也很器重,这次赐礼就是证明。
    皇帝在意你,把你当自己身边亲近人,你家的喜事他也会像亲友一样礼贺。
    王寅默默退出大殿,空荡荡的殿內,顿时又冷清起来。
    陈绍站在原地,呆立许久,最后还是决定不插手。
    装不知道就行了。
    大景实在是太强大了,一旦插手,不管目的如何,都给人一种威压之感。
    这种事吃力不討好,陈绍懒得去做,让高丽自己乱起来,反倒有机可趁。
    这就是实力强大带来的战略定力,不用因为邻国的事,而频繁改变自己的既定策略。
    高丽国主这几天,估计要吃不下饭去了.——
    王楷本来之后要在承天寺游览。
    但国中出了这档子事,他才反应过来,自己这次来金陵,本就是一次彻头彻尾的阴谋。
    想到自己宠信的妙清被杀,他心中不无悲愤,又无可奈何。
    此中心境,反倒让他更沉迷在浩瀚无垠的佛法中,希望寻求一点心灵慰藉。
    这下轮到金富軾他们傻眼了。
    我们诛杀西京的那群叛贼,是清君之侧,是忠义之举,可不是为了逼宫造反啊,陛下你怎么还颓废了。
    你要是待在这里礼佛,让高丽人怎么看我们?
    一群大臣天天在承天寺里求见,王楷一律不见,只是和承天寺高僧清谈。
    金富軾无奈之下,只能求到陈绍头上。
    听著他遮掩一大半的陈述,陈绍心里冷笑不止,你们这种行为,和造反有什么两样。
    “王卿或许只是领悟到了什么,你们不必惊慌,等到他悟透之后,自然会出来。朕一眼就看出,他是个有慧根的,呵呵。”
    金富軾这人,虽然是高丽人,但却是个狂热的儒学拥躉,他本就对佛门之事嗤之以鼻。
    此时更是恨透了困住国主的佛门。
    但是他没得辩驳,只能无奈退出皇宫。
    走出巍峨的宫殿群,看著远处的承天寺的方向,金富軾长长嘆了口气。
    金陵这个地方,多少是有些说法的。
    大理世子来了之后,沉迷於烟花柳巷,和妓女过上日子了。
    高丽国主来了之后,醉心於青灯古佛,与和尚们难捨难分。
    此时在江边,一个落魄的人,也从海外归来。
    赵佶举目四望,眼神中露出一丝迷惘,这里是金陵?
    他是从山东登州府离开的,直接去的东瀛,甚至没有在高丽靠岸歇息。
    这才几年的时间,大宋的江寧府,已经如此繁华了?
    赵佶是个识货懂行的,一眼就看出,如今的金陵,是远胜於东京汴梁的。
    在他身后,站著一群矮小的倭人,他们也都露出了呆滯的神色。
    这些人,都是赵佶在东瀛的“粉丝”,平安京之乱中,赵佶凭藉著景人的身份,保住了自己的命,也救活了这群人。
    他原本以为那些暴民,已经残暴到这个地步了,肯定是六亲不认的。
    结果万万没想到,他们竟然真的因为自己是景人,而选择了秋毫无犯。
    玩弄权术一辈子的赵佶,马上就断定,这场暴民动乱就是大景朝廷布置的。
    至少也是他们推动的,景人在暴民之乱中的作用肯定不小,否则杀疯了的暴民,眼都红了,怎么会顾忌你是不是景人。
    虽然赵佶知道,逃到伊势国自己就安全了,但是他还是搭上了商船,回到了中原。
    他实在不想继续留在东瀛了,对他来说,每一刻都是煎熬。
    尤其是见识到了那些暴民的狠戾之后,给赵佶留下了很深的阴影。平安京的道路上,腥臭冲天,每一棵树上都掛著密密麻麻的首级。
    道路上血流漂杵,泥泞不堪,蚊蝇遮天蔽日。
    “昏德公,请跟我们来。”
    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赵佶这才发现身边凑上来三个人。
    看他们的样子,就知道是番子,赵佶点了点头,既然回到这里,自己的身份是肯定会被“关照”的。
    一群东瀛人,肩扛手提著大包小包,亦步亦趋地跟著,广源堂的番子们也不在意。
    从他们这群人上船的那一刻起,陈绍就已经知道了,而且认认真真地考虑过,是否要在东瀛把他弄死。
    深思熟虑之后,还是没有动手。
    不管怎么说,大景的法统地位,是大宋皇帝禪让来的。
    要是赵佶死的不明不白的,这件事太恶劣了,他是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,死后是要进帝王本纪的。
    你就是做的再严密,终究当初是你让他去东瀛的。
    史笔如刀,恐怕会真真切切地记下来:景帝遣昏德公至东瀛,不归。
    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。
    赵佶心中忐忑,他不知道陈绍会如何处置他。二十年的富贵天子,此时只想活命,能在中原继续生活下去即可。
    而且最好笑的是,以他的本事,不做皇帝还真饿不著
    尤其是在如今这个富裕丰硕的盛世。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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