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附近的阴雨,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    空气似乎都变得比较粘稠。
    成群结队的百姓,漫无目的地跟隨著大部队行进。
    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打谁,要和谁为敌,有时候打起来他们还会打死打伤自己人。
    从来也没有人来组织他们。
    真就如蝗虫过境,全凭跟隨大流的天性。
    你不跟著,或者选择半路逃跑,要么回到家乡被当地的贵族宰了,要么就饿死。
    如今整个岛国,尤其是本州岛,贵族们看到衣衫襤褸的百姓,就会担心是来探路的。
    后续大部队赶到,就会將他们全家的头颅割下来,掛在路边的树上。
    整个社会已经撕裂,互相之间的仇恨、敌视和不信任,已经达到了巔峰。
    谁能想像,这仅仅是两三年时间造成的。
    只能说,他们无底线的压迫和剥削,已经积累了太多的仇恨和怨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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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些百姓平日里有多能忍,这时候爆发出来就有多猛烈。
    京都內,所有的贵族全都瑟瑟发抖,他们不是从北海道来的豪族,他们是清楚这些暴民有多危险的。
    而且,面对这些人,和其他的战爭不同。
    其他战爭,你可以带著你的部曲投降。
    这是一场不死不休,没有投降机会的战爭。
    而且上层和底层的信任一旦破裂,就要持续很久,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復的。
    估计未来也不会太平。
    能够依靠的,或许只有那些港口內的景军,若是他们出手,不管是什么魑魅魍魎,应该都能战胜。
    此时京都內的贵族们,已经无比羡慕石见国、筑紫国和伊势国的同胞。
    至少他们不用担心自己全家的性命了。
    在那里,秩序依然还是存在的。
    景军在这三个国家內,拥有绝对的权力,但是他们从不干涉。
    贵族老爷依然是压榨普通百姓。
    景军没有为倭国百姓出头的责任,他们也没收到这个命令。
    相反的,贵族老爷们,妥妥就是一群买办。通过压榨本地百姓,来为矿山的採掘服务。
    大景运回去一船船的金银,当地贵族们也跟著喝汤,倭国百姓依然和以前一样。
    不过从前只能是种地,如今又多了一个卖力气、当矿工的路子。
    只有在贵族们压榨的太狠,影响到矿山採掘了,景军才会出面干预一下。
    这种日子,对京都的贵族来说,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了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六月二十。
    暴民涌入的十分突然。
    所有人都发了疯似得开始衝击、破坏和杀戮。
    阴雨持续了七八天,让他们逃过一劫,至少暴民们无法用放火的手段,把他们逼出庄园了。
    暴民们举著一切能捡到的武器,石块、木棍、骨棒、牙齿.
    他们嘶吼著发起了衝锋。
    几百年的压迫下来,几辈人积攒的怨气,在此刻化为浓郁的血腥气味,密布在本州岛的每一片土地上。
    如今这个平火五郎,看上去年纪比初代平火五郎大了很多,已经是中年模样,皮肤黝黑干皱。
    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,天生就是红色的,在他出生地,大家都说他会趁著死人刚刚下葬,夜里挖出来吃掉。正因为吃人太多,把眼睛吃红了。
    此时他心中兴奋不已,自己也有今天!
    阴雨初歇息,红色的火烧云,让天空看上去好似一块浸血之帛,低垂压城。
    连续的降雨,让京都附近的鸭川里浊浪翻涌,裹挟腐草与尸体,滚滚流去。
    这样的可怖场景,也都已经没有人管了。
    失控的人类社会,远比自然界要残酷血腥的多,因为自然界中,也是有著一套自然法则的。
    而在这里,什么规则都没有。
    京都城中无墙,唯见棋盘街巷纵横,然左京荒芜,右京亦衰,二条至九条之间,有数座高邸深院,檐角挑出云外,镶金的金鴟在雨雾中泛著冷光。
    百年摄关政治,为他们这些京都豪强,积聚了数不清的財富。
    而今,这膏脂要被剜出来了。
    平火五郎,日本人自己的黄巢。
    走在中间的,暴民的精锐力量,和普通暴民不太一样。
    他们在石见训练过一段时间,行动十分有序,持镰刀、竹枪,裹著破麻衣,里面给还有一层软甲。
    这些人脸上涂著灶灰与牛血,呼號如野兽,適时地不断引导暴民们的方向。
    还有人,穿著白衣,头戴白帽,垂下一道道白色的布条。
    他们混在人群中,跳大神一样,呼嚎著白莲降世、弥勒降世的口號。
    这些人绝对不喊一句言之有物的话,全都是似是而非,模糊空洞的口號。
    听著很壮士气,但是仔细想想,就和啥也没说一样。
    首当其衝者,乃藤原氏的东三条殿。
    藤原氏的祖宅,占地三十町,围墙高三丈,內有池泉迴廊,藏《万叶集》古卷、唐物青瓷无数。
    粮食堆积,仓库內满满当当,可惜他们的武士,都死在了嵯峨野。
    暴民杀到的时候,藤原老宅內的人,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。
    还有藤原忠实的幼孙,十来岁的样子,因为他的生父被他爷爷杀了,此时没有人管他,也被遗弃在这里。
    因为失去了郎党、武士的保护,暴民们不费吹灰之力,就撞开竹柵,破门而入。
    平火五郎欢呼著,招呼手下:“小的们,尽情地闹吧!这都是他们欠我们的!”
    手下狞笑著进来,將庄园里的人全都搜出来,驱赶著他们来到院子里。
    平火五郎坐在一块石头上,拍了拍屁股旁边的石头,对手下们笑著说道:“关白家的石头,都是暖和的。”
    他笑呵呵地上前,一脸憨厚,就像是一个老农一样。
    其实,他还真是.至少两年前是。
    “我们这些人,只为求一条活路,你们藤原家肯定都有一些积蓄,只要拿出来,我保证不杀你们。”
    “你说的可是真的?”有一个藤原氏的少年,鼓起勇气站出来问道。
    “真,肯定真!”
    “那好!我交!”少年让他们跟著自己,去自己的房中取財货。
    其他人陆陆续续,也有选择交钱保命的。
    等到都搜颳了一遍之后,只剩三个没有主动交钱的。
    平火五郎亲自上前,挽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,把这三个剁手断足,悬於庭树;
    然后淫笑著下令,把所有女眷剥乾净,裸缚於池畔石灯柱上。
    从院子里的湖中,用瓢盆取水泼洗取乐,又点燃火把,一时间哀嚎不断。
    藤原忠实的幼孙,被僕人藏在佛龕里,也被拖了出来。
    一暴民高喊:“还债!”
    那些交了钱的男人,不敢反抗,都跪在地上哭泣。
    等到他们玩够了,平火五郎使了个眼色,这些人举著刀开始砍杀。
    “我们交钱了!”
    暴民们拍著手,笑著喊道:“骗你们的,交了钱也要杀。”
    平火五郎看了一眼藤原氏的老宅,心里暗道景军就是利害,连这种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    九条殿陷落后不久,二条殿也被攻破了,而且下场更惨。
    平氏留在京都的私兵,此时其实已经没有了主人,属於是无主之武士。
    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反抗,结果就被毫无悬念的围杀。
    暴民们继续进攻。
    沿途庄园宅邸內,贵妇、少女,只要是贵族家的女人,全都难逃厄运。
    有几个刚烈投井的,也全部被捞出,剥衣曝尸於朱雀大路。
    一老妇藏金於髮髻,被暴民揪著头髮拖行三里,头皮尽裂,金粒混血洒满街石。
    等到后来,他们开始挖坟墓,把早就腐烂的尸体、甚至是白骨也挖出来尽情地侮辱踩踏。
    第二天,將近五千暴民围近卫家御所。
    此地靠近鸭川,筑有水壕,引活水为护,算是比较有防御力量的。
    而且来自东、北的豪强私兵,驻扎在这里。
    平火五郎一看就是有高人指点,直接驱赶著被俘的贵族去填护宅河。
    这打法过於先进了,属於是王者级別的战爭中的一方-——女真韃子的独门绝技,此时现身於青铜局,不光是实用性良好,光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近卫家內的豪强们震撼了。
    他们没见过这种手段。
    暴民先驱赶著老弱投河,眼看人数不够,又裹挟著暴民自己往前冲,让很多暴民落入河中,
    后续的人也不管,直接踏尸而过。
    暴民的数量太多了,慢慢的宅內的人坚持不住了,一些豪强被嚇得带人逃窜。
    这个他们听到的根本不一样,说是暴民只是乌合之眾,今日来就是斩杀不听话的百姓取乐来的。
    谁知道来的是一群恶鬼。
    破门后,一群人见近卫家主正焚家牒,欲销毁族谱。
    暴民夺过来之后,又活活打死於堂上。
    近卫家的男丁被驱至河岸,暴民们大笑著让他们自己跳。不从者,以渔网罩头,沉入鸭川漩涡。
    血水顺流而下,整条河都成了红色,腥味臭不可闻。
    及至六月二十四,京都右京几成鬼域。
    贵族或逃比叡山,或匿奈良寺,或乘船遁大阪湾。然逃不及者,尽遭屠戮。
    杀嗨了的平火五郎,正在施暴的时候,有人悄然靠近。
    在耳边提醒他该干正事了。
    平火五郎心中其实多少还是有点犹豫,但是想到自己所作所为,已经根本没有回头的路。
    哪怕真有地狱,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,已经足够了。
    他长舒一口气,带著心腹暴民,裹挟著无数人,走向那个地方。
    万世一系?
    今日到头了。
    后世所修的《大景山东路东瀛府府治》,记载如下:
    【大景建武三年,六月。
    东瀛民乱,彼邦素称『神国』,然自鸟羽上皇专政,崇德徒拥虚位。
    藤原、源平诸贵,视黎庶如草芥,役之如牛马。
    春夺其种,秋掠其谷,冬索其女,苛政猛於虎狼!
    於是奈鹿饥民揭竿,伊贺流寇响应,
    万眾如沸鼎,直扑平安京闕。
    无墙可守,无兵可御,
    但见公卿血溅朱雀门,贵女尸横二条路。
    未几,乱民破城,国主崇德自縊,鸟羽被擒。
    有人取粪水泼之,有人以烧火棍戳其脐,鸟羽不能活。
    国主、上皇后宅女眷百十人被驱赶街头。
    乱民令其脱单衣,裸身跪瓦砾。一贵妇怀胎八月……
    彼所谓『万世一系』者,今已宗庙为墟,玉牒成烬,身死族灭。
    岂非天道好还,虐民者终自噬乎?】
    ——
    金陵,皇城內。
    陈绍今天觉得胃口格外好,多吃了一碗饭。
    钟山避暑山庄,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,吃饱了撑得慌的陈绍,专门带著人去转了一圈,提了两点要求。
    首先就是浴池不够大,其次是下水道覆铜纱防蚊闸,沙井贴硫磺膏,防蛇虫出没。
    他根本不怕花钱。
    下南洋的船队,带回来的奇珍异宝,珍禽异兽,也都不要钱似得往里砸。
    素来节俭的皇帝,难得给自己修建一个行宫,百官无不赞成。
    当今陛下,逢年过节的赏赐,都能修建好几个行宫了。
    他又不是和前朝的昏德公一样,修了院子不去住,每年三五个,纯属浪费钱。
    修好了还得在里面养著一大群道士、和尚。
    陈绍已经节俭到,百官都求著他花钱了。
    近年来,他也一改以前的『抠抠搜搜』的毛病,只要是那时候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,而財计有限。
    一个白银、黄金不断流入的地方,財计绝对是好的不能再好。
    后世明初推行宝钞失败,铜钱不足,民间长期以米、布、盐引等实物交易,效率极低。
    而白银价值高、易分割、耐储藏、跨区域通用,可以迅速成为主幣。
    这能让大景全国市场整合加速,长途贸易勃兴,商品经济进入新阶段。
    苏州、杭州、佛山、汉口等工商业市镇崛起;手工业也在崛起。
    上述这些地方,为满足市场对货物的需求,民营作坊扩大生產,僱佣劳动普遍化。
    从避暑山庄下来,陈绍脑子里一片清明,心情十分欢快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卫,低声嘟囔道:“怪哉!总觉得有什么好事发生了,但朕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    大虎听见之后,歪著头问道:“我听人说,人徙新居,气机一新,百忧自散,陛下肯定是因行宫的事开心。”
    陈绍呵呵一笑,想到能来此地避暑,確实比较愉悦。
    冬去汤山泡温泉,夏来钟山吹凉风。
    “大虎啊,你这水平有所升高啊,对了我给你寻亲的事,有著落了。”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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