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8章 《农政全书》
    张毕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朴素的敘述和炽热的情感。
    当他展示那台在工坊里呕心沥血改进的新一代航海钟原型,並解释其中为解决顛簸、
    温差、腐蚀等难题所做出的创新时,台下鸦雀无声。
    演讲结束的剎那,短暂的寂静后,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。
    学子们激动得满脸通红,纷纷举手提问,问题如潮水般涌来,从航海技术细节到探险精神,从材料工艺到天文知识。
    在台下,一名年轻的建工学校教师,眼中放出光芒。
    这位年轻的建工学校教师,正是从太仓匆忙赶回来开学的顾宪成。
    江南造船厂在募集到了大量海外商人的资金之后,又获得了太仓县官府的支持,政策和资金都不缺的情况下,厂房船坞迅速建设完毕。
    但是很快的,顾宪成又遇到了一个新问题。
    除了他从建工学校拐走的那位研究蒸汽机的老师之外,整个江南造船厂,竟然找不到另外一个精通机械的人才!
    顾宪成自己在铁路学院的时候,学习的是铁路管理,他自己对於机械的了解,也仅限於操纵上,让他设计蒸汽机,那是强人所难了。
    顾宪成这个上过新式学校的人,对机械都不那么了解,至於高攀龙这个传统读书人,就对机械更不懂了。
    一家新式造船厂,技术骨干就只有一个人,这无疑是非常危险的。
    而且这位建工学校的老师,等建工学校开学之后,也要返回学校上课,到时候主持船厂的,就只有学徒了。
    所以这一次顾宪成返回京师,一是参加建工学校的开学典礼,另外就是从京师挖掘精通机械的人才。
    机械!
    这个世界上,还有比钟錶更精密的机械结构吗!?
    那整个大明朝,能设计製造最精密航海钟的张毕,就是大明机械水平最高的人了!
    如果张毕愿意担任江南造船厂的顾问,那造船厂的机械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?
    等到了张毕的演讲结束,他又接受了好几拨报馆记者的採访,等到最后人少的时候,顾宪成这才上前。
    “张公!”顾宪成快步上前,深深一揖:“晚生建工学校教师顾宪成,今日得闻张公高论,如拨云见日!张公于格物之精诚,於航海之创见,实令晚生五体投地!”
    张毕直起身,略显意外地看著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年轻人。
    他对顾宪成略有耳闻,知道是太仓顾氏子弟,在京师的新学圈子里颇为活跃。
    “原来是顾教授,过誉了。张某不过一匠人,尽本分而已。
    ,他语气平和,带著工匠特有的质朴。
    顾宪成连忙说道:“张公,晚辈可担不起教授这个称呼,还是请您称呼晚辈的名字吧。”
    朝廷进行学官改革,教师也仿效六等吏员制度,设立了六等学官。
    六等学官,覆盖到了小学、预科和院校,也和吏员一样,学官也有了晋升体系。
    这次分级之后,明確了六等学官的称呼。
    一等为学正,也就是最普通的教师,地方小学的教师,基本上都是这个级別,俸禄也比照当地的一等吏员。
    二等训导,比照二等吏员俸禄,可以出任地方小学的管理职位。
    三等教諭,这原来是地方上不入流学官的职位,如今被挪到了学官体系上,这个级別是负责一个县级的教育事务了,也可以作为资深教师的职称,比照三等吏员的俸禄。
    四等才可以称呼为教授,这种教授都是高级学校的专业教师,比如建工学校中,原本营造学社的那批教师,或者以前国子监的博士。
    五等督学,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教学职位了,负责一个府的教育事务,这才是“学官”。
    六等学政,经过考核可以转为官员,负责一省的日常教育事务。
    这一套体系,就是在诸大綬入阁后推动的改革內容。
    顾宪成是二等学官,也就是训导,他自然不敢自称教授。
    和学官一样,匠官也同样有了六等体系。
    张毕是六等匠官,也就是匠官的最高等级,很有可能直接获得官身了,顾宪成的態度自然谦恭。
    “张公,晚生不才,如今正与同道在太仓筹办江南造船厂,立志造出更坚、更快、更远航四海的钢铁船!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张毕台上那台发出沉稳“嘀嗒”声的航海钟原型,切入正题:“然造船一道,非仅木工榫卵,更需精妙机械之力。晚生观张公所制航海钟,其精密机巧,巧夺天工,足见张公於机械传动、材料应用、结构稳定之造诣,已臻化境!”
    张毕眉头微动,似乎明白了顾宪成的来意,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听著。
    “不瞒张公。”
    顾宪成语气转为恳切:“江南厂如今正全力攻坚蒸汽明轮船!”
    “张公知道此船吧?工部所造的漕龙號,能在运河行驶,无须风帆,一艘就能抵得上十艘普通漕船!”
    “我们造船厂所造的蒸汽船,是要能在海上行驶的!”
    “此船若成,可逆风破浪,不惧季风,航速远超帆船,实乃海疆利器!”
    其实別说是海上的蒸汽船,就连能在长江中行驶的蒸汽船,江南造船厂都没能造出来呢。
    但是这不妨碍顾宪成画饼。
    “然——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面露难色:“现有明轮设计,传动笨重,效率低下,转向尤为不便,且蒸汽机震动巨大,对轮轴、齿轮损耗惊人。”
    “此等技术瓶颈,非大匠之才不能突破!”
    但是张毕面露难色道:“吾这一生,只用功在钟錶之道上,如何能造船?”
    顾宪成则说道:“张公过谦了!钟錶传动精巧无比,失之毫釐差之千里,张公能让钟錶分毫不差,自然也能让蒸汽轮船不出问题!”
    “晚生斗胆,愿以江南造船厂“技术总办”之职相聘!”
    “更奉上厂中两成乾股!”
    “此非虚职,乃实掌全厂机械营造、技术革新之要职!”
    “日后船厂所造每一艘明轮船出海所获之利,张公皆可按股分红!”
    他再次深深一揖,姿態更低道:“在下诚邀张公加入江南造船厂,此外张公想要继续研究航海钟,我们江南造船厂也会尽力资助!”
    “一旦造船厂盈利,我们会立刻设立一家航海钟錶厂,由张公占股大头。”
    “张公可是知道的,我们造船厂背后,可是有海商背景的,到时候张公的航海钟就会卖到每一个远洋的船上!”
    听到这里,张毕心动了。
    张毕倒不是为了股份分红之类的心动,而是顾宪成设立航海钟錶厂的蓝图心动。
    正如苏泽说的那样,航海钟法已经够用了。
    远洋航行对於经纬度的要求,其实只要能知道大概位置就行了。
    苏泽指出,航海钟法和黄驥的月角距法,两种测量经度的方法各有利弊。
    月角距法,对於观测和计算都有很高的要求。
    要能精確的测出星图,还要完成复杂的查表计算,这样求船上需要有一名精通天文和算学的火长。
    这样的人才,其实不需要出海冒险,也能在陆地上获得一份薪资不错的工作。
    能有这个水平,就算是去做学官,也是三等学官起步了!
    所以对於黄驥的方法来说,最难的就是培养能使用此法的人才。
    要知道海员的素质基本上不高。
    相比之下,航海钟法就容易不少。
    测算本地时间不算复杂,只要观察日中就行了,然后按照公式就可以计算经度了。
    但是航海钟法依然有一个问题,那就是航海钟太贵了!
    航海钟全靠张毕手搓,如果现在张毕死了,怕是大明立刻就造不出航海钟了。
    这样的情况下,一台航海钟的价格必然不会便宜,航海钟的生產效率也太低了。
    用苏泽的说法,航海钟如今还算是“实验室级產品”,还没能產业化,无法大量製造。
    如果都靠张毕一个人手搓,那大明这些船都装备上航海钟,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?
    如今听说了顾宪成愿意投资钟錶厂,张毕说道:“可是张某家在京师...”
    顾宪成立刻说道:“张公无须多虑!顾某也在这边教书!如今大明和江南只需要半月就能往返,日常的事务可以通过快船来传递消息,遇到现场问题再请张公去实地解决,差旅费自然是船厂承担!”
    听到这里,张毕还是有些犹豫,但是他也没有回绝顾宪成,而是说自己要找人商议一下。
    顾宪成自然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他连连表示理解,请张毕好好斟酌再说。
    张毕能商议的对象,自然就是苏泽了。
    听完了张毕的话,苏泽倒是劝他答应下来。
    原时空这位东林党的创始人,东林先生顾宪成,在这方时空怕是不会再从政了。
    可不从政,这位东林先生的忽悠能力依然顶级!
    先是忽悠外国商人投资,又忽悠太仓县令支持,如今又忽悠到了张毕身上。
    但是苏泽倒是挺对顾宪成的“忽悠”没有恶感。
    原因也很简单,顶级的商人,做的就是整合资源的活儿。
    资金、政策、人才,这些东西原本在这里,但如果不能结合起来,那就什么东西都造不出来。
    商人的作用就是如此,通过发现商机,再將这些资源整合起来,最终变成產品卖出去。
    顾宪成可以不懂造船、不懂蒸汽机,但是他懂得如何和人打交道,如何整合资源,那就足够了。
    况且这份合约,对於张毕也没有什么损失。
    他占的是江南造船厂的乾股,就是江南造船厂倒闭了,张毕也没有损失。
    固然顾宪成给张毕花了大饼,但是他也没坑张毕。
    苏泽说道:“合约没什么问题,张大匠倒是可以答应下来,只是日后若是要设立航海钟錶厂,航海钟的专利是国之重器,还需要向朝廷报备一下。”
    张毕立刻说道:“苏检正放心,其中分寸张某明白!”
    说完了这件事,苏泽又说道:“张大匠,还有一件事,本官已经提名你加入皇家实学会了,內阁那边基本上也没有问题了,最后请陛下御准,张大匠就是皇家实学会的一员了。”
    听到这里,张毕惊喜异常!
    皇家实学会虽然没有什么实权,但这可是冠以皇家二字!
    张毕原本就是工部匠籍的工匠,连人身自由都没有。
    当时的报馆印刷匠,做梦也不敢想现在的好日子。
    要是能加入皇家实学会,祖坟都要冒青烟了!
    要知道,如今皇家实学会中,仅有六人!
    潘季驯是工部侍郎,黄驥是太史院的少史,太子的老师。
    李时珍是太医院之首,陶观是太子身边的宠臣。
    周相是钦天监的少监,还有一位会长,乃是太子的亲外公,皇帝的老丈人武清伯李伟。
    自己何德何能,可以名列其中啊!
    送走了张毕,苏泽开始写提名奏疏。
    这一次增补皇家实学会,除了张毕之外,苏泽还准备提名英国公张溶。
    这是定国公徐文壁的请求。
    不过这位英国公倒是也够资格了,他不仅仅是当朝国公,还是一位农学专家。
    上次种粮大赛输给了武清伯李伟之后,这位英国公痛定思痛,认为自己对农学的造诣不够,所以才输给了使用了肥田粉的李伟。
    对此,英国公张溶痛定思痛,决定研究农学。
    身为五大顶级勛贵之一,张溶即使不在政坛,依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。
    这位国公宣布要编写一本农书,召集全国知名的农学专家,编写这本新农书。
    苏泽还得知,一名松江徐氏的旁支,名叫徐思诚的读书人,在英国公的农书团队中脱颖而出,获得了张溶的器重,被任命为副主编。
    徐思诚?
    苏泽打听到,这位徐思诚还有一名年仅十岁的儿子,名叫徐光启。
    《农政全书》要提前问世了?
    不,这不仅仅是《农政全书》,而是一本更先进的农书,如今大明都有了化肥了,这本书已经不是传统农业技术的总结了,必然包含新的农业技术。
    所以提名英国公加入皇家实学会,本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。
    但是如今皇家实学会的会长是武清伯李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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