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太君端坐凤座。
    她很老了,岁月在她面容上刻下了无法抹去的纹路。
    她虽然可以用法术將面容改换成风韵少妇的模样,但对於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来说,皮囊之术是最无聊的游戏。
    满头银髮被一丝不苟地梳成高耸的凌云髻,那顶象徵著血凤一族至高权柄的百鸟朝凤冠稳稳戴在其上,冠上明珠美玉流转著拒人千里的冷光。
    一袭玄底金凤广袖朝服覆体,绣工极尽繁复,每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眼眸都以细小红宝石点缀,隨著她极其微弱的呼吸,仿佛在冰冷地俯瞰殿中眾生。
    此时她略显慵怠地斜倚在宽大的凤座扶手上,一手隨意搭著,另一只手,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枚內蕴丝丝金芒的血玉如意。
    她的面容很平静,甚至透著一丝淡漠,一双凤目半开半闔,眼尾细长的纹路非但不显老態,反添无尽威严。
    她没有看向下方爭论不休的眾人,目光似乎只落在掌心玉如意那天然的金丝纹路上,仿佛殿中这场关乎一个万年世家存亡续绝的爭吵,还不如这玩物上一缕纹路来得有趣。
    然而,正是这份近乎漠然的平静,让下方无论沈家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。
    她坐在那里,便是规则本身,是无可置疑的意志,是执棋者俯瞰棋盘的绝对超然。
    “……併入血凤,结为附庸,乃是我沈家眼下唯一的生路!”
    大长老沈云山的声音再次响起,因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微微发颤。
    他先是对著血凤长老们所在方向深深一礼,然后才转向凤座,姿態放得极低。
    “老太君明鑑,东临本家內乱不休,强敌环伺!仙盟、序列神殿,乃至其他虎视眈眈之辈,皆欲分食我沈家!此次联姻生出天大变故,我沈家更是……更是大大恶了贵族。
    若再不自省,寻求贵族庇佑,覆灭之祸,就在眼前!云山並非惜命,实是为我沈家千年血脉传承计!沈家愿举族併入,献上资源秘库,让我族中优秀子弟得沐血凤血脉恩泽,或可於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,使传承不绝!此乃断尾求生,万般无奈之举,恳请老太君,念在……念在往日渊源,垂怜接纳!”
    他终究不敢直呼同族之谊,只含糊以往日渊源带过,姿態卑微至极。
    而这里不管是同族之谊,还是往日渊源都暗含著多层意思。
    沈老太君本就出身於东临沈家,而沈家本身又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凤人血脉氏族,往前数上千万年,,双方更是出自於同一血脉,只是走向了不同的道路。
    只是现在以下位者来求上位者,这种穷亲戚来搭关係的既视感终究是让人心中不好接受的,怎么说东林沈家也是名门望族。
    无奈世事风云变幻,他们终究成为了大势力博弈下的牺牲品。
    族中年轻子弟被其他势力所蛊惑煽动,这才在本家闹出一场场的混乱,眼见著就要走向彻底的崩溃解体,他们来到这里,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
    “沈青山!你这软骨头!卖祖求荣的懦夫!”
    执法长老沈沧浪猛地踏前一步,声如雷霆,气得浑身发抖。
    他先是怒视沈青山,旋即转向凤座,虽也行礼,但腰背依旧挺直,眼中含著一股悲愤。
    “老太君!我沈家立足东临千年,靠的是先祖篳路蓝缕,靠的是自身实力錚錚傲骨!何时需要摇尾乞怜,仰人鼻息以求存?併入血凤,好听些是附庸,难听些便是为奴为仆!
    届时沈家可还有沈字?子弟沦为僕役,功法秘藏任人予取予求,祖宗基业尽付他人,这与灭族何异?!
    沧浪寧可率领愿战儿郎,血战至最后一人,也绝不做那辱没先人,令子孙蒙羞的勾当!
    老太君,沈家如今是遭了难,但远未到山穷水尽、任人宰割的地步!我相信血凤一族需要的也不是一个没用的狗,而是一个关键时候能派得上用场的伙伴。”
    他话语激昂,目光如炬,扫过对面那些主和派,也隱含痛心地掠过血凤眾长老,最后悲愤地望向上方的沈老太君。
    过往的种种,也使他不敢去用过去的同族之情来说事,他知道这样只会让情况更糟糕。
    所以他们和对面的主和派都来到这里,目的也都是有求於血凤一族,但对面是想当上门女婿,而沈沧浪则还是想维持原有的盟友身份。
    “沈沧浪,你倒是口气不小。”
    血凤族一位眼神锐利如鷲的枯瘦长老,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眼皮都未抬,慢悠悠道:
    “伙伴?你沈家如今这副模样,又有什么资格与我们互称伙伴?呵,人贵有自知之明,否则只会徒增笑耳罢了。”
    另一位麵皮白净,体型富態的血凤长老抚著短须接口道:
    “青山长老所言,倒是务实得很,识时务者为俊杰嘛,沈家眼下这情形,確实需要一座足够稳固的靠山。
    我血凤一族,真凰嫡脉,底蕴深厚,威震天罗,正是最合適的归宿,至於併入之后的待遇嘛……”
    他拖长了语调,目光瞟向凤座,又扫过沈家眾人,意思不言自明。
    待价而沽,看你们能拿出多少买命钱。
    血凤一族的诸位长老自然是更喜欢沈青山这种傢伙,他的主张才能让血凤一族的利益最大化。
    沈青山听到这话后连忙道:
    “沈家愿献出东临本家境內,已探明的七成高品矿脉,三处核心秘境未来百年的全部產出,族中秘传《离火真经》前六卷,即刻奉上!此外……此外挑选灵根资质上佳、血脉纯净的適龄子弟五十人,送入贵族学宫,任凭驱使教诲!只求……只求能得贵族庇护,保我沈家血脉不绝,香火得存!”
    他报出的价码比之前私下商议的又高了许多,显然是下了血本,也將沈家直接摆在了供奉者的位置上。
    “沈青山!根本就不配当这大长老,你又有何顏面去面对列祖列宗!”
    沈沧浪身后一位性如烈火的长老目眥欲裂,周身灵力鼓盪,激起的阵阵罡风將高掛在大殿顶部的数百金翅灯笼吹得左右狂摇。
    “这是血皇宫,注意自己的身份!”
    一名血凤一族的长老端坐在紫檀圈椅上,手指轻敲著扶手,背后赫然显化一轮赤红道轮,中空区域隱隱有凤凰的图腾纹路。
    沈青山符合他们的利益,自然要下场维护一二。
    噠!噠!噠!
    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三声玉石敲击的声响迴荡在整个宫殿之中,也迴荡在他们的心头。
    仿佛这玉石敲击在了他们的自己的脑袋上。
    瞬间,所有的爭吵,怒吼,灵力波动,乃至那些细微的呼吸,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扼住,戛然而止。
    大殿再次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。
    所有人都將那目光重新看向那凤座高台,沈老太君终於缓缓抬起了眼。
    那双半闔的凤目彻底睁开,瞳孔深处不见波澜,只有两簇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金焰在静静燃烧。
    她的目光平淡地扫下来,无论是激愤欲狂的沈沧浪,还是冷汗涔涔的沈青山,亦或是作壁上观的血凤长老,在被这目光触及的剎那都感到心神一凛。
    仿佛被无形的威压拂过灵台,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或收敛了气息。
    “吵来吵去,无非是怕死的,想找个安稳的棺材,和不怕死的,嫌棺材憋屈,寧可曝尸荒野。”
    沈老太君缓缓开口,每个字如同玉珠落盘,砸在每个人心头,
    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玄色朝服上那些以金线绣成的凤凰纹路隨著动作流淌著冰冷的光泽。
    “沈沧浪。”
    她点名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    “老太君。”
    沈沧浪咬牙,再次行礼,腰却比刚才弯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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