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府宴会厅內,碎石遍地,血跡斑驳。
    琉璃瓦片的碎屑还在从残破的屋顶簌簌掉落,混著夜风的凉意,砸在满地狼藉的锦缎残片上。
    三十余名流云城权贵跪了一地。
    世家家主们锦袍沾泥,膝盖陷进碎石堆里,疼得齜牙咧嘴,却没人敢吭声。万宝行的几个掌柜趴在地上,脸贴著地面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    少城主缩在角落,裤腿上的尿渍还没干透,浑身散发著刺鼻的臊味。
    李辰安站在城主的尸体旁边,九龙归墟剑的剑尖拖在地面上,划出一条浅浅的沟痕。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。
    化神中期的威压从他周身渗出,压在每一个人的脊背上。
    “噗通!”
    跪在最前面的白髮老者率先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碎石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“小人流云城赵家家主赵乾坤,愿效犬马之劳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颤抖,额头渗出鲜血,混著汗水滴落。
    连锁反应。
    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    权贵们爭先恐后地磕头,额头砸在碎石碎瓦上,砰砰砰的闷响此起彼伏。
    “万宝行流云分行掌柜周通,愿誓死追隨!”
    “流云城鏢局总鏢头孙铁山,拜见神君!”
    “城南坊市丹塔主事钱……”
    “闭嘴。”李辰安开口。
    声音不大,大厅里却瞬间安静下来。
    连磕头的动作都停了,所有人保持著额头贴地的姿势,大气不敢出。
    李辰安扫了一圈跪伏在地的权贵。
    他们的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恐惧,討好,算计。
    有人在发抖,是真怕。
    有人眼珠子在转,正在盘算投靠的利弊。
    还有人磕头磕得最响,额头都碎了,可瞳孔深处藏著一闪而过的恨意。
    “誓言,我不信。”李辰安甩去剑刃上最后一滴血渍。
    满厅跪伏的权贵同时僵住。
    “你们跟了城主多少年?城主和海魔教勾结的时候,你们当中有几个是真不知情?”
    李辰安一步步走过长桌残骸,军靴踩碎了一只白玉酒杯。
    “赵家主,去年御兽山庄从你矿场拉走了三百名矿工,对外说是调去开荒。那些人去了哪里?”
    赵乾坤整个人趴得更低了,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。
    “回……回神君,小人不敢隱瞒,那些矿工被送去了城北安泰行的地下……小人当时不知道是海魔教的据点,只当是城主的私矿……”
    “周掌柜。”李辰安转头。
    万宝行的胖掌柜浑身一哆嗦。
    “万宝行每月给城主府供应的『特殊矿石』,是不是幽冥晶?”
    周通的牙齿咯咯作响,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本油腻的帐簿,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    “全……全在这上面。进出货的数目、日期、经手人,一笔都没落下。”
    他声音里带著哭腔。
    “小人做买卖的,谁给钱就给谁办事。城主让送什么就送什么,小人哪敢多问一句啊……”
    李辰安接过帐簿,翻了两页,塞进怀里。
    “你们当中,和海魔教有直接往来的,自己站出来。”
    李辰安声音平淡。
    “我给你们三息时间。三息之后我自己查,查出来的,就没那么好说话了。”
    沉默。
    一息。
    两息。
    就在第三息即將过去时,人群最后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。
    一名穿著商袍的中年男子膝行而出,额头抵在地上。
    “小人……小人是安泰行的股东之一。每月向海魔教缴纳仙石,换取『平安符』。小人知道他们在地下做祭祀,但小人不敢说……”
    又一个。
    “小人负责城南码头的货运调度。海魔教运来的密封铁箱,都是小人安排卸货的。箱子里面装的什么,小人……小人没敢打开看过。”
    陆续又站出来五个。
    李辰安数了数。
    七个。
    他看向剩下那些趴在地上的权贵。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
    “確……確实就这些了!”赵乾坤连连叩首。
    李辰安没有追究。他心里清楚,这七个人只是被迫配合的小角色。真正的核心成员,不在这间大厅里。
    城主已死,供奉被斩,海魔教在流云城的明面势力被连根拔起。
    剩下的,是暗处的钉子。
    那些钉子,归墟阁会慢慢拔。
    “都起来。”李辰安收剑入鞘。
    权贵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,腿脚发软,互相搀扶,踩著满地碎瓦残酒,歪歪扭扭地站成了两排。
    李辰安走到长桌残骸前方,背对著眾人,面朝敞开的大门。
    夜风灌入,吹动他深蓝色长袍的衣摆。
    “我说过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。
    “但光靠嘴说,不够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
    丹田內,归墟奇点极速旋转。灰黑色的归墟真气匯聚掌心,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印记。
    印记表面流转著细密的龙纹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。
    “归墟印记。”李辰安摊开手掌,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枚漆黑的印记。
    “种入神魂之后,你们的生死,在我一念之间。”
    大厅里炸开了锅。
    “什么?神魂烙印?”
    “这是魔道手段!”
    “你跟那个城主有什么区別!”
    赵乾坤脸色铁青,攥紧拳头。
    他身旁的孙铁山——城南鏢局总鏢头——也跟著站直了身子。
    “阁下既然自称正道,为何要行此卑劣之事?”孙铁山嗓音粗獷,手掌不自觉地摸向腰间。
    李辰安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城主跟海魔教勾结的时候,你们当中有人知情却不敢说,有人不知情却甘当帮凶。”
    李辰安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砸在眾人耳膜上。
    “你们发过的誓还少吗?对城主效忠的誓言,对城主府的承诺,哪一条兑现了?”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    “一个字——信。你们没有。我也没有义务信你们。”
    孙铁山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    赵乾坤低下头,攥紧的拳头鬆开了。
    “我给你们选择的权利。”李辰安收回手掌。
    “接受烙印的,从今往后,流云城照常运转,你们的生意、家业、地位,一样不动。”
    “不接受的,现在就走。出了这扇门,我不追杀。”
    他停顿了两息。
    “但从今以后,流云城没有你们的位置。”
    沉默笼罩了整个大厅。
    权贵们面面相覷,眼神交匯。
    赵乾坤第一个走上前来。
    他跪下,双手撑地,低下头。
    “赵乾坤,愿受烙印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再发抖,透著破罐子破摔的决绝。
    “与其担惊受怕猜你哪天翻脸,不如直接绑死在你的船上。”
    赵乾坤抬起头,看著李辰安。
    “赵家三代人的家业在流云城,走不了,也不想走。”
    李辰安伸出左手,食指点在赵乾坤的眉心。
    一缕灰黑真气钻入眉心,顺著经脉直入识海。
    赵乾坤浑身一颤,面部肌肉扭曲了一瞬。
    额头渗出大颗冷汗。
    但他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声音。
    归墟印记在他识海深处生根,化作一道漆黑龙纹,盘踞在神魂核心外围。
    “好了。”李辰安收回手指。
    赵乾坤站起身,摇晃了两下,扶住身旁的柱子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权贵们,嗓音沙哑:“痛,但死不了。”
    接下来是周通。
    然后是孙铁山。
    总鏢头走上前的时候,腰杆挺得笔直。
    “老子扛过四十七刀,还怕你这一指?”
    他闭上眼,硬生生扛住了烙印入体的剧痛,从头到尾没哼一声。
    一个接一个。
    三十余名权贵,包括先前站出来的七名海魔教关联者,全部接受了归墟印记。
    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。
    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他们都清楚——走出这扇门,在太虚仙域,一个失去靠山的散修,活不过三天。
    李辰安给最后一人种下印记,收回手掌。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少城主。
    少城主浑身哆嗦,爬到李辰安脚边,拼命磕头。
    “饶命……饶命……我什么都听你的……”
    李辰安蹲下身,食指点在少城主的眉心。
    少城主惨叫出声,在地上打了两个滚,最后趴在血泊里,大口喘气。
    归墟印记入体,彻底锁死了他反抗的可能。
    “城主府的死忠分子,哪些人没来赴宴?”李辰安问。
    少城主哆嗦著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,双手举过头顶。
    “都……都在上面。亲卫营统领刘猛,暗卫首领赵无极,还有城防大阵的三名阵法师……他们今晚轮值,没来……”
    李辰安接过名册,翻了两页。
    他走到大厅门口,抬起右手,捏碎了袖中的传讯符。
    传讯符碎裂的剎那,城外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    龙吟声穿透夜空,在流云城上方迴荡。
    几息之后,一道紫金色的流光从城外掠入,越过城墙,落在城主府的庭院中。
    敖雪一身紫金龙甲,双脚踩在青石板上,鼻尖翕动。
    “主人!你没事?”她快步跑到李辰安身边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李辰安拍了拍她的脑袋,把名册递过去。
    “名册上的人,全部拿下。反抗的,打断腿拖回来。逃跑的——”
    “吃了他们?”敖雪露出虎牙。
    “……打断腿就行。”
    敖雪接过名册,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,转身冲向夜色。
    紫金光芒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跡,消失在城北方向。
    李辰安转过身,看向满厅权贵。
    “赵家主。”
    “在!”赵乾坤立刻上前。
    “城主府的粮仓在哪?”
    “地下三层,存粮足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。”
    “打开粮仓,明早辰时,在城南广场开仓放粮。”李辰安声音平稳。
    赵乾坤愣了一瞬。
    “城主在位时,加征了多少苛捐杂税?”李辰安追问。
    “七……七项。”赵乾坤咽了口唾沫,“最重的一项是『灵矿税』,散修採到的灵矿,七成要上缴城主府。”
    “全部废除。”
    李辰安又转头看向周通。
    “万宝行在流云城有几个门店?”
    “三……三个。”
    “从明天起,药品价格降三成,法器价格降两成。差价从城主府库房里补。”
    周通张了张嘴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孙铁山。”
    “在!”
    “鏢局的人,从今晚开始接管四门城防。把城卫军收编,不服管的,缴械关押。”
    孙铁山抱拳领命,大步走出大厅。
    李辰安又叫了几个人的名字,逐一分派了任务。
    坊市秩序、贫民窟治安、码头货运、丹塔运转——流云城的权力架构在一夜之间被拆散重组。
    城主死了,供奉死了,亲卫营被端了。
    所有的权力真空,被李辰安用归墟印记和铁血手腕填补得严严实实。
    权贵们鱼贯而出。
    脚步声杂乱,夹杂著低声的窃窃私语。
    有人在抱怨烙印带来的隱痛,有人在盘算新的利益分配。
    李辰安不在乎他们心里想什么。
    归墟印记锁著他们的命,这比任何誓言都管用。
    大厅內只剩下李辰安一个人。
    他走到城主的尸体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灰败的面孔。
    胸口的血眼烙印已经暗淡下去,失去了光泽。
    “海魔教在太虚仙域的布局,比我想像中更深。”
    他从识海中调出搜魂得来的那张势力版图。
    东域三城,南境七处矿脉,西荒秘境,北疆关隘……
    还有,被血红墨跡特別標註的万龙巢。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走向城主府后堂。
    夜深了。
    流云城的灯火次第熄灭,又次第亮起。
    城卫军换了旗帜,孙铁山带著鏢局的人接管了四门。
    归墟阁的暗桩在暗处穿梭,传递著最新的消息。
    贫民窟里,小桑捧著一叠纸,蹲在破庙的墙根下,借著月光逐字辨认上面的內容。
    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流云城头。
    城南广场上,粮仓大门洞开。
    白花花的米粮堆积如山,从仓门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。
    衣衫襤褸的百姓排成长队,捧著破碗、竹篮、甚至撕下的衣摆,领取賑济粮。
    孩童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,盯著那堆白米,咽著口水。
    “城主死了?”
    “听说是被一个外来的大人物杀了。”
    “苛捐杂税全废了?真的假的?”
    “真的!告示贴出来了,七项税全取消!”
    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,伴隨著难以置信的欢呼。
    城主府大堂。
    李辰安坐在城主的紫檀木椅上,九龙归墟剑横放在桌面。
    桌上堆满了从城主密室搜出来的文书、地图、传讯符和法器。
    敖雪蹲在旁边啃著一只烤鸡腿,腮帮子鼓鼓的。
    “主人,昨晚那些坏人全抓回来了。”她含糊不清地匯报,“亲卫营统领跑得最快,被我从城墙上拽下来的。摔断了三根肋骨,不过没死。”
    “暗卫首领呢?”
    “咬舌自尽了。”敖雪撇撇嘴,“没来得及拦住。”
    李辰安皱了皱眉。
    暗卫首领嘴里应该有不少情报,死了就死了。
    他翻开桌上的一份密函,是城主与海魔教的往来书信。
    信上的字跡潦草,內容却触目惊心——流云城每月向海魔教输送三百名“灵根矿工”,用於祭炼某种法器。
    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    归墟阁主事推开大门,躬身走进来。
    老者手里捧著一把金色的钥匙,钥匙造型古朴,表面刻著繁复的阵纹,闪烁著微弱的灵光。
    “神君,这是城主府地下宝库的钥匙。”
    老者双手呈上,嗓音压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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