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时。
    少城主的车队从城主府出发,八辆描金马车,两列骑兵开道,旌旗飘展,铃声脆响,沿流云城主街一路向东。
    李辰安骑著一匹乌黑骏马,跟在车队侧翼。
    仍是林安的打扮,半张青铜面具,旧袍半敞,腰间掛著九龙归墟剑,隨车队行进。
    "林客卿。"
    少城主拉开车帘,斜倚著探出半截身子,锦衣华服,满脸倨傲,手里把玩著一块剔透玉球。
    "御兽山庄那帮人眼皮子浅,今天本少爷去挑坐骑,他们要是敢给本少爷上糟货,你就帮本少爷出头。"
    他说话不看李辰安,眼睛盯著指甲缝。
    "你是武人,懟起人来比本少爷顺手。"
    李辰安韁绳轻收。
    "知道了。"
    三个字,声音低沉,没有多余的应付。
    少城主满意地放下车帘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御兽山庄大门,高墙黑压压矗立在路尽头。
    玄冥铁铸就的门楼足有四十丈,两侧灵兽图腾浮雕从上到下,阵纹於其间流转,散发幽蓝光芒。
    车队尚未停稳,山庄侧门已经大开。
    一名中年管家率领十数名扈从快步迎出来,腰弓到跟地面平行,笑容满面。
    "少城主大驾光临,山庄上下不胜荣幸。庄主有要事在身,特命小人迎驾,还请少城主见谅。"
    管家声音圆润,周身元婴初期的灵力內敛得极好,久经世故的老人精做派一览无余。
    他身后跟著的扈从,灵力修为整齐划一,金丹后期往上,没一个软脚虾。
    少城主从车上跳下来,手里那块玉球拋了一拋,没有接管家的话。
    他信步向前,迈过高高的门槛,打量著前庭两侧的兽笼。
    兽笼里关著各式妖兽,虎豹鹰蛇,品类繁多,叫声此起彼伏。
    "就这?"
    少城主脚步顿住,面上的笑意收敛。
    他踢了一下最近的兽笼铁柵,铁柵哐当作响,里面一头花纹豹惊得往角落里缩去。
    "本少爷来挑坐骑,不是来逛菜市口的。"
    少城主转头看向管家,语调转冷。
    "就这些歪瓜裂枣,也叫高阶妖兽?"
    管家额头渗出薄汗,俯身赔笑。
    "少城主目光如炬,此乃外院供观赏之物,精品皆养於內院。"
    他一扬手,示意往深处走。
    "请少城主移步內院,由少城主隨意挑选。"
    少城主鼻腔里发出一声,算是接了这话,迈步往內院走。
    李辰安跟在车队扈从之末,脚步不紧不慢。
    他神识悄然展开,无声无息地向四周渗透,將围墙下的暗哨、兽笼之间的伏兵,逐一標註在识海中。
    御兽山庄的防御比预估的更严密。
    明面上的扈从只是烟雾,暗处藏著的才是真家底。
    化神期的气息,静隱在內院深处,纹丝不动,若是有什么事情在占据全副心神。
    庄主始终没有出现。
    一行人刚走到前院及內院之间的石拱门前,管家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,两手拢在袖口。
    "少城主,內院当前正有要事处置,外客不便入內,还请在前院稍候——"
    "要事?"
    少城主脚步一顿,慢慢转过身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锦绣的鞋面,又抬起眼,表情毫无变化。
    "本少爷来挑坐骑,是正事。你们山庄的要事,算哪门子要事?"
    管家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    "少城主恕罪,內院当前情形特殊,涉及山庄核心阵法,实非——"
    "住口。"
    少城主把玩玉球的手停住了。
    他转头朝李辰安看了一眼。
    "林客卿,你听见这人在说什么了吗?"
    李辰安没有立刻应声。
    他目光从管家扫到管家身后那头神骏的银鬃坐骑,系在石柱旁,四蹄踏地,毛色光亮,元婴期妖兽的气息內敛稳实,是头成色极好的御用坐骑。
    眼皮微抬。
    丹田內,一缕极细的归墟威压,沿著脚下青石地面,无声无息地向那头银鬃兽蔓延过去。
    威压触及,如一根看不见的细针,从灵魂方面悄然刺入。
    银鬃兽没有任何预兆。
    四条腿同时开始颤抖,发出细碎的咔咔声。
    接著是失禁。
    一股腥臭的液体从兽腹下方淌落,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大摊。
    银鬃兽四蹄乱蹬,韁绳被扯得紧绷,隨后连续发出两声悽厉嘶鸣,眼球充血,猛地向一侧栽倒。
    石柱被带倒,砸在地面,扬起大片灰尘。
    再无声息。
    死透了。
    整个过程不过四五息。
    院內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    管家转过身,看著倒在地上的坐骑,脸色由白转灰,嘴唇张了张,发不出声音。
    "哟。"
    少城主弯腰,饶有兴趣地打量著那具尸体,声音懒洋洋的。
    "你的坐骑,死了。"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管家。
    "品相这么差的东西,都敢养在御兽山庄当坐骑?你们庄主是怎么当家的?"
    管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抓紧袖口,手背上青筋暴起,却一声不吭。
    少城主把玉球握紧,露出一抹冷笑。
    "林客卿。"
    "在。"李辰安上前半步。
    "这管家挡了本少爷的路,你替本少爷管教管教他。"
    少城主言辞隨意,正如在吩咐人去倒茶。
    李辰安迈步上前,走到管家面前,停在两步之外。
    管家开口,声音压著颤意。
    "少城主此举,是要和我御兽山庄为敌?"
    "一个管家,代表不了御兽山庄。"
    李辰安低头看向他,右手提起,掌缘稳稳落在管家左脸颊上。
    掌力沉稳且重。
    管家的半张脸立刻浮现出一片红印,脑袋偏向一侧。
    院內鸦雀无声。
    山庄扈从无人上前,手按兵器,却无一人出鞘。
    管家慢慢转回头,眼底压著滔天怒意,嘴唇紧抿,血丝沿著牙缝一点点渗出来。
    那口气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    少城主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    "好。"
    他越过管家,越过那具横陈的银鬃兽尸体,抬脚踏上內院石阶。
    "进去挑坐骑了,还站著干什么?"
    扈从们鱼贯而入。
    李辰安走在最末。
    他经过管家身侧的时候,神识悄然下探,穿透脚下厚实的青石地基,向更深处延伸。
    围墙內的地脉在识海中逐渐清晰。
    东侧有灵气匯聚之地,阵纹密集,正是锁妖大阵的阵眼。
    阵眼西南方向,地底三十丈,有一处独立的空间。
    那里聚著浓郁的死气及怨气,同地面的仙灵气格格不入。
    困兽台。
    李辰安將方位刻入识海,脚步不停,隨车队走进內院。
    神识继续下探,试图触碰到更深处。
    二十丈,二十五丈,二十八丈。
    神识在困兽台外围的封印壁垒上撞了回来,被弹开。
    他没有强行刺穿,收神识,暗记壁垒的厚度及走向。
    就在神识收回的剎那,封印壁垒的最外沿,有什么东西细微地震颤了一下。
    那不是阵法的寻常反应。
    一声极弱的吟鸣,从地底深处穿透重重封印,钻进识海。
    不是兽鸣。
    是龙吟。
    声音里压著极致的痛苦、疲惫,带著残损的太古真龙气息,蜷缩在那片死气横溢的黑暗之中,好似一截快要燃尽的烛火,隨时熄灭。
    李辰安脚步一顿。
    前方,少城主正在內院大声挑剔著兽笼里的珍奇妖兽,扈从的应和声此起彼伏。
    没有人注意到他停了半息。
    他低下头,握紧了怀中那片紫金龙鳞。
    鳞片还是温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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