贴身的紫罗兰的长外套勾勒出我消瘦的轮廓,带褶皱的裤腿裹紧双腿,稍稍一动就发出皮革的咯吱声。
    “快到舞台上来吧!夏梦同学!”一个戴着格纹贝雷帽的女生跑过来,热情地朝我招手。
    我顺从地跟着她穿过侧台通道,走过昏暗且微微落灰的舞台,撩开了帷幕。刺目的聚光灯袭来,我下意识地眯起眼,记忆瞬间把我带回中学那场演出。
    那个名为罗密欧的幽灵,借着这身更精致的戏服再度降临,仿佛从未离去。
    “别紧张,并不是要你把那场戏重新表演一遍。”引导我的女生宽慰道,“你只需要站在帷幕前摆几个pose,让我们拍几张照片就好!毕竟那可是你曾经的高光时刻啊!”
    被抓得浮夸的发梢上沾满发胶,压得我脑袋发沉。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摄影准备——!”
    过道的叁脚架旁,一道身影应声高举胳膊,比了个依稀可见的大拇指。漆黑的观众席错落着几个看客,强光之下我看不清他们的面貌,只感到一种被当成标本注视的局促。
    没有朱丽叶,罗密欧那一腔忧郁的感情究竟该往何处宣泄?我无措地攥着浅蓝色的荷叶领口,两眼低垂,四肢僵硬,根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动作。
    “放松些!抬头挺胸!你是最帅的!”台下的人鼓励道。
    折腾了半晌,总算勉强过关。我疲惫地返回明亮的化妆间,刚走到花花绿绿的衣架附近,身后毫不意外地响起那道声音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贺俊语调上扬,心情似乎相当好,“状态差成这样。”
    “……你又没跟我说非得拍这种照片。”我恹恹地回应,“出去,我要换衣服了。”
    他蓦地从背后靠近,双手抚上我的肩膀,像是在感受厚重布料暗藏的纹理。
    “穿着吧。反正晚自习前你都要待在国际部。”
    我扭头瞥见了他左手的纱布,最终还是收住了力气,没用劲挣脱。
    “行了,松开。你要是这么喜欢这套戏服,等我脱下来,随你摸个够。”我皱起眉头。
    “如果你答应就这样去参加采访的话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到底是要采访罗密欧还是采访夏梦?”我的语气相当抵触。
    “没有区别。”贺俊在我耳边轻笑一声,到底松了手,“你就是他。”
    “戏是戏,人生是人生。”
    “只有没演好的人才会那么说。”
    这时,那个戴格纹贝雷帽的女孩子敲门而入,提醒小记者已经在礼堂等着了。
    “噢!你要暂时保留这一身吗?也好!说不定能引发更有深度的对话呢!”
    她是校刊的主编,对这篇“多元化”主题的稿件投入了极高的热情。一路上,她滔滔不绝地赞扬起我简朴的美德——据说另外几个受访者为了拍一张小图,全妆上镜,折腾摄影师同学来回换了好几个场景。
    “……国际部无论做什么都这么隆重吗?”我困顿地挠挠头,呃,沾了一手发胶。
    “这是对先锋思想的重视!”她继续叽叽喳喳,“而且这次的刊物还是双语!目前哪个中学会这么干?”
    “……英文版真的会有人看吗?”
    “要与国际社会接轨嘛!”她神采飞扬,“你要知道,LGBTQ社群在国外早就有骄傲月了,每年大家都会高举彩虹旗游行,可盛大了!这里太落后,好多人甚至不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,所以才需要我们大力宣传,解放思想,为你们的斗争作出贡献!”
    斗争?就为了能拿着大喇叭高呼“我是男人/女人”“我爱男人/女人”?要说为了自由恋爱与包办婚姻作斗争,我还能理解,但这……似乎超出了我目前的知识范畴。况且,她口中不断的“我们”和“你们”,好像我和她之间存在着微妙的物种隔离。
    记者同学非常正式地跟我握了手,随后邀请我坐下,摊开了列满问题的清单。
    “那么,夏梦同学,你能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确认自己是女同性恋的吗?”
    “我……这……小学?”
    “是因为经历了什么事件吗?”
    “啊……经历?没……没什么特别的……”
    她看起来很困惑。半晌后,恍然大悟。
    “……噢,是因为太痛苦了所以无法开口吗?……没关系,我理解。你能选择出柜,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值得钦佩的事。”
    这是值得钦佩的事吗?我也很困惑。
    “当时决心公开的时候是不是阻力重重,但你就是不能放弃本性,所以才勇敢迈出了这一步?”
    “……其实直到今天,我并没有向谁特别提起过自己的性取向。”
    “我明白了!你是想通过本刊完成这一壮举!”她雀跃地记录着什么。
    我尴尬地报以微笑。
    “那么现在来说说你的艺术才华吧!之前那场《特洛伊之战》真是让人过目难忘,尤其是你胆大地选择在背景板上即兴创作……你是否认为这种边缘化的性取向造就了你的天赋呢?……比如,让你对色彩更敏锐,对传统能进行更好的解构?”
    “呃……我不知道……这两者真的有关联吗?”
    她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回答,索性将话题扯到了我没来得及脱掉的戏服上。
    “你穿男装很合身呢!我听说你初中反串罗密欧引起了轰动,就像宝冢男役一样!当时一定很受女生追捧吧?”
    “……是吧。但她们大概都喜欢的是台上的罗密欧,并非我本人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鸡同鸭讲的审讯持续了半小时,比跑马拉松还累。精疲力竭的我换好校服,回头想与他们简单作别,却不幸站在阴影中听见了窃窃私语。
    “根本没什么料啊……本来以为唯一的普通部人选会很有戏,结果成就一般,还一问叁不知。”
    “……没办法,贺会长指定的。唉,我也理解,毕竟是校刊嘛,重磅文章还是需要普通部出代表的。其实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想登刊呢……”
    “哎呀,反正大家都在添油加醋地编故事,回去稍微‘加工’一下就好啦。”
    那一刻,我无比想念沉默的画布。只有那一张张粗粝的白,能全然接纳我挥上去的任何颜色,一笔一笔,镜子般安静地反馈出我最真实的内心。不需要定义,也不存在审判。
    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礼堂。外头等着个我不太想见的人,一身黑,像永远照不进光的影子。
    “走吧,请你吃饭。”贺俊拦下我。
    “放过我吧。我今天真的没力气对付你那些狂热的粉丝了。”
    “不去食堂。去会议室,我托管家送了些吃的。”
    “行行好,大少爷。我的胃消化不了你家那些山珍海味。”
    “卤肉饭而已。”贺俊噗嗤笑出了声,“我记得你和你朋友总爱在食堂抢那个。”
    我看着他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但还没想清楚该如何更坚定地拒绝前,咕的一声,肚子先叫了。
    算了,就当收个精神损失费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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